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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永业 找碾磨的找 ...


  •   尚沉浸在发现上等紫色石炭兴头上的众人一扭头,发现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白发长须,头戴黑介帻,身着本白色宽袖长衫,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精神依旧很矍铄。狄仁杰从老者的这身世外高人的打扮推断出他和这座庙宇应当脱不开关系:“这位老人家,您是这座庙宇的……”

      那老者没好气地直接打断狄仁杰的话:“我是本处庙祝。你们几个外人来庙中不上香火不拜神像搁这挖什么!圣地洁净,一砖一瓦均有神祗庇护,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染指的?”

      杜铣皱了皱眉头,固然这老者说得不无道理且自己需尊老爱幼,但他未免有些过于盛气凌人了吧。杜铣刚要上前辨白几句,却被狄仁杰微一抬手拦了下来。杜铣知道狄仁杰应当是还有话要说,便只得先鼻孔出气地抱着手臂与杨凌站到了一起,杨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他一番。

      狄仁杰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我们是刺史府的公人,来这吕梁山中有公干,一路探查线索被吸引到此。俗话说,见山门有三升米的缘分,庙祝应当不会见怪吧?”

      那庙祝听说是公人,气焰便减了几分,只是兀自抿着嘴打量着四人,过一阵子才又开口:“既然你说是刺史府的公人,那你不知道地动后张刺史为了安全起见就下了封山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山。”说罢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还有,我怎么看着你面生呢?你是张刺史的人,还是裴长史的人?怎么还带着个……”说着他又向着姜度的方向一伸脑袋,“普通庄稼汉?”

      老庙祝如此一提,连杜铣和杨凌都能品出些许不对劲来——一个庙祝张口闭口便是刺史长史,几句话就把人分成个三六九等。这般汲汲营营哪能是众人眼中的世外高人?狄仁杰只是呵呵一笑,继续和他斡旋:“这位姜兄弟是我们特地请的向导。至于我们是张刺史的人还是裴长史的人嘛……都是刚进刺史府的,我们几个弟兄都不懂有什么差别。老人家您懂吗?还望您指点一二。”

      庙祝顿时显现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那内里学问可大了……”刚要开口,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一般,又噤声了,“……这种事问我小老儿作甚?不懂的。”

      杜铣和杨凌眼见着狄仁杰又要钓鱼成功,这庙祝突然又不说了,心下暗道这老头警戒心还挺高。狄仁杰倒是不气恼,依旧用一副关心的语气问到:“老人家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麻衣仙姑庙中吗?地动后可还安全?”

      庙祝拿拐杖指了指墙外,说话依旧夹枪带棒:“小老儿可不像你们这种眼高于顶的公门中人,进了庙就一通乱挖的,渎神!我住在庙旁的小房子里,你们进庙时没看到也正常。”

      原来是住在庙墙外。狄仁杰想着庙墙外确实还未曾探查,又兼视线盲区,可不是没看见么。不过老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又补充了一点:“地动后老人家的日常所需可受影响?需要我们兄弟给您再送一点吗?”

      没想到老头连连摆手:“不劳各位费心,小老儿物资充足,吃不了多少!更兼有仙姑保佑,自然是一切顺遂。”庙祝老头看一直都是狄仁杰问自己答,还是尝试把话头转向自己这端来,“话说回来,你们在此发现了什么稀有物什,那后头是要把这些东西都挖出来?”

      杨凌知道这老头问题的厉害——石炭那是什么东西?要是有如此高品质的石炭浮于地表,怕不是后续要把整个山头都挖开了。

      狄仁杰倒是不慌不忙地接言:“老人家放心,现下只是奉了张刺史的令勘察。具体后续怎么处理那还得看张刺史。”

      老头虽然狐疑,但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是呢,我寻思张刺史也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三人跟着狄仁杰拜别出了庙,狄仁杰倒是不急着往回走,而是先拐到庙祝指的墙外看了看他描述的居住的地方,确实是个不起眼的小房子。狄仁杰招手挥来杜铣:“你手脚快,不必进屋,就看看那老者说的物资是否充足。”

      杜铣熟门熟路地摸到窗外,看那老者还没追来,便用手指舔了口水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往里一看,似乎除了张床,一张桌,还有一些架子以外便没有过多的东西了。

      杜铣回头对等在路口的狄仁杰说道:“狄公,几乎没什么物资,不然高低三次地动过去这房子得被震个歪七扭八的。”

      狄仁杰点点头,对着三人低声说道:“这麻衣仙姑庙和这庙祝有意思。”

      确实,现下明眼人都看出来有问题了——明明这老庙祝大多数时候不住在这儿,非要编个自己住在这儿的谎言;明明是普通人心中的世外高人,却对刺史府的情形似乎了如指掌,连张光辅和裴琰之私下里不对付都知道。杨凌把这两点一提,狄仁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但还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杨凌正为自己的进步感到高兴呢,紧赶慢赶居然还是漏了。

      “只是一座普通的麻衣仙姑庙,最多也就是香火盛一些罢了,缘何修得如此坚固,如同坞堡一般?”狄仁杰道,“这背后出钱出力的可不简单那。”

      姜度听罢,连连点头:“还真是。看那老头对张刺史都没那么尊敬,说他什么‘不是那般不知轻重’。要是个像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哪说得出这话。”

      狄仁杰称赞姜度道:“你这个细节提得好。走吧,我们继续边走边说,省得那个老头脚程又追上来了。”

      山间大路倒是由庙门口经过,修得格外气派,两旁树木森然,甚至经历了三轮地动了都未曾有很多的落石阻挡道路。杜铣看着沿途景色,有感而发道:“本想着找水碾,但是没想到目前为止只找到一个大庙。水碾更是不知道在哪里!”说着还泄愤似地踢了一块小石头。

      狄仁杰一偏头:“诶,你这话有意思。”

      “有意思?”杜铣挠了挠头,“狄公您说我这话有意思?”

      “我方来到汾州之时就察觉不论是张光辅还是裴县丞——也就是裴长史的堂弟,都对这个麻衣仙姑庙推崇备至,甚至还推荐也是新上任的隰城令来观看麻衣仙姑庙的祭典仪式。那时候我想可能这是一种当地备受推崇的民俗活动,但现下看来似乎不仅限于此。”狄仁杰转向姜度,“姜兄弟,你知道这个麻衣仙姑庙所授之田在何处么?”

      姜度思考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应当就在这座山头,不会太远。毕竟这麻衣仙姑庙也是这吕梁山麓有名的大庙了。”

      狄仁杰听罢,若有所思了一阵,突然一拍手:“我居然忽略了他本人!”

      其余三人俱是一惊,又有些不明所以——提到他本人,大家大概率能猜到是指的老庙祝,就是不知道狄仁杰又想到了什么细节。狄仁杰这次招来杨凌:“你脚程快,先不用跟着我们了,带上其余几个弟兄把那个老庙祝盯紧了,一定不要被他发现。这老头虽然身形不便,但头脑精着呢。既然他腿脚不便,应当有车马来接他。至于我们三个,你把马拴方才进山的大路口,我们自己回去便是。”

      杨凌知道事态紧急,且等在大路口的兄弟们随时有可能暴露,扭头便跑。杜铣、姜度和狄仁杰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果然如姜度所说,转过一个山头,约莫就在仙姑庙的正后头,赫然现出了修整得很好的田地和沿着山泉而建的水碾。

      杜铣见到水碾,长舒了一口气:“这么说,冯书吏不曾说谎,这裴家的水碾修得还怪隐蔽的!”

      狄仁杰仰头看着水碾,反而叹了口气:“事关生计,我相信他对于水碾并不曾说谎。但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姜度倒是听着有些云里雾里了,当即指出来:“杜大哥,狄公,你们在说什么呢?这可不是裴家的水碾啊!”

      狄仁杰点了点姜度:“姜兄弟说得很对,这便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了。”

      杜铣的视线在狄仁杰和姜度的脸上都停留了一番,显得更加茫然了:“可是……方才狄公您不还认可冯书吏不曾说谎一事么?”说罢杜铣的目光和姜度撞在一处,两个人都是一副迷惑的神情。

      狄仁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应当没有耳朵,才低声轻语道:“此刻便说这话或有不妥,但姜兄弟方才也明说过了,这是麻衣仙姑庙所属的所属的田产。我认可冯书吏也是确认他对于吕梁山中有民用水碾占据了水源的描述。”

      狄仁杰此刻的声音虽轻,但清晰有力,杜、姜二人听得清清楚楚,点头表示赞成。看二人都听清了,狄仁杰才继续说道:“现在我的担心便是,这麻衣仙姑庙背后另有其人。正是这人把自己的宅子、庄园、田产捐献给仙姑庙。其一借此避税,因为在我大唐,庵观庙宇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其二便是可以明目张胆地行土地兼并、占据水利之实。包括这水碾水磨,表面上是麻衣仙姑庙的,实际上是谁的尚未可知。”

      这下杜铣和姜度二人的迷惑算是解开了,但伴随的是二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眼睛刷地就直了——尤其是姜度:“狄公,您的意思是这麻衣仙姑庙其实是某个显贵敛财的基业?”

      狄仁杰抿着嘴,眉头也拧起来了:“正是如此。”

      姜度登时急的想跳脚:“什么劳什子仙姑!明明是搜刮民脂民膏的邪神!枉本地老百姓这么多年虔诚地烧香祈愿捐香火钱,还要建这水碾水磨和山下的农户抢水用!这庙打我小时候便有了,甚至家中长辈也曾来捐过,这么多年也该积攒出一座金山了!”

      杜铣想得出神,从刚才狄仁杰把杨凌先派回去跟踪庙祝的指示再到现下他点明自己对于麻衣仙姑庙存在的猜想串起来理了一遍,恍然大悟:“原来您刚才是这个意思……”

      狄仁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管怎样目前也都是猜测,刚才也仅是我的一种下意识举措。我真希望我的猜测是错误的,不然接下去的事情会比我先前预想的还难办。”

      杜铣把拳头捏成了个坨子:“狄公,我懂得,拆个别大户的水碾容易,拆这仙姑庙的水碾那可就难了!”

      “是啊……”狄仁杰慢慢说道,“撼山易,撼动人们心中的成见难。但我既然身位朝廷巡察使,就必定首先要保障百姓的利益。”

      姜度急了:“这种事怎能为难您!高低我喊几十个弟兄把这水碾踏平了也不能让百姓骂到您这种好官身上!”

      狄仁杰伸手拍了拍姜度以示安抚:“别急,别急,让我想想,让我好好地想想。我相信等杨凌收集到证据后还能为我们提供额外的帮助……会有万全之策的。”

      待晚上回到驿馆,狄仁杰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在麻衣仙姑庙发现上品紫石炭一事写了一封信和一张字条,字条交给李勣,而信则注明交给苏定方。交给李勣的信为了保密起见通过信鸽传递(笔者注:信鸽一般是信鸽-人-信鸽这种方式。长途传输并不稳定),而交给苏定方的信则是老样子,由杜铣星夜兼程交给苏定方。这样可以确保如果信鸽的消息未能到达李勣的手上,苏定方也能用军中的联络方式来联系李勣,这样就不会引人生疑了。做完这些事,狄仁杰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来回踱步,思考接下去如何对付可能出现的情况——同时他也在等待着杨凌的归来,希望能带来自己期待的好消息。

      等到约莫戌亥交接的时刻,杨凌才如一阵风般涌进驿馆,他知道狄仁杰会为自己留个门,便很熟练地推门步入狄仁杰的房间。

      “狄公,寻到了。”一进门杨凌便宣告了本次追踪的结果,“那个老庙祝果然并不住在那间小房中,兄弟们蹲在几个出山的必经之路等着,没多久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把他接走了。”

      狄仁杰终于能坐下,抬头望着杨凌:“然后呢?”

      “兄弟们轮着监视那辆马车,没想到马车只是中途把他放了下来。这老庙祝七拐八拐,东坐坐西尝尝,方才天都黑了,才从一处大宅的后门走了进去。兄弟们拐了一圈才走到正门口发现是裴宅。”

      狄仁杰沉默了少顷,开口道:“……你辛苦了,带着其他弟兄去找驿卒煮点夜宵吃吧。”

      杨凌摇了摇头:“兄弟们刚才监视那老头的时候轮流都吃过了。”他倒是更急于问出接下去的问题,“狄公,这是不是坐实了裴家和这麻衣仙姑庙有关系了?”

      狄仁杰沉默地点点头,眼睛闭上了才回答:“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了。不过这也确实解释了很多我先前觉得古怪、但现在看来完全说得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裴县丞会对麻衣仙姑庙的民间祭典仪式如此上心;比如冯书吏确信灌溉自己家田地的水源是被裴家的碾磨所阻断;甚至于在新的圣旨下达后我进行的一番解读,经过张光辅的一番祸水东引,裴琰之都没有显出过于慌张的神色——倒是都串起来了。”

      杨凌关切地问道:“狄公是在担心这是挂着仙姑庙的名,若是强拆这些水碾水磨,百姓会觉得您渎神而产生不满?”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全是。虽然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但是老百姓并没有这么愚昧。你也跟着我去过其他县走访过了,百姓对于利害多少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只要能陈明这些水碾水磨对于吕梁山间水源的阻碍,他们自会欢迎我们去拆。渎神对比起来都是些小问题。”

      杨凌愈发不解:“百姓都能摆平的事,还有什么比这个还大的?”

      狄仁杰听罢笑了笑:“你说得确实对,天大地大老百姓的事儿最大。不过这其中还涉及到了永业田。”

      “永业田?”杨凌自然知道永业田是什么,不过突然提到永业田又让他有些半懂不懂的,“这次圣上不是让把所有的非公办水碾都拆除么?”

      狄仁杰:“麻衣仙姑庙的永业田,现下看来,应当是裴家从前转赠给仙姑庙的,为了避税之用。我等下就要去州府查证这些水碾到底是转赠之前就存在还是转赠之后才存在的。河东裴氏历经数朝,都是地方经营的好手,大概率是在转赠之前便存在,产权清晰。这样一来,这些水碾本身就是土地的一部分。我若是强拆,那便是触犯了太宗皇帝赐予他们永业的意义。”

      “这么说,是动不了吗……”杨凌显出一副忿忿又失望的表情,“我真想问问,这永业田到底永业了谁?”

      狄仁杰眼神又飘回面前的桌案上:“更糟糕的是,裴氏或许就在等着我踩入这个陷阱中,好联合其他大族把我状告朝廷。我被告事小,朝廷引发又一轮党争事大。这才是真正的国无宁日啊。”

      狄仁杰平时并不会把事情挑得如此明白,这次也真是退路不多才有如此剖心之言。杨凌这才意识到这后面一连串的事居然如此严重:“对不起狄公,下官……不该问这如此多的。”

      狄仁杰笑了笑,但是脸上带着点复杂的失落与疲惫:“不怪你,你哪怕不问,或者我不说,我接下去行事也是要考虑这般诸多,这结局本身没什么可变的。”

      杨凌略有些出神地挠了挠头,接着才反应过来狄仁杰方才的意思,略有震惊地问道:“……狄公,所以您的意思是还是要拆吗?”

      “不拆那还是我吗?”狄仁杰拿指关节轻轻磕了一下桌子,眉头紧锁。“朝廷下了两道圣旨派我来,不就是希望我上不误国、下不误民?地动刚过本就是粮食急缺的阶段,要是明年、后年因为水源的问题大旱,起内乱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所以其实你我并无退路,只有把吕梁山中的水碾、乃至汾州的水碾都给拆了这一途径。但我坚信天无绝人之路,裴氏挖坑等着我跳,那我必须尽量规避好打个漂亮仗。”

      杨凌是真得被震住了,懵了一阵子才发现狄仁杰是在行多大的一步险棋,但转圜过来以后杨凌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件多伟大的事——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陪着魏王面对突厥和吐蕃联军守凉州呢——顿觉身上热血沸腾:“狄公,但凭您吩咐,我们去做便是!”

      这一侧狄仁杰还在思索着万全之策,而那一头张光辅也没闲着,更是当天上午便八百里加急把狄仁杰的计划传书于长孙无忌。故而对于狄仁杰的决策,长孙无忌甚至比李勣还早知道上半日。和两日前相比,长孙无忌的脸色倒是好上了一些,坐在自己政事堂的小本房中,静静看着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张光辅送来的信,最后一句写着:“……裴氏在朝中素有根基,今其永业田之碾将被强拆,怨望已生。此时若太尉稍加示意,裴氏必愿联名具奏,以‘侵扰民业、越权行事’劾之。下官在州中亦当配合,以‘地方不安’为由附议。内外并举,则狄仁杰纵有圣旨在手,亦难独当众口。”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令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很快又把这封信折了起来——毕竟政事堂内人来人往,自己的本房亦不上锁。长孙无忌闭上眼,在慢慢地梳理自己的思绪:换做往日,张光辅的建言真运作起来应当是挺有效。可惜张光辅不在长安,不知道这两年自己和圣上的关系已然不是当年和先帝一般的关系了。如今的政事堂过半都不是自己的人,吃软不吃硬的褚遂良,软硬不吃的阎立本,还有那个从不出头,但是桩桩件件都有他的李勣,就像田里的猹,怎么套都套不中。张光辅的计策对于除去狄仁杰确实有用,但这等非常时期,只会把汾州弄得不可收拾。如果裴家真有意自己会上书来搅浑水的,但是自己作为中书省一把手、大唐的太尉,干出这种可能真把百姓逼反的事,绝对是万万不可。有时他确实很羡慕阎立本,狄仁杰那样的人才怎么就不能为他所用呢?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太尉,陛下有请。”

      长孙无忌一睁眼,居然是穆内侍。长孙无忌第一反应便是回想今日早朝时发生的桩桩件件,但没察觉有什么异常,只能当是自己的好外甥又一时兴起了吧。

      二人缓步行至两仪殿门前,长孙无忌远远地便望到御案后并没有自己外甥阅读各类奏报的身影,心下便是一咯噔。现在他真宁可自己这个外甥是因为地方突然发生的什么大事把他叫来,也好过他突然又有感而发把自己喊来敲打一番。

      李治果然又坐在自己的架子前翻看着过去的卷轴,循声看到穆内侍领着长孙无忌进了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舅舅来了,赐坐吧。”穆内侍也很熟练地搬来一张椅子让长孙无忌坐下,自己慢慢撤出了两仪殿。跨出两仪殿的那一刻,穆内侍望了望天空,喃喃自语道:“汾州真是个无底洞啊……”

      看着长孙无忌坐下,李治才慢慢又踱步回自己的御案前,而长孙无忌并不敢抬头望向李治,而是低着头等待李治问话。

      李治终于开口了:“朕方才在翻看父皇的政要和实录,只叹自己还远远不及父皇。两年前朕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希望以儒学治我大唐,然而就汾州地动治灾工作来看,效果并不显著啊。”

      长孙无忌带上了应有的惶恐:“陛下,您颁《五经正义》于天下,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至于汾州赈灾一事,”他顿了一顿,语气恭谨如常,却仿佛不经意地捻了捻袖口,“臣以为,州县庶务,贵在得人。陛下把道理都写在书里了,臣读了一辈子,深知圣人之教是教人如何‘做对的事’,却不是教人如何‘把事做对’。臣是个只会修书的老臣,虽然也修了太宗实录,但是……陛下也不必把书读得太深,反忘了底下那些人,未必都读得懂。”

      李治原本视线还在桌案上的一堆奏折上,听到这儿,又把视线投向长孙无忌,似笑非笑道:“舅舅说得对。朕还真把自己当太阳了,想照亮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没想到朕还是太年轻,朕这颗日头或许连长安都照不完全。也不知先前怀揣的那些苍生之念又有多少能落到汾州的实处呢?似乎舅舅的话还更好使一些。”

      长孙无忌明白了,说来说去自己这个外甥又喊自己来敲打关于汾州的事。他并不是会迎合李治说好话的性子,但此刻的李治很明显对于政令不抵河东而耿耿于怀。他只得缓缓站起身来,沉着答道:“陛下此言,臣不敢当。微臣是先帝的旧臣,也是陛下的舅舅。先帝在世时,也曾评价过臣是尽忠于先帝的,但先帝驾鹤西去后必有谗言会离间您和臣的关系 (无忌尽忠于我,我死,勿令谗人间之)。臣一辈子记着这句话,不敢有一日忘怀。臣在河东说的话,若有人听,那是他们还记得先帝的威严;若有人不听——那是臣老了,不中用了。”他顿了顿,微微欠身,声音愈发恭谨,“至于陛下说的话,臣不敢替别人答。臣只知道,臣说的话,若是和陛下不一样,那一定是臣说错了。臣回去就写条子给张光辅……”

      “不用了。”李治出声打断他的话。长孙无忌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李治,却发现李治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仿佛想看出自己话有几分真诚。

      “方才朕说了这许多,当然也明白不论是朕的话,还是舅舅你的话,到了汾州推行下去都或有压力。”片刻后李治才继续开口,“你和朕也都知道,各地官吏都各自有自己的小九九,处事时各讲各的情面。”

      这便是要自己具体分析汾州的官场了。长孙无忌明白李治这时候又在拿自己钓鱼呢,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讲情面徇私情,自古难免。但要说徇情枉法,他们也实在不敢。至于稍稍考虑人情,恐怕就是陛下也不能避免。”

      李治还真是拿长孙无忌这时不时的夹枪带棒没办法,这便是他最讨厌长孙无忌的一点——有自信了便又开始拿着自己作为顾命的派头来敲打自己了。谁还记得刚开始是自己想敲打长孙无忌的?他略有不悦地答道:“人有私心不假,但是作为一地父母官,舅舅觉得讲情面徇私情就对了?”

      长孙无忌叹口气:“微臣觉得讲情面徇私情只是酌人情罢了。臣说句僭越的话:徇私情,那是私;酌人情,那是公。私是拿公家的东西送人情,公是替公家的事留余地。《礼记》中有一句话:‘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按理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但人情是田,礼义是耕。圣王不废田,只用礼义去耕它。若见了田就说‘这块田不该有’,那不是治天下,那是跟天下过不去。人都长着一颗心,分得出远近亲疏、分得清人治圣教,这才是以仁治天下的核心罢。”

      要不说庙堂大学问就在应对呢。这番话要是从李勣嘴里说出来,李治应当是会相信是肺腑之言;但现下却从长孙无忌嘴里说了出来——自己这个舅舅可是实实在在的权相,李治总觉得他不是在辨白,就是在夹枪带棒地针对自己。自己这个关头喊他来,他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长孙无忌依旧选择句句都点在自己的身上,他还不肯收敛么?

      李治皱了皱眉,开口时似带了些叹息:“舅舅方才说,父母官对百姓要讲远近亲疏。朕倒想起方才看到的《贞观政要》里的一段记载——父皇当年问魏征:‘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个君子则其他君子也会纷至沓来;用一个小人,而小人也会争相前来(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舅舅猜魏征怎么答的?”李治瞥了一眼长孙无忌,没等他开口,直接便继续说下去,“他说开国之臣但凡有一技之长可用之,不必考虑其品德,治世之臣则要有品才兼优方可①(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朕记得,魏征也还说过,‘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患极多’。汾州如今地动刚过,正是‘丧乱既平’之时。朕若用错了人,让那些只顾私情、不讲公义的人主政一方——那才是跟天下过不去。舅舅觉得在这中间,又有多少人会打着人情难免的旗号来做事呢?”

      这时长孙无忌已经不敢再接言了。某种意义上,自己在本朝就是要扮演的便是魏征当年善于谏言的位置。现在自己这个外甥不但看出来了,还直接点破了,长孙无忌多少觉得有些丢面子,只好又低下了头,只能说句:“陛下圣明,臣定会催促张光辅认真督办赈灾与拆除水碾水磨一事,不再出岔子。”

      李治鼻子出气,也不再一口一个舅舅,而是在御案后的龙椅坐下:“你知道便好了。回去继续当值吧。”

      看着长孙无忌缓缓退出两仪殿,李治又把目光缓缓转向桌案上摊开的狄仁杰先前的那份奏报上出神,喃喃道:“狄怀英,你最好能快点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

      ①这个改写来自于神探狄仁杰1,主包本质上也是为了这句话写了这后3000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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