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那束以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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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走廊尽头最后一盏灯也自动灭了。
暗下去的一瞬，程亦回过神来。
他本来想叫她一声，再跟她好好聊一聊。但看着她伏在桌上专心写东西的样子，看着她安安静静缩在那一小片灯光里的侧影，
那个念头忽然就熄了下去。他不想打破这一刻，不想让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声音，闯进她此刻安静的世界里。
程亦站直了身体，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扇门。
酒店外，程亦刚下了出租车，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横在那儿——“江临川”，后面跟着两三个未接来电的标记，
大概是刚才在教学楼里静了音没注意到。
他按下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对面那道急吼吼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我说你什么情况？你爸把资产都转到你名下了？”
程亦脚步顿了一下，停在喷泉水池旁边。水柱细细地淌下来，溅起的水珠在暖色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临川拖长了尾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卷款跑路了呢。”
程亦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从来了这个小县城，已经好几天没有笑过了。
“明天晚上就回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平常惯有的松弛，转身走向酒店大堂。
一阵夜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水汽，潮潮的，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抬眼望了望夜空，云层薄薄的，几颗星子隐约地闪着。
这是他在这个小城的最后一晚。刚刚回酒店的路上，他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从教导主任那里要来了沈远的个人账号。助学金已经办好了手续，款项刚刚打到她的卡上。
他没有当面告诉她。给教导主任发完消息之后，程亦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
他不想让那个时常低着头抠手指的女孩再有一丝一毫的局促或负担。
她拒绝了收养，他尊重她的选择。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扬起。
程亦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零零星星亮着的灯火，心里那团闷了好几日的东西，似乎被这阵夜风吹散了一点点。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转款成功的提示，然后按灭了屏幕，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第二天一早，晨光刚爬上教务处的窗台，教导主任就把沈远叫了过来。
沈远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着，安安静静等着主任说话。
教导主任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把资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款项已经打到她的卡上，从本学期开始，学杂费学校全免，资助人每月会有固定的生活补助，直到她大学毕业。
沈远听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他人呢？我应该当面道谢。”
教导主任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沿，看着她，语气慢而温和，“沈远，感激是必要的。但很多时候，我们想要报答那些善意，前提是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顿了顿，“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沈远低着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一会，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明白。”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这个男孩子不想当着你的面做这件事，肯定有出于他的考虑。”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落在地砖上，晃晃悠悠的。
“主任，能不能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沈远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开口。
教导主任点了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沈远伸出双手接过来，把便签纸折好，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
“谢谢主任。”她说。
“去上课吧”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她走在光里，步子不大，但比昨天松快了一些。
放学的铃声拖长了尾音，在教学楼之间回荡了几圈才慢慢消散。
沈远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正要往宿舍楼的方向拐，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住了。
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双手抱臂，正歪着头看着她。
是周密。
沈远停住脚步。抱着作业本的胳膊微微收紧了一下。
其余几个女生散散地围成一个半圆，把校门口的通路堵了大半。周密身后的人群稍稍让开一些，从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
沈远一怔。
是婶婶。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雪纺衫，颜色鲜亮，领口处别着一枚亮晶晶的水钻胸针，头发烫过，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髻，鬓角抹得光光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挎着个棕色的皮包。
她站在一群穿校服的女生中间，颧骨很高，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条线，眼角一撩，目光从沈远身上剜过去，眉毛微微吊起来，嘴角往下一撇。
“什么事？”沈远开口。
周密往前踱了一步，鞋尖点着地面，“你们村就那么大点地方，打听到你叔叔家的地址并不难。”她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沈远看着周密，没有说话，目光又缓缓移到婶婶脸上。婶婶对上她的视线，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雪纺衫的袖口。
“什么意思？”沈远问。
“什么意思？”没等婶婶回答，周密嘴角的笑意猛地收了起来，她咬了一下牙，语气从轻佻陡然转成凶恶，“你拿了助学金，为什么不能考低点分数？”
“他们的资助对象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沈远看着她。
“钱都下来了，”周密声音拔高，引得路边几个经过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还管什么成绩最好不最好？”
“守承诺，”沈远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达成协议的先决条件。”
周密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了一声。“很好，守承诺是吧。”她侧了侧身子，朝身后偏了一下头。
婶婶往前走了两步，棕色的皮包挎在臂弯里，在沈远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
目光从沈远洗得泛白的校服领口，落到袖口磨出的毛边，再落到脚上那双开胶的白球鞋。
她的嘴角慢慢地撇了下来，眼底浮起一种介于嫌弃和满意之间的神色，“果然还是那副样子”已经无须宣之于口。
她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伸手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页虽旧，却叠得四四方方。她两指夹着那张纸，慢悠悠地抖开来，举到沈远面前。
是一张欠条。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底下按着一枚暗红的手印。
“父债子偿。”每一个字都像针尖，细细地扎在沈远的身上，“你爸当初生病时候借的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还？”
被凝视的人目光落在那张纸页上，声音发紧，“这笔钱，我妈她还过过你，我当时还有印象。她凑了很久的钱……”
“哟，”女人把那张欠条收了收，夹在指间，轻轻扇了两下，嘴角一撇，“你那个妈？她拿什么还？她拿什么凑？”她笑了一声，声音尖而脆，“她要是真还了，我能拿出这张条子来？做人得讲理，不能嘴巴一张一合就想赖账。”
沈远的手抖成一团。抱在怀里的那摞作业本跟着微微颤动，她咬着下唇，下唇被齿尖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欠条在此，”女人又往沈远面前递了递，“黑纸白字，上面还有手印。你说你还了，证据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在沈远面前稳稳地伸着。
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了一片。沈远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齿尖陷进下唇，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去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婶婶手里那张欠条，纸面上有暗红色的指印。
突然觉得有股凉意，从脊背一路向下，穿过身体。
两万三千元整，她记得那个数字，母亲当年帮人采茶叶，收水稻，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板，打了三年的零工，才还上那笔钱。
那笔钱曾经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迅速压弯了一个失去丈夫，带着幼女的女人的腰，现在，又要再次压弯当年那个幼女的脊梁。
沈远刚刚拿到两千元的助学金，这笔钱在她看来已是巨款，但两万三千元，对于十四岁的沈远来说，是天价。
“三天后，给你。”过了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
女人折纸的手顿住。她抬眼，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种了然取代，嘴角慢慢翘起，弯成一个带着讥诮的弧度。
“是吗？”她慢条斯理地把欠条重新展平，目光从欠条上移到沈远脸上，看了一会儿，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说话算话，你最好。”
欠条被妥帖地收回皮包内层，拉链拉好，细跟凉鞋又往前迈了半步，女人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沈远，她眯了眯眼，用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这攀上了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和轻蔑。周密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七嘴八舌地挤在一起，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沈远低着头，把怀里的那摞作业本被抱得更紧了些，纸页抵着胸口，边角硌得生疼。她不再说话，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里被反复压弯又硬撑着没有折断的草。
婶婶拢了拢雪纺衫的领口，转身走了，周密一众人又笑了几声，互相推搡着散开，校门口渐渐空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覆在树下的人身上。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蹲下身去。
晨时那束以为终于照进来的光，在短短的半天之后，很快熄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