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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请问领养 ...
穿过县城那条窄窄的主街,沈远沿着通往乡下的水泥路一直往南走。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了。
从密密挨着的自建房变成东一栋西一栋的矮楼,再往前走,只剩大片的稻田,晚风把稻浪吹得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颜色。
她走了很久,低着头,沿着水泥路边沿那道浅浅的白线一路往前。
水泥路走到尽头,又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机耕道,路边长着齐膝的野草,蹭过她裸露的脚踝,留下细细的红痕。
稻田尽头是连绵的矮山,山势平缓,种着成片的茶树和竹子,山脚的坡面上散着几座旧坟。
沈远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拐进山脚,从两垄茶树之间的小路往上走。山路不陡,砂土碎石多,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只剩一线薄薄的橘光贴着远山的轮廓,林子里的光线变得灰蒙蒙的,竹叶和茶树的叶子在风里窸窣作响。
半山腰,一块小小的墓地,四周长着几棵老樟树,树冠撑开来,把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遮得密密实实。
正中央没有墓碑,只有一方微微隆起的土丘,边沿的土被拍得细细实实的,长着几簇矮矮的青苔,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时常打理。
沈远在墓前站定。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校服下摆跟着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干净的泥土,嘴唇上细小的血痂在风里泛着苦涩的味道。
沈远慢慢跪下去,俯下身,把整张脸贴在了那片土上。
泥土凉凉的,带着傍晚潮润的气息和草木根茎微微腐败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
她把手臂环过去,整个人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团,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面高高地支起来,像一只受了伤蜷起来的鸟。
风从樟树间穿过来,哗啦啦地响。天边最后那一线橘光彻底沉了下去。
离开苏盐县的前一晚,程亦再次失眠。
酒店房间里空调开得很低,被子一角盖在身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盯着那几个发光的数字看了很久,看它们跳到两点五十三,再跳到三点整。
还是没有睡着。
程亦索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随手点开一首歌。
旋律从扬声器里低低地淌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一首很慢的钢琴曲,程亦想借它催一催睡意。
音符一个一个落下,在凌晨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想象中的催眠作用,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女孩伏在桌上写字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说“我以后会还给你的”时那双清得像水的眼睛。
辗转折腾了两三个小时。
程亦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按灭又点亮,把被子踢开又拽回来,枕头的正反面换了两次,依然毫无睡意。
直到清早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浅淡的光带,程亦终于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一条。
太阳穴还突突地跳着,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五点零七分。从最近的省会城市出发回京的航班,早已起飞。
程亦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准备再订一个最近的航班。
房间里的座机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他顿了一下,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部老式座机,按下免提键。
“程先生吗,这里是酒店前台。”
“有事吗?”程亦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免提传来,清晰礼貌,还隐约带着一丝小心。
“有一位叫做沈远的女孩子,她说在酒店一楼大堂等您。”
程亦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航班查询的页面停在半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没按下去。
听筒里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已经落下,免提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过了几秒,他回过神来,说了句“好”,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挂了电话,程亦从床上起来,动作很快。他走进洗手间,快速刷了牙,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底还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淡青色,但刚刚醒来时残存的那丝倦意,已经被这通电话彻底冲散。
那个总是低着头、抠着手指、拒绝别人时声音发颤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她是来道别?还是道谢?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程亦靠着电梯壁,忽然发现自己的内心好像有些庆幸。
庆幸凌晨的失眠,那首没能催眠反而让他更清醒的歌,那场迟来的沉沉睡意,一切的一切,让他错过了那班回京的飞机。
一连串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连在一起,把他留在了这里,留在这个小城,留在这个下午。
至少,他能在离开之前,再同那个女孩子见上一面。
而不是像计划好的那样,安安静静飞回京市,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沈远是一路走回来的。
从祖母的墓地下来,天已经黑透。夜里没有车,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沈远沿着机耕道走回水泥路,又顺着那条通往县城的窄街一直往北走。
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草丛里偶尔窜出什么小东西,窸窸窣窣地钻进更深的黑暗里去。
她低着头,脚底磨得发疼,脚后跟大概已经起了泡。
走到县城边上,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凌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潮气,吹在脸上。
在一家早点铺子门口的水龙头边,沈远洗了把脸。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开始找。
县城不大,有规模的酒店也就那么几家。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从城东问到城西。
前台的工作人员大多摇摇头,说没有这个客人。
也有人上下打量她,一个穿白色旧衣服、眼睛红红的女孩,大清早站在酒店门口,神色里多少带点狐疑。
走到白鹭大酒店门口,已是下午。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女孩,先是愣了一下。
眼前女孩子瘦瘦小小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有些红,睫毛上好像沾着没干的湿气。
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你好,有什么事情吗?”工作人员问,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程亦的客人,”
工作人员看着她,迟疑了一两秒,还是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
“有什么事情吗?”工作人员手指停下,接着问道。
没有听到否定答案,沈远瞬间意识到工作人员没说出的另一层意思。
“可不可以帮忙联系下,我叫沈远,我在一楼等他。”
电梯到底,叮的一声轻响。程亦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大堂的转角,一眼就看到了前台旁边的休息区,落地窗边站着一个人 。
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布料洗得很软,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又单薄。
她背对着大堂的方向,微侧着身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低矮的树和喷泉上。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程亦放轻脚步,从大堂的立柱旁绕过去,慢慢地走近。
许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走来,沈远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小小的有些苍白的脸,透着些许疲惫。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嘴唇上的干裂和那道结了痂的细小伤口还隐约可见。
漆黑的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清澈漂亮,像是任何灰尘都落不进去。
程亦不由得一怔。
很奇怪。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
那天在升旗杆旁边,她被五六个人围着推搡在地,校服上蹭满泥土,找一根断了线的红绳——
明明是最落魄的时刻,脊背弓着,可她就是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像带着一层旁人碰不着的壳,哪怕外壳被人砸碎、揉皱、踩进泥里,但壳里面那个东西,始终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程亦回过神来,朝她走了过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远犹豫了几秒,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然后迈开脚步,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她扬起头,那双清得像水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请问领养的事情,你们还考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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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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