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画面停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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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接着电话差点晕过去。
程亦前一个电话说出去做一个课题，她没多问，第二天他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让她去接个女孩回家。
苏清第一反应是难道他们这个圈子里时不时会上演的狗血剧情终于轮到她自己了？程思进难不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她捂着胸口问了句什么原因。然后在电话里听程亦声音极沉重的交代了前因后果。
苏清的心慢慢放了下去。
但儿子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疼。
程亦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这种光是声音里都透着沉重和疲惫的时刻。
“小亦，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苏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钱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问题，但收养毕竟是大事。明天爸爸回来，我会同他商量一下，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
程亦站在窗前，手指插在裤袋里，指尖抵着口袋内衬的布料。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喷泉的水声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反应。苏清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小亦，你在听吗？”
程亦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侧转，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上。
女孩低着头绞着指尖的样子，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瘦削的肩，发白的校服，伶仃的腕骨上的红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神经。
他垂下头，喉结微微滚动，“可以通知他，但结果应该按照我说的那样。”
苏清停顿了一拍，“小亦，我们帮助人，是给予善意，”她缓了缓，每个字都斟酌着落下，“但，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就一定愿意接受。”
电话里安静下来。程亦没有接话，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良久的沉默。
苏清也没有催。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程亦从小到大，很少会这般沉默，也很少露出这样的沉。
不是少年的赌气，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执拗，而是好像有些东西压在那里。
程亦从来不会这样。
苏清轻轻叹了口气。短短一个电话，她大概已经预料到了结果——这件事，他大概率是非做不可了。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孩子的想法？”她再次开口。
程亦垂下眼。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想起女孩仰头看他的那一眼，目光清得像一汪浅水，里面有防备，有距离，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我会去征询她的想法，”程亦开口，每一个字都掂过了重量，“但需要你和爸爸先做好这个准备。”
第二天一早，程亦出现在教务处。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从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教导主任听完他的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是说，你父母愿意收养沈远？”
程亦点了下头，目光不急不躁地迎上去。
教导主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舒了口气。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感慨的神色。“从校方的角度来说，这件事我当然是没有意见的。”他顿了顿，话里带着一丝坦诚，“沈远这孩子，成绩没得说，但她的情况……说实话，我们几个老师私下里也愁。学校能给的有限，无非是免个学杂费、凑点生活费。如果有更好的出路，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放轻了一些。虽然心里清楚学校会流失一个最拔尖的学生，但在这件事上，他几乎没有犹豫。
程亦点点头，没有多言，站着那等。
教导主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简短地说了一句，“让沈远来教务处一趟。”
过了几分钟，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沈远不声不响，安静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瘦削的脸颊。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手腕上的擦伤还贴着两小块创可贴。
看见程亦站在办公桌旁，她脚步顿了一下，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垂着眼走到教导主任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主任”。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收养”两个字，沈远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教导主任脸上，又缓缓移向程亦。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里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程亦对上她的视线，喉咙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抢先了一步。
“不必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静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沈远，你先别急着——”
“主任。”沈远打断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礼，抿了下嘴唇，低下头去。
她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抠着裤缝，一下，一下，“我知道这是好意，我……很感激。”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我不去。”
程亦站在一旁，看着她垂下去的发顶，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堵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沈远同学，”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你不用觉得这是——”
“不用了。”她抬起头，目光迎上来，眼底有些起雾。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几张纸被掀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教导主任看了程亦一眼，又看了看沈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沈远垂下眼，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墙上的挂钟，白色表盘上的指针安安静静地走着。
“主任，”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而淡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课时间快到了，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主任点了点头。
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去。
门合上。
程亦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步，脚刚跨出，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程亦同学。”
程亦脚步一顿，转过头。
教导主任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沉默了片刻，斟酌措辞：“倘若沈远同学最终还是不接受收养这件事，你看……”
“我们照常资助。”程亦接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早就想好了答案。
教导主任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京市的视野和资源……”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哎，这个孩子，可能是不想欠太多人情。”
主任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惋惜，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程亦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刚才沈远站过的那块地砖上。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垂着眼，像是对主任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明白。”
这天傍晚，程亦等在教学楼门口。
夕阳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整栋楼的墙面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
下课铃声响过，楼道里涌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鱼贯而出，有的背着书包往校门方向跑，有的拎着饭盒直奔宿舍楼，
空气里飘着少年人吵闹的余音。
程亦靠在门廊的立柱旁边，目光落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扫过一个又一个穿校服的身影。
蓝白色的校服在暮色里晃动，短发、马尾、扎着头绳的、别着发卡的，走过来又走过去，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惹眼矜贵的少年身上。
唯独没有那道清瘦的、脊背挺得很直的影子。
等了大约半小时。学生们渐渐稀了，教学楼里传出的喧闹声也慢慢降下去，
程亦换了个姿势，从立柱上直起身，目光又往楼道的方向扫了一遍，依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他不想贸然打扰。忆起两人第一通电话——她说她在初三一班。
程亦抬脚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头顶的白炽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间隔几盏还亮着，投下一段一段昏黄的光。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目光一一掠过教室门框上方那些蓝底白字的门牌：三年五班、三年四班、三年三班……木质门框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一路走到三楼，在左侧最里面的一间教室门口站定。
门牌上写着“三年一班”四个字。
教室里的灯开着。日光灯管发出细细的电流声。
程亦走到前门的位置站定，透过敞开的门望进去。
空荡荡的教室里，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她伏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在写着什么。从这个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微微弓着的脊背、垂落的发尾，还有握笔的那只手。
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学生们早已回家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窗外操场上也空无一人。
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低微的嗡鸣，和她笔尖底下那些无声的字。
程亦靠在前门边的墙壁上，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伏在桌上写东西的样子。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亮光里，瘦削的肩膀、低垂的睫毛、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进了他的眼底。
这个画面，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了他十七岁的人生片段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来，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