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言萩辰

46、天台 六月初，天

　　六月初，天一天天热起来。

　　毕业的氛围开始在学校里蔓延，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图书馆门口、校训石前、操场上，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苏晚也快毕业了。

　　中文系的答辩在六月中旬，她的论文改了三稿，终于过了导师那一关。

　　林知夏每天拉着她拍照片，说要把大学四年没拍的都补回来。

　　"这边这边，站那个梧桐树下。"林知夏举着相机指挥，"对，笑一个。"

　　苏晚配合地笑了笑。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四年了。

　　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晚上回到宿舍，林知夏趴在床上翻照片，"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你摔那一跤，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苏晚正在收拾书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她说，"挺快的。"

　　"对了，"林知夏突然坐起来，"江屹最近怎么样了？"

　　"不知道。"苏晚说，"没联系。"

　　"真的一点都不联系了？"

　　"嗯。"

　　林知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联系。

　　江屹还是会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今天天气怎么样，食堂新出了什么菜。

　　苏晚偶尔回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不回。

　　他也不生气，还是照样发。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苏晚有时候看着那些消息，会觉得有点恍惚。

　　好像角色互换了。

　　以前是她每天找话题，他偶尔回一句。

　　现在是他每天找话题，她偶尔回一句。

　　风水轮流转。

　　可是转回来了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想要了。

　　周五下午，苏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牧在那儿等着。

　　"苏晚。"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你有点事。"陈牧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什么事？"

　　"是江屹让我来的。"陈牧说，"他说……想请你去个地方。"

　　苏晚皱了皱眉："我不去。"

　　"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陈牧苦笑，"那家伙已经在那儿待了一下午了，说你不去他就一直等。"

　　"他等他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陈牧说，"可是苏晚，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去一趟吧。就当……最后一次。以后他绝对不打扰你了。"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最后一次。"陈牧举起手，"我发誓。"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哪儿？"

　　"实验楼天台。"陈牧说，"他在那儿等你。"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去。"

　　她说完就往实验楼走。

　　"哎，等一下——"陈牧在后面喊，"那个……天黑了再上去啊，现在上去效果不好。"

　　苏晚没理他，径直走了。

　　实验楼天台的门是虚掩着的。

　　苏晚推开门，走了上去。

　　天还没完全黑，西方的天空还留着一点橘色的霞光。

　　江屹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她。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往常的黑色卫衣。

　　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后颈那颗痣在夕阳下显得很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嗯。"苏晚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你找我什么事？"

　　"我……"江屹顿了一下，"你先别急着走，等一会儿好不好？"

　　"等什么？"

　　"等天黑。"他说，"天黑了就知道了。"

　　苏晚看了看他，没说话，也没走。

　　江屹像是松了口气。

　　他走到天台中间，那里摆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两罐汽水。

　　"坐会儿吧。"他说，"还有一会儿。"

　　苏晚没坐，就站在那儿。

　　江屹也没勉强，自己站在一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天一点点黑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冒了出来。

　　"差不多了。"江屹突然说。

　　他走到一个仪器旁边，按了一下开关。

　　苏晚抬头，愣住了。

　　天台的天花板上——不对，不是天花板，是天台上方的夜空里，出现了一片星星。

　　不，不是真的星星。

　　是投影。

　　无数细小的光点，投射在天幕上，连成了一片星空。

　　比真的星星还亮，还密。

　　"这是……"苏晚喃喃。

　　"我做的星象仪。"江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物理系的毕业设计，改了一下。"

　　他顿了顿。

　　"你以前说过，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

　　她确实说过。

　　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她忘了具体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在图书馆，她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天，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啊。

　　那时候江屹在旁边做题，头都没抬。

　　她以为他没听见。

　　原来他听见了。

　　"我那时候……一直没空。"江屹的声音有点低，"不是没空，是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你，所以找借口说没空。"

　　"现在有空了。"他说，"我做了这个，想陪你看一次。"

　　苏晚抬头看着那片人造星空。

　　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密密麻麻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她以前梦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和喜欢的人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

　　可是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悸动。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好看吗？"江屹问。

　　"好看。"苏晚说。

　　"……你喜欢吗？"

　　"喜欢。"

　　江屹像是松了口气。

　　可是苏晚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江屹，"她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

　　"但是……太晚了。"

　　江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晚了。可是我……我还是想做。"

　　"我想把以前欠你的，都补回来。"

　　"补不回来的。"苏晚说。

　　"为什么？"江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真心的，苏晚，我是真的喜欢你。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蠢，是我后知后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苏晚看着他。

　　他眼里有光。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她以前熟悉的那种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喜欢。

　　就像当初的她看他一样。

　　"江屹，"苏晚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喜欢我，是因为我好，还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江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苏晚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对我爱答不理。我不喜欢你了，你又拼命追我。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那种……得不到的感觉？"

　　"不是的。"江屹摇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跟你喜不喜欢我没关系。"

　　"真的吗？"苏晚看着他，"那你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江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笑起来有虎牙？

　　喜欢她叽叽喳喳的样子？

　　喜欢她总是那么有活力，像小太阳一样？

　　可是这些，她以前也有啊。

　　为什么那时候他不喜欢？

　　为什么非要等她走了，他才发现自己喜欢？

　　江屹说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看，"苏晚笑了笑，"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的，我只是……"

　　"没关系。"苏晚打断他，"说不清楚很正常。"

　　她抬头看了看那片星空。

　　"星星很好看，谢谢你。"她说，"但是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苏晚！"江屹在后面喊她。

　　苏晚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江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有点哑，"我会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晚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天台的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片星空和那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苏晚走下楼，夜风一吹，眼睛有点凉。

　　她抬手抹了一下。

　　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

　　都过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走。

　　天台上，江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头顶的星星还在亮着。

　　她刚才说，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吗。

　　他不信。

　　他还要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