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姨母开口认借运,荣禧传茶索旧匣 薛姨妈 ...


  •   薛姨妈来时,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她穿着绛紫团花褙子,领口扣得齐整,鬓边却有一枚金簪歪了些。往日她进贾母院里,总要先笑着同丫头们说几句,今日只略点了点头,便跟着宝钗进了碧纱橱。

      莺儿怀里抱着一只窄匣,外头裹了青布。走过门槛时,她两只手托得很稳,眼睛却不住往廊下看。

      紫鹃放下帘子,又将窗边晒着的书收拢。黛玉才喝过药,唇上还留着一点淡苦的药色,身上披了件月白薄衫,靠在引枕上没有起身,只欠了欠身道:“姨妈怎么亲自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姨妈在榻边坐下,先拿帕子按了按额角。她说得轻松,目光却追着莺儿手里的匣子,直到宝钗让人将它放在案上,才收回来。

      “你宝姐姐说,林家的旧物里,有一件曾借我们铺子转运。她怕下头人说不清,倒叫两家生分了。我想着,既是亲戚,何必叫掌柜们隔着门槛递话?我自己来同你说,岂不明白些。”

      黛玉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今日穿着藕荷色衫子,发间只压了一支银钗。她在母亲身侧坐着,面色和平常无异,指腹却一直抵着茶盏边缘,没有端起来。

      “姨妈肯说,自然最好。”黛玉道,“只是我问的细些,未必好听。”

      薛姨妈忙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同姨妈还说这样的话。”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把帕角攥紧了。

      那年园子将成,荣府日日进木料、帘帐、古器,外头车脚挤在街上。王夫人曾在晚间闲话时同她提过,说府里有几件南边旧物,不好明着混在新采办中进门,想借薛家空仓停一停,再随着送绸缎、药材的车一同送进来。

      “姐姐只说是府里的旧东西。”薛姨妈低声道,“我哪里会想到什么官印、夹册?况且两家本来亲近,借几辆车、腾个仓角,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是谁去铺中传的话?”黛玉问。

      薛姨妈顿了一下:“周瑞家的。”

      “有太太的手书么?”

      “没有。她是姐姐跟前多年的人,又说得出那日晚间的话,我便叫掌柜听她安排了。”

      “屏风改作书箱模样,姨妈也知道?”

      薛姨妈脸上的笑彻底淡了。她看着案上的青布匣,过了片刻才道:“知道得晚。东西进仓时已经裹好了,掌柜怕路上惹眼,来问要不要另钉木套。我只叫他们照府里的意思办,别磕碰了。至于里头藏了什么,我没有开过。”

      屋外有小丫头端着茶盘经过,瓷盖在盏沿上轻轻碰了一声。薛姨妈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忙又补道:“林丫头,我不是推脱。车是薛家的,仓也是薛家的,这一层我认。可你姨父没的早,你哥哥又是那个性子,我带着你宝姐姐在京里,凡事总得有个依靠。我当时想着同你王舅母亲近些,将来宝丫头也能有个好归宿,谁知竟叫人把商号当成了自家的手脚。”

      她说到末了,眼圈已有些红,伸手去握宝钗的手:“母亲这些年,还不都是为了你。”

      宝钗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她的话安慰。

      她垂着眼,看了看母亲指上的赤金戒指,声音很轻:“母亲疼我,我知道。可借出铺中权柄,是母亲信姨母,也觉得薛家能借荣府的门路得益,并不全是为了我。”

      薛姨妈一怔,手指慢慢松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实话。”宝钗抬起头,脸色仍旧温和,眼底却有一夜未眠似的青痕,“若好处得了,便说是母亲持家有方;如今出了差错,却都说为我的婚事,倒像我不曾开口,便已欠下这一匣子的债。”

      “我何尝是要你欠我!”

      薛姨妈声音高了一些,随即想起这里不是梨香院,忙压了下去。她胸口起伏,帕子在膝上揉成一团,既恼女儿当着外人驳她,又有几分被说中的难堪。

      宝钗起身替她扶正鬓边金簪,动作仍是恭顺的。

      “我知道母亲没有害我的心。正因如此,母亲自己的选择,也该写在母亲名下。”

      薛姨妈偏过脸,没有应她。那双一向带笑的眼睛湿着,脸上却不是全然的委屈。她看了女儿许久,像头一回发现眼前这个替她料理铺面、安抚族人的女孩,已经不是一句“好归宿”便能拢住的了。

      黛玉没有劝和,只让紫鹃把温茶换过一盏。

      “姨妈方才说的,我会照实记。”她道,“薛家允了借仓、借车,也允了遮改外形。谁传的口信,姨妈知道多少,一并留下。至于屏是谁的、里头有什么,不能因进过薛家仓便全算在薛家头上。”

      薛姨妈抹了抹眼角:“那宝丫头的婚事……”

      “那是姨妈的心思,不是屏风的来路。”黛玉看着她,“写进去不能叫旧纸多一个字,只会让看纸的人多一桩闲话。我不写。”

      薛姨妈的肩膀松下一点。

      宝钗望了黛玉片刻,抵着茶盏的手指终于松开:“多谢妹妹不拿闲话填空处。”

      “宝姐姐先别谢。”黛玉道,“空处若有了真话,我一样会填。”

      “应该的。”

      黛玉又道:“原件仍由薛家收着。验看时请当年的掌柜来,林忠也到场,再请官面承问的人看纸、看印。看过仍封回薛家的匣子,谁要摘抄,须当面说明抄了什么。”

      薛姨妈听见“官面”二字,脸色又白了些:“真要闹到官里去?”

      “事情已经在官里了。”宝钗道。

      “可若你姨母知道……”

      “姨妈今日若把原件留下,太太自然欢喜。”黛玉端起药茶,浅浅抿了一口,“往后纸上少了什么,却没人替薛家作证。”

      她没有再劝。薛姨妈盯着匣上的青布结,手抬起又落下。过了半晌,她忽然伸手把匣子往宝钗面前推了推。

      “你收着罢。”

      宝钗没有露出喜色,只把青布重新裹好,交还莺儿:“仍送回外头掌柜手里。封条别换。”

      莺儿才抱起匣子,帘外便传来脚步声。

      周瑞家的隔着帘子笑道:“姨太太和宝姑娘果然在这里。太太才得了好茶,请姨太太过去尝尝呢。”

      屋里静了一瞬。

      紫鹃掀起帘子。周瑞家的站在廊下,穿一件半新的深青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先向黛玉问安,又亲热地去扶薛姨妈,眼睛却从莺儿怀中的青布匣上滑过。

      “宝姑娘也带了东西来?太太听说薛家还存着省亲时的旧回条,正说佛堂干燥,放在那里比外头铺子稳妥。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劳动官里的人跑一趟。”

      薛姨妈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看向宝钗。

      宝钗站起身,将莺儿挡在身后半步,笑意不深不浅:“太太消息快。可这是铺里的旧契,方才母亲已经答应送回掌柜手中。等约好验看的日子,再请太太一道看。”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也是怕姨太太受人哄骗。外头那些人一来一往,谁知道会在纸上添什么?”

      “所以原件不离薛家。”宝钗道,“谁也添不得。”

      “姑娘越大,主意越正了。”

      “家里没人替我拿主意,只好自己学着拿。”

      薛姨妈听得脸上发热,却终究没有叫莺儿把匣子留下,只扶着炕沿站起来:“我去见姐姐。宝丫头,你让人把东西送好,别在园子里磕了。”

      周瑞家的唇边笑意未变,眼神却冷了一点。临出门时,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太太还说了,薛家的旧纸若真要给外人看,从前两家的银钱往来也该清一清,免得日后说不明白。”

      宝钗替母亲理了理衣袖:“正该如此。”

      周瑞家的没有再接话。

      一行人出了院门,廊下很快又响起丫头们洒水扫地的声音。黛玉靠回引枕,才觉方才说了太久,胸口闷得厉害。紫鹃忙替她拍背,又埋怨薛家母女把难事都搬到一个病人跟前。

      “她们不是来搬难事。”黛玉缓过气,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是来问这难事该由谁背。”

      “那姑娘怎么不叫她们自己商量?”

      黛玉看着窗外被日光照亮的一截竹影,没有答。

      夜里贾母歇下后,她才从旧蓝布药方囊里取出日记。

      纸页安静了很久。

      黛玉没有催,只把手指搭在书角。烛芯结了一点灯花,紫鹃在外间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等到掌心都被封皮凉透,纸上才慢慢渗出一行淡墨。

      “你让她保住匣子,也让她不能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黛玉肩头不自觉地松了些,提笔写道:“里德尔先生觉得我太刻薄?”

      “恰恰相反。你给了她仁慈的外观,留下的结果却相当精确。”

      “羞辱她不能使旧纸更真。”

      “所以我说精确。”

      墨色比往日更浅,每个字之间都隔得略远。黛玉看得出他仍未恢复,却也看得出,他今日落笔前已经把她同薛姨妈说的每一句都想过。

      “先生对薛姨妈那句话,似乎很不喜欢。”她写。

      “哪一句?”

      “都是为了女儿。”

      这回停得更久。

      “母亲很擅长把自己的欲望说成给孩子的礼物。”

      字迹落得比前一句重,最后一笔甚至洇破了纸纹。

      黛玉望着那点墨痕,写道:“先生说的像亲眼见过。”

      纸页沉默下去。她以为他不会再答,正要合书,一行字忽然出现在指边。

      “我的母亲没有活得足够久。”

      黛玉的手停住。

      “她选择死,把我留在麻瓜的孤儿院。”

      他写得冷淡,像在说一个早已查明、无须再议的事实。可那句“选择死”压得太深,墨色从纸背都隐约透了出来。

      黛玉想起他曾经不肯在纸上写下“母亲”二字,也想起那间梦里灰暗、狭窄的孤儿院。

      她只落下一句:“那不是给你的礼物。”

      墨迹许久未动。

      “当然不是。”

      字还是傲慢的,笔画却失了平日的从容。

      黛玉没有再问。她将药方囊往烛影外挪了挪,免得火光离书太近。正要收笔,纸页上又浮出几个淡字。

      “明日若那位太太请你,先告诉我。”

      “先生如今又不能替我掀门闩。”

      “我可以替你判断她想拿走什么。”

      黛玉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笔杆上缓缓转了一圈。

      从前一有难处,她总会下意识望一眼怡红院的方向。宝玉若来了,会急得眼睛发红,坐在她身边恨不能替她受过;可真到了门前,他往往比她更怕推开。

      如今再想起那双真诚的眼睛,她心里仍是软的,却不再等他替自己找门。

      面前这个人也未必能开门,他甚至还困在一册残损的书里,怀着没有说尽的打算,也犯过不能被怜惜抹去的罪。

      可她已经习惯在伸手推门之前,先问一问他,门后藏着什么。

      “好。”她写。

      纸上的墨色轻轻一晃,没有再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姨母开口认借运,荣禧传茶索旧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