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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退屏官字无人认,旧藏新座暗换名 退物抄 ...


  •   退物抄单送进荣府不久,周显便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会验旧印,也没有当众开匣。他只带着工部抄出的旧档,坐在荣庆堂前厅,话说得比往日从容许多。

      黛玉仍隔着素屏。她伤后气色未复,穿一件淡青软绸小袄,领边压着细细一圈白绒。紫鹃将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在椅后垫了软枕,才退到帘边站着。

      贾政先看过那张抄单,脸色已经松了。

      “既写明受潮退回,未曾入京,便只是旧吏病中记错。”

      林忠站在屏外,闻言躬身道:“周谨承认没看见屏出衙,只说亲手把印匣放进屏套。如今争的是屏后来去了哪里,并非他有没有亲手放过。”

      贾政皱眉:“一件事拆成这样多话,如何查得完?”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中捧着茶,闻言温声道:“老爷也是怕玉儿为陈年旧事伤神。既有官里的退单,咱们府中省亲用过的旧屏,自然只是自家旧物,不必再同两淮扯在一处。”

      周显接道:“夫人所言不错。忠顺王府先前过问旧屏,也是因工部旧案里名称相近。如今去向既明,荣府不必再担无端猜疑。”

      探春坐在黛玉身侧,指尖按在膝上,没有说话。

      这张纸来得正是时候。旧拓样丢了,送屏的人名是假的,周谨又有空签和收钱的污点。如今只须加一句“退回江南”,旧印、围屏与荣府之间便像隔开了千里。

      黛玉咳了一声,才开口:“周长史既说去向已明,可否将这句话写在今日问词后面?”

      周显抬眼望向素屏:“林姑娘要下官写什么?”

      “写春汛屏未曾进京,荣府所收旧屏与两淮旧物无关。由您署名,林家往后不再以此相询。”

      厅上静了一瞬。

      贾政先道:“官里已有抄单,何必多此一举?”

      “正因抄单只有周谨的旧名,才不知这句话如今由谁认。”黛玉道,“周谨说不是他写的,退回原处又没有人实收。若周长史肯认,林家自然依官断事。”

      周显笑意淡了些:“下官只是奉命转送旧档,不能替工部断案。”

      “那么方才所说‘去向已明’,也只是周长史的猜测?”

      “是依旧档作合理解释。”

      “解释可以留,结论尚不能落。”

      黛玉声音不高,末尾又带上一点咳后的轻哑。周显隔着屏风看不见她的神色,只看见一道清瘦影子坐得很直。

      王夫人将茶盏轻轻放下:“玉儿,周长史是官面来人,不可句句相逼。”

      “舅母说得是。”黛玉答得柔顺,“我也不求长史认未查明的事。只请他莫拿自己不肯署名的话,先叫林家认下。”

      周显看了王夫人一眼,没有发怒。他将那张退物抄单重新折好,语气恢复了客气:“既然林姑娘坚持,屏风去向仍记作待查。只是林御史油绡中所写,也不过生前疑语,不可反作官证。”

      “自然。”黛玉道,“父亲写‘疑’,我不会替他改成‘实’。”

      这一句反倒让周显停了停。

      他原本大约等着黛玉为林如海遗言争辩,越说得满,越容易被扣上以私札抗官档的名目。黛玉却只守住一个“疑”字,既不退,也不替父亲添话。

      周显道:“林姑娘明白便好。”

      “还有一事。”探春忽然开口,“若春汛屏确与荣府旧屏无关,云鹤印空腔与围屏便是两件事。旧印是否还须继续封在府中?”

      贾政眉头又皱起来。

      周显略作停顿:“印中曾藏油绡,油绡又提旧关防,仍须候查。”

      “屏既无关,油绡所疑便少了一半。”探春道,“长史不能一边拿退单断开围屏,一边又拿围屏扣住林家旧印。”

      王夫人看向探春,目光沉了沉:“三丫头。”

      探春抿住唇,没有再往下说,却也没有收回方才的话。

      最终云鹤印仍未解封,春汛屏也没有被正式认作退回。周显带来的那张纸没能将事情了结,只在旧档旁添了一个“待查”。

      探春陪黛玉从素屏后出来,走到廊下才低声道:“母亲方才是真想借那张退单收口。长史不肯署名,她虽没说什么,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黛玉拢紧披风:“他不署名,不等于那张纸没有用。舅舅已经信了,府里往后也会把春汛屏当作林家多疑。”

      “那便找府里自己收屏的来路。”探春道,“外账若没有采买,总还有修补、搬运的人。总不能一扇屏凭空生在东库里。”

      她说完便叫侍书去取省亲时的旧物修补簿,没有因周显退了一句就当作赢了。

      可他离开后,贾政仍十分不悦。

      “一个闺阁女儿,日日同官面争字眼,成何体统。”

      黛玉没有辩。她起身向舅舅行礼,动作稍快了些,眼前便泛起一阵黑。紫鹃忙伸手扶住,贾政见了只当她病弱,也不好再训,甩袖去了外书房。

      回到碧纱橱,黛玉倚在榻上歇了许久,手脚仍是凉的。

      宝玉从外头得知消息,悄悄送来一碗热酪。他蹲在榻边看她脸色,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老爷说话向来重,你别往心里去。”

      “舅舅说的也不是全错。”黛玉捧着温热的瓷碗,“闺阁女儿原不该同官面争字眼。”

      宝玉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抬眼见他急得额角发红,便缓了语气:“只是若我不争,旁人替我写下什么,我便只能认什么。”

      宝玉沉默片刻:“我替你去找省亲时修屏的人。”

      “你不必自己乱问。先告诉三妹妹,让她从府里旧物修补处问。别惊动外头。”

      宝玉点头。这回他没有说“我去求老太太”,也没有拍着胸口担保,只把空了些的酪碗往她手边推近。

      “那你再喝几口。”

      黛玉依言喝了。宝玉看她手指不再紧紧蜷着,才起身离开。

      入夜后,蓝布药方囊被放到枕边。黛玉翻开日记,将周显不肯署名的事写下。

      汤姆回得很快。

      “他怕了。”

      “他只是谨慎。”

      “谨慎是知道后果之后的恐惧。”

      黛玉看着这句话,倒没有立刻反驳。

      “有一点怕,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写,“我没有要他不怕。”

      纸上停了停。

      “你终于承认恐惧有用。”

      墨色略重,像是少年在一场尚未结束的争论里扳回了一步。

      黛玉道:“刀也有用。总不能因能切菜,便拿它撑房梁。”

      “比喻不够优雅。”

      “听懂便罢。”

      “所以你认为他的签名比他的畏惧更重要?”

      “畏惧只能叫他今日退一步。署了名,明日换个人来问,他仍得认今日的话。”

      墨迹许久没有出现。

      黛玉想起林如海从前说过,官场上最轻的是席间一句保证,最重的是落到纸上、能追到人身上的那一笔。不是人人都守信,而是总得留下一个日后可以问责的人。

      她只写:“父亲说,权不是叫所有人听你的,是你说过的话,自己也不能随意不认。”

      “那会限制掌权者。”

      “正是。”

      “很低效。”

      “也比人人等着更强的人来改口安稳些。”

      纸页沉默了一阵。

      汤姆没有写“同意”。他从不肯这样轻易让出自己的道理。过了许久,才浮出一句:“至少周显今日确实没有改口的资格。”

      这已经算是退了很小的一步。

      墨色尚未淡去,又添了一句:“你喜欢让他收回那句话。”

      黛玉笔尖一顿:“先生又知道了?”

      “您若不喜欢,不会把经过写得这样仔细。”

      她想起周显隔着屏风停住的那一刻。胸口仍闷,手脚仍冷,心里却确有一点快意。

      “只许先生喜欢赢,不许旁人喜欢?”

      “当然不是。”汤姆回得很快,“我只是很高兴您没有假装自己不喜欢。”

      这句话太直,黛玉一时没有落笔。

      黛玉没有乘胜追问,只写:“里德尔先生今日也很谨慎。”

      “我在保存力气。”

      “自然。”

      她唇边带了点笑,把书合上。

      次日,探春从省亲时的旧物修补簿里找出一句不起眼的话。

      没有写采买,也没有写江南送入,只写“府中旧藏,另添新座”。

      经手匠人还记得,那批屏扇送来时没有底座,外头裹着防潮的旧布,只叫他们按府里旧物修整。

      周谨曾说,大雨那日,春汛屏正是卸了座、裹着油布,堆在承发房外。

      一批在官面上退回江南的屏,就这样没名没姓地进了荣府;等重新立起来时,已经成了“府中旧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退屏官字无人认,旧藏新座暗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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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