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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治病   朱门深 ...

  •   朱门深宅,一间独门独院的静室,屋内漫开清苦绵长的药香。
      烛火在屋内轻轻摇曳,暖光温柔笼罩着床榻上静坐的男子。
      摄政王半倚铺着锦缎软垫的床榻,鬓角染着淡淡霜色,五官锋利清绝,骨相英挺不凡,自带久居上位的凛然压迫气场。常年困于轮椅十六载,未曾磨去他半分锋芒,只在眉宇间添了满身化不开的沉郁风霜。
      十八年前,他是驰骋边关、少年挂帅的天之骄子;十八年后,他是残躯困于宅院、背负通敌骂名的废黜皇子、当朝摄政王。
      当年那场惊天阴谋,令他重伤致残、兵权尽毁、声名扫地,半生尽数输得一干二净。
      唯独未曾输掉的,是十八年来从未放弃等待真相、等待守约之人的执念。
      听见门外轻浅脚步声渐近,他缓缓抬眸,抬手屏退屋内所有侍从。
      深邃眸光穿透暖烛光影,稳稳落在来人身上,语声低沉沙哑,藏着等候十八年的笃定:“你终于来了。”
      阿鸢抬手摘下幂篱,躬身恭敬行礼,姿态恭谨有度,眼底交织着敬重、愧疚、笃定与势在必得:“殿下久候。十八年前家师与殿下定下约定,许诺治好殿下腿间残毒。时隔多年,我终于寻齐全部药引,今日特来赴约,为殿下祛除入骨残毒。”
      摄政王静静望着眼前少女。
      她眉眼清澈,眼底却藏着远超寻常年岁的沉稳隐忍,与当年于乱军之中救下他的那位医者,眉眼风骨如出一辙。
      十八年隐忍蛰伏,他终于等到扭转一切的转机。
      薄唇轻轻开启,声线淡然平和:“无需多礼。医治所需何物,尽管开口吩咐。”
      “恳请殿下赐一间专属砂镬药炉。”阿鸢抬眸,目光认真严谨,“此方解毒汤药的熬制时序、火候、步骤分毫不能出现偏差,我不敢假手于任何下人。另外,恳请殿下隐秘我行医的身份,切勿让旁人窥见我的容貌,避免凭空招来无妄祸端。”
      摄政王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师徒二人性子如出一辙,缜密谨慎、步步稳妥、隐忍藏锋。
      他当即吩咐下人备齐全部器物,待所有侍从尽数退尽,阿鸢重新覆上面纱,只留青芜在侧协助。
      珍稀药引逐一投入砂镬,文火缓缓慢熬,清苦绵长的药香缓缓漫满整间静室。
      阿鸢缓步行至床榻之前,抬手轻轻覆上他常年麻木冰冷的双腿。
      指腹顺着胫骨、经络缓缓按压揉捏,一寸寸探查僵硬肌理,细细感知神经麻木的深浅,凝神分辨残毒淤积入骨的程度。
      越探查,她心底越是沉重。
      师傅多年持续送药为他调理残腿,按常理不该这般僵硬麻木。
      这根本不只是旧伤未愈,是十八年间,有人暗中持续投放慢性毒药,刻意阻他恢复知觉!
      十八年残腿折磨,从来不是兵败留下的后遗症,是一场经年累月、精心谋划的蓄意暗害!
      心底惊雷轰然炸响,过往所有零碎线索瞬间串联完整。
      边关战败、先帝骤崩、皇子致残、叶家狠心弃女——从头到尾,全是一张巨大且缜密的阴谋大网。
      阿鸢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神色愈发沉静平稳。
      她取出一枚特制引感药丸,递至他唇边:“此药能够放大周身痛感,唤醒早已麻木闭塞的经络,医治过程会如毒蚀骨髓般剧痛难忍,殿下务必咬牙忍耐。”
      他没有半分犹豫,张口含下药丸。
      无需多问缘由,无需斟酌利弊,十八年漫长等候,他全然信任这对师徒,胜过满朝文武百官。
      不过片刻,细密冷汗浸透他额前黑发,极致隐忍的痛楚漫上眉眼,清冷矜贵的面容泛起一层惨白,背脊紧绷,死死压抑着蚀骨酷刑般的折磨,未曾溢出半分呻吟。
      阿鸢手持银针,精准落向环跳、阴市、足三里三大关键穴位,针法定穴,步步控毒疏导淤堵。
      “稍后我会入药微量克制残毒的辅药,与你体内淤积多年的残毒相克相冲,方能破壁祛淤。”阿鸢语声沉稳,字字清晰传入他耳中,“剂量我把控稳妥,险中求效,这是唯一彻底根除残毒的法子。”
      青芜将备好的牛膝、当归、独活、霜栖雪芝、凝骨花等珍稀药引逐一浸泡、仔细清洗,待火候到位,尽数投入砂镬慢熬,时时持木勺搅动,不敢有一丝粘锅偏差。
      医治最凶险的时刻如期来临。
      药引药性相冲、毒理互相对冲,是救人,亦是与生死搏命。
      阿鸢一边紧盯炉上火候把控药性,一边时刻观察谢珩脉象与神色,心神紧绷至极致。
      这副凶险药方,她只在药理推演之中模拟过,从未在活人身上实证。
      前半段疗法稳妥可控,后半段祛毒破淤,全凭医者胆识、精准药理把控,与患者强大的意志力硬抗。
      她心底暗自惴惴,忽然想起师傅当年所言——他一定能撑过去,因为他心中有必须活着、必须昭雪的执念。
      此刻望着眼前男子隐忍沉默的模样,哪怕痛至浑身紧绷、额角青筋暴起,依旧不肯发出一声示弱的声响,她骤然全然读懂。
      他残躯被困十六年,日日煎熬、夜夜等候,只为一朝翻案,洗清边关冤案,还自己一身清白。
      他身负血海沉冤未曾昭雪,心中有世间公道未曾平复,有执念、有坚守,绝不会甘心就此陨落。
      见他意识渐渐昏沉、几欲晕厥,阿鸢立刻抬手示意,令青芜掐按他的人中,补针稳神,牢牢锁住他最后一丝清明。
      时辰缓缓流转,屋内只剩绵长苦涩药香,一室无声隐忍。
      医者殚精竭虑不敢松懈,患者咬牙硬扛剧痛不肯妥协。
      直至暮色深沉,静室之中终于迎来转机。
      他僵直许久的右腿,忽然轻轻震颤,自大腿经络一路蔓延至脚尖,微弱却清晰的触感,昭示着沉寂十六年的知觉,终于彻底复苏!
      阿鸢心头大石骤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极致欣喜。
      她立刻取出固本护脉药丸,喂他缓缓服下,语声带着难掩的轻快:“恭喜殿下!深层淤积残毒已尽数破除,经络知觉顺利复苏,只需安心静养数日,排尽体内剩余余毒,便可彻底稳愈!”
      连日昼夜赶路、搏命医治,早已耗尽她全部心神。
      阿鸢身心俱疲,转身拉开门扇想要透气,刚踏出房门,便被门外一众静立等候的人影惊得骤然后退半步。
      为首的摄政王妃身着海棠暗纹锦裙,珠翠端庄温婉,一身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眉目之间尽是真切忧心。
      见她走出静室,王妃立刻轻声上前问询,温柔得体:“医师,王爷现下如何?可有大碍?”
      阿鸢稳下心神,从容应答:“王妃不必忧心,体内淤积毒素已清,暂无性命凶险,只需安心静养安神,切勿随意入内扰他休憩。”
      说罢,她略显疲惫地托付后续照料事宜:“劳烦管家为我备一间紧邻静室的卧房,我就近守着王爷,便于随时应急。青芜你留下值守,王爷夜间若出现身体发热,是排毒的正常反应,按时喂服黑色药瓶内的药剂即可。”
      诸事交代妥当,她跟随管家前往邻屋歇息。
      沾床便沉沉入梦,毫无多余心力。
      再次醒来,已是子夜三刻。
      夜色浓黑如墨,屋内未曾点燃烛火,唯有一缕淡薄月光透过窗隙渗入,落一地淡淡清辉。
      腹中空空如也,饥意翻涌上来。
      阿鸢起身戴好遮面纱巾,轻轻推门而出,深夜夜风微凉。
      庭院之内,巡夜侍卫手提灯笼肃立,值守规整有序。
      刚走出几步,一名侍女快步上前,垂手恭敬行礼:“医师安好。王妃知晓您昨日整日操劳未曾用晚膳,不忍打扰您休憩,特意命奴婢在此等候,待您醒后引您前去用膳。”
      夜色温柔,人心难得温软。
      阿鸢心底漫过一缕久违暖意。
      世人皆传言摄政王冷峻寡言、摄政王府常年清冷肃杀,却无人知晓,府中上下之人,最是温柔赤诚、知恩重情。
      她初入京城,步步皆是棋局凶险、人心叵测的算计,偏偏在这座权倾朝野的摄政府邸,得到了第一份不掺功利的安稳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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