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山筵 翌日拂 ...
-
翌日拂晓,薄雾漫覆千里官道,南北两地风物、格局截然殊途。
往北,是九重宫阙、朱红相府,层层楼宇锁尽朝堂机谋、世家无休止的算计;往南,是荒莽山野、静谧雾川小镇,藏着十八年前那场惊天旧案,被世人刻意抹平的所有隐秘蛛丝马迹。
叶瑾玠一身素色暗纹常服,静立马车辕前,指尖不自觉攥紧缰绳。
他此番南下,对外说辞是为缠绵病榻的母亲寻访珍稀良药,实则奉父亲密令,寻找失散十八年的嫡妹。可昨夜丞相那几句冰冷刺骨的叮嘱,依旧在耳畔反复回响——若她粗鄙无识、无法为家族掌控,便不必带回,任由她湮灭在乡野之间。
长风掀动马车帷幔,凌乱翻飞他身上衣袂。叶瑾玠遥遥望向前路无尽白雾,心底一片沉凉。
他分不清自己此番远行,究竟是奔赴一场迟来的寻亲,还是踏入父亲早已布好、毫无温情的无情棋局。
雾川镇,深山小院常年清宁安稳。
清晨薄雾被朝阳冲破,暖光铺满院内药畦。竹制茶炉搁在窗下矮木几上,细炭文火缓缓煨着白瓷茶铫,山泉在壶中滚沸,细密银泡不断翻涌,缕缕白雾混着清浅草木药香,漫遍整座院落。
叶聆瑶,世人不知其叶家嫡女身份,乡野之间人人只唤她阿鸢。
她身着一身素青粗布衣裙,垂眸执壶,纤细腕骨稳而不乱,滚沸山泉缓缓倾入青瓷小盏,茶汤清碧澄澈。眉眼低垂,沉静如空山静水,外人只道她是温和普通的乡野药女,无人知晓这副恬淡皮囊之下,藏着多年隐忍蛰伏、步步筹谋的狠绝心事。
“阿鸢!消息到了!”
青芷猛地掀开门帘奔入院中,气息急促,难掩心头喜色。
阿鸢浅抿一口清茶,唇角噙着淡淡浅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松懈:“几时变得这般毛躁?你阿姐素来沉稳,偏偏你性子跳脱。说吧,是何等消息?”
青芷将层层麻布密封的竹筒递到她手中:“寒绡千里传信,你苦寻整整五载的月衔珠茸,如今在南濮浮菁城现世了。”
阿鸢指尖微微一顿,伸手接过竹筒。
层层麻线缠布缓缓解开,旋开竹制筒盖,筒内淡墨字迹寥寥数言,落在掌心却重逾千斤。
整整五载,她踏遍山河险峰、寻遍瘴林深谷,只为寻这最后一味奇药——唯一能化解摄政王腿间经年残毒、撬动十八年前旧案真相的关键药引。
压抑多年的酸涩骤然翻涌心口,隐忍了多年的情绪轰然破防。温热泪珠猝然滚落,砸在素色粗布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独自隐忍蛰伏山野学医研毒、暗中布棋布局,日夜等候的,便是今日。
青芷快步上前,轻轻拥住她的肩头,无需多言,全然懂她一路孤身漂泊的无尽孤苦。
片刻之后,阿鸢抬手拭去脸颊泪痕,眸光转瞬重归沉静锐利,迅速收拢所有柔软心绪:“你即刻传信给寒绡,不计任何代价取回月衔珠茸。我前往雾岚嶂山拜别师傅,此番踏出深山,便是入局承京,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院内琐事尽数交由我打理,你放心前去。”青芷重重点头,转身快步前去传信。
雾岚嶂山常年被厚重瘴气笼罩,浓稠山雾如墨汁一般,掩尽连绵峰峦。
山间石阶蜿蜒向上,密林之中死寂沉沉,风声、溪流、鸟兽啼鸣尽数被厚重瘴雾吞没,生人一旦闯入便凶险暗藏。
阿鸢独身拾阶而上,密林深处忽而传出低沉兽吼,震得山间雾影簌簌晃动,枝桠崩裂之声遥遥荡开,转瞬又坠入无边死寂。
未等林间动静再起,一只灰褐色山猫骤然自灌木丛中窜出,四蹄带起湿苔碎露,却无半分扑杀凶态,只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亲昵蹭向她裙摆,软声低低哼唧。
“赤樾,又故意出来唬我。”
阿鸢俯身,指尖温柔抚过它毛茸茸的头顶,语声轻软,底气却安稳笃定:“都出来吧。”
簌簌响动接连四起,数只温顺山林异兽自浓雾之中缓步现身,温顺围在她身侧,一路随行护路,驱散林间瘴气与潜藏凶险。
穿过幽深密林,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原木搭建的竹屋错落依山而建,院中数十名女子各司其职,有人分拣晾晒草药,有人缝补粗布衣衫,有人轻拨琴弦平复心绪;山间稚童嬉笑奔走,烟火气安宁祥和,是与世隔绝、不沾朝堂纷争的一方净土。
这里是养育她十六载、护她平安长大的唯一退路。
“我回来了。”阿鸢轻声含笑,踏入院中。
名叫狗子的乡间稚童立刻甩开身边玩伴奔来,眼底满是雀跃,又藏着几分委屈:“阿鸢阿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从前送我的蜜饯,我每日只敢吃一颗,苦苦等了你好久。”
阿鸢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蛋,眼底漾起难得纯粹的温柔:“这次我带了许多蜜饯,你拿去和阿桃、小石头一同分食。”
简单寒暄过后,她敛去脸上笑意,轻声询问院中师姐:“师傅如今身在何处?”
“正在正中主屋研配新药方。”秦师姐抬手指向居中那间竹屋。
阿鸢放轻脚步推门而入,悄然绕至女子身后,抬手轻轻捂住她双眼,语调带上一丝难得的俏皮:“猜猜我是谁?”
女子未曾回头,指尖温柔捏了捏她温热小臂,声线温和沉淀,满是藏不住的宠溺:“自是我的阿鸢,我护了十八年的珍宝。”
她拉过阿鸢一同落座,任由少女像小猫一般依偎在自己怀中,贪恋这片刻无纷争的安稳暖意。
“师傅,我要离开雾川了。”阿鸢轻轻蹭着她的衣襟,语声微哑,“月衔珠茸终于现世,医治摄政王腿疾所需的全部药材,我终于寻齐。十八年前您与他定下的约定,今日,我该赴约入局了。”
女子抬手缓缓轻抚她发顶,眸底五味杂陈,万般不舍翻涌心头,却只缓缓开口:“你当真思量透彻?承京是一盘吃人的棋局,一脚踏入,爱恨算计、刀光剑影接踵而至,往后再无宁日。”
“嗯。”阿鸢抬眼,眸光澄澈而坚定,“不出五日,相府前来寻亲之人便会抵达雾川。你们躲了整整十八年,我是时候回去替你们了结一切了。”
十八年前边关惨败、先帝骤崩、叶家狠心弃女、少年皇子残躯半生——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终该重见天日。
三日后,夜幕沉沉坠落山林。
瘴雾漂浮在林边,竹屋油灯暖亮柔和,映得满院温情融融。一张长桌摆满丰盛菜肴:陈年山鸡汤汤色金黄鲜甜,油焖山菌、熏制山兔香气四溢,嫩笋、野桃脯、栗糕错落摆放,粗陶酒碗盛着醇香杂粮酿。
院中稚童不知离别愁苦,只顾大快朵颐,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待师姐带着酣睡孩童尽数散去,偌大院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草木的簌簌声响。
一桌暖意之下,离别的沉郁无声漫溢,院中众人心中皆心知肚明,阿鸢此番前往承京凶险万分,这座安稳山院,或许便是彼此最后一面。
阿鸢看穿众人眼底浓重忧思,强撑笑意调和气氛,转身刹那,眼底翻涌的湿意被她尽数强行压下。
入夜,她执意赖在师傅身侧同榻而眠,贪恋这最后一席无权谋、无算计的安稳。
深夜雾色浓重,冷月被山间瘴气遮蔽,清辉黯淡无光。
待身侧少女呼吸沉稳、安然入梦,师傅轻轻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悄声推门走出卧房。
庭院之中,数十名女子静立沉沉夜色里,肃然无声。
她缓步立于石阶之上,晚风轻轻拂动素色衣袂,温柔声色之下,是压了十八年的决绝冷意:“原定计划,即刻启动。”
一语落地,满院暗流翻涌。
秦师姐眼底含泪,难掩心中痛惜:“师傅,阿鸢本可一世安稳居于山林,不必卷入朝堂血海深仇,您当真要让她踏入险境?”
“我意已决。”女子淡淡截断她的话语,语气不容半分置喙,“屿安、南岷、晚筠,明日一早启程入承京,伪造好的平民身份已为你们备妥。颜辞、青黛,随周边迁徙村民前往南濮隐匿行踪,静待后续号令。
待明日阿鸢动身南下,你们所有人尽数出发,各司其职,行事隐秘,万万不可暴露分毫踪迹。”
半生温和避世,终究为这桩积压十八年的沉冤旧案,再度执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