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京华风起,远山执弈    ...


  •   永庆十年,北厥铁骑大举南下,嘉峪关轰然陷落,北疆门户洞开,承京朝野震动。三皇子主动请命领兵出关御敌,苦战击退来敌,自身却身负淤毒沉疴。昔日唾手可得的兵权与储君前路,尽数付诸东流。
      边关急讯连夜传入承京,文武百官惶惶不安。先帝听闻败讯忧愤攻心,当夜骤然崩逝。君王骤亡,储位悬空,南庆朝堂风起云涌。世家、藩王、文臣各怀图谋,承京内外暗流汹涌,满城人心浮动。
      丞相府尚在襁褓中的嫡女,便是这场大乱里被家族仓促舍弃的牺牲品。尘封十八载的陈年旧案深埋尘埃,只待一朝破土。
      承和十八年,新帝登基已满十八年。承京长街烟火绵延,运河商船昼夜往来,市井喧嚣如常。百姓沉溺太平光景,早已淡忘了永庆十年北疆烽烟。当年骨肉离散的一桩桩悲剧,被盛世繁华层层掩埋,无人愿意深究。
      盛夏日光落满雾川镇小院,清苦药香随风漫开。阿鸢垂眸分拣竹匾里晾晒的草药,声线平静:“密信应当快要送到丞相府了。青芷,即刻传讯阿姐,提前布好后手。”
      青芷上前,眉宇间满是忧虑:“阿鸢,你当真执意回京?京中朱门宅院处处算计,是步步惊心的泥潭,你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阿鸢指尖轻弹她的额头,面上温和从容,眼底却凝着执拗不移的执念:“想要查清十八年前所有真相,我必须回承京。你若是心生畏惧,大可留在此地,我绝不勉强。”
      “谁会害怕!”青芷当即驳道,“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必定随你入京。”
      院门口一道女声响起,二人立时收敛嬉闹,端正立在原地。女子缓步入院,声线温润沉稳:“我已与乡中伯父伯母收拾妥当,今日前来辞行。你要不要同他们见一面?”
      阿鸢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北方天际:“不必相见。一路珍重。抵达承京之后,先往万禾楼寻我阿姐,行事务必隐秘,切莫暴露身份。待我入京,我们再汇合行事。”
      女子颔首应下,转身踏上山路。阿鸢与青芷立在石阶之上,静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暮色缓缓笼罩山野,千里之外的丞相府,一场关乎叶家宗族兴衰的暗流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一封无印素笺送入相府。信中寥寥数语,直指十八年前失踪的丞相嫡女流落雾川镇,信夹层还附有一味京中无人辨识的珍稀药材。消息层层递入内堂,主厅烛火尽数点燃,满室死寂压抑。
      当朝丞相端坐主位,两鬓染霜,指尖按着那封薄薄密信,只觉千钧压手。叶家一众子弟、家眷分列两侧,无人敢率先开口。
      十八年间,他数次派人寻访失散嫡女,始终杳无音讯。这凭空出现的线索,如同惊雷,骤然击碎相府长久的平静。
      许久,丞相缓缓抬眼,声线沉哑:“信中诸事,诸位已然知晓。京中所有药铺,无人认得夹层药材。永庆十年大乱之后,叶家骨肉离散,如今线索乍现,福祸难料。今日召你们前来,叶家上下荣辱一体,共商进退。”
      嫡长子叶瑾玠上前躬身一礼:“父亲,母亲常年思念小妹,缠绵病榻。纵使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我们也不能放弃南下寻访。孩儿愿即刻动身,前往雾川探寻小妹下落。”
      二公子叶瑾崇立刻上前劝阻:“兄长三思。眼下朝堂正值太子选妃关键节点,京中世家往来、朝堂庶务皆需兄长坐镇。贸然离京,极易落入政敌圈套,授人把柄。”
      一众庶出子弟垂首沉默,数位姨娘立在阴影之中,各怀心思。
      丞相指尖缓缓叩击案上密信,压下满堂争执:“瑾玠,准你南下。对外只以南下寻药医治母亲为由,万万不可泄露叶家寻女一事,无端招来祸端。议事到此,众人先行退下,瑾玠留下。”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丞相缓缓叮嘱:“临行前去探望你母亲,抵达雾川之后,即刻寄家书报平安。若是寻到人,需懂得权衡取舍。她自幼流落乡野,不通世家规矩,不懂朝堂博弈。倘若性情桀骜,不堪为叶家所用,不必强行带回承京。”
      “叶家宗族权柄安危为先,切莫被血脉亲情扰乱分寸。你是叶家未来继承者,当知轻重取舍。”
      叶瑾玠垂首躬身:“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丞相又道:“寻女一事暂且瞒着你母亲,免得她忧思伤身。早些回去休整,不必再来辞行。”
      叶瑾玠行礼告退,缓步走出厅堂。
      待长子身影彻底消失,丞相传唤管家,语气淡得毫无温度:“挑选二十名顶尖暗卫,暗中尾随瑾玠南下。不到生死绝境,不得现身。另外查清两件事:其一,那女子是否知晓自身叶家嫡女的身份;其二,她平日往来之人。”
      “倘若此女不堪任用,所有与她相关之人,尽数清理。”
      管家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丞相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承京万家灯火绵延成片,落在他眼中,不过是朝堂棋局里一颗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人间亲缘悲欢,在他心中,终究抵不过叶家一门兴衰。
      翌日拂晓,薄雾漫覆千里官道。南北风物泾渭分明:往北是九重宫阙、朱墙相府,楼宇深锁朝堂博弈与世家无尽算计;往南是荒莽山野、静谧雾川小镇,埋藏着十八年前那场惊天旧案,所有被世人刻意抹去的隐秘线索。
      叶瑾玠一身素色暗纹常服,静立马车辕前,指尖不自觉攥紧缰绳。他南下对外说辞,是为缠绵病榻的母亲寻访珍稀良药,实则奉父命寻找失散十八年的嫡妹。昨夜丞相冰冷的叮嘱犹在耳畔——女子若粗鄙无识,无法为家族所用,不必带回,任由她湮灭乡野。
      长风掀动车帷,衣袂猎猎翻飞。叶瑾玠遥望前路茫茫白雾,心底一片沉凉。他不知此行究竟是迟来的寻亲,还是踏入父亲早已布下、全无温情的棋局。
      雾川镇深山小院素来安宁。晨雾被朝阳驱散,暖光铺满院内药畦。窗下矮几上茶炉文火煨煮山泉,白瓷茶铫咕嘟翻涌,细碎水汽裹挟草木药香,漫遍整座院落。
      叶聆瑶,世人只知乡野药女阿鸢,无人知晓她叶家嫡女的身世。她一身素青粗布衣裙,垂眸执壶,腕骨稳静,滚烫山泉缓缓倾入青瓷盏中,茶汤清碧。眉眼恬淡平和,旁人只当她性情温软,看不见皮囊之下,多年隐忍蛰伏、步步筹谋的锋锐。
      “阿鸢!消息到了!”
      青芷掀帘快步入院,气息急促,难掩喜色。
      阿鸢浅啜清茶,唇角浮起淡笑,眼底却未有半分松懈:“怎的这般毛躁?说说是什么消息。”
      青芷递来一只麻布密封竹筒:“寒绡千里传信,你寻了整整五载的月衔珠茸,现身南濮浮菁城。”
      阿鸢指尖微顿,拆开竹筒。寥寥数行字迹落在眼前,重逾千斤。五载踏遍险峰瘴林,她苦苦寻觅的最后一味药引终于现世。此物可解摄政王腿间经年沉毒,亦是撬动十八年前旧案的关键。
      积压多年的酸涩骤然涌上心口,隐忍多年的情绪险些溃堤,一滴泪珠滚落,洇湿粗布衣襟。她隐居山野行医炼毒、暗中布局,日夜等候的,便是今日。
      青芷上前轻轻揽住她肩头,不必多言,尽数懂得她一路漂泊的孤苦。
      片刻后,阿鸢拭去泪痕,眸光迅速沉敛,褪去所有柔软:“即刻传信寒绡,不计代价取回月衔珠茸。我去往雾岚嶂山拜别师傅,踏出深山之日,便是入局承京之时,再无退路。”
      “院内诸事交由我打理,你安心前去。”青芷应声,转身匆匆传信。
      雾岚嶂山常年笼罩厚重瘴气,连绵山峦隐于浓雾之中,林间死寂,鸟兽声响尽数被浓雾吞没,山野暗藏无数凶险。阿鸢拾阶独行,密林深处忽有低沉兽吼震荡山林。
      一只灰褐色山猫骤然蹿出灌木丛,并无凶态,只亲昵蹭上她裙摆。
      “赤樾,又来吓我。”阿鸢俯身抚过它头顶,声线从容,“都出来吧。”
      林间簌簌响动接连响起,数只山林异兽缓步走出,环绕在她身侧随行,驱散瘴气与潜藏危机。
      穿过幽深密林,一片依山而建的原木竹屋豁然入目。院中女子各司其职,晒药、缝衣、抚琴,山间稚童嬉闹奔走,烟火绵长,是一处隔绝朝堂纷争的世外净土。这里是养育她十八载,最后的退路。
      “我回来了。”阿鸢缓步入院。
      乡间稚童狗子立刻奔上前,眼底雀跃又委屈:“阿鸢阿姐,你总算回来。从前你给我的蜜饯,我一日只敢吃一颗,等了你许久。”
      阿鸢揉了揉孩童的脸颊,眼底漾出难得纯粹的暖意:“这次带了许多,你拿去和同伴分食。”
      寒暄过后,她收敛笑意,询问秦师姐:“师傅在何处?”
      “正在主屋研制新药方。”
      阿鸢轻推屋门,绕到女子身后,抬手轻轻捂住她双眼,难得带上几分俏皮:“猜猜我是谁?”
      女子不曾回头,指尖轻轻握住她小臂,声线温润,藏着绵长宠溺:“自是我的阿鸢,我护了十八年的珍宝。”
      她拉过阿鸢落座,任由少女依偎在自己怀中,贪恋片刻安稳。
      “师傅,我要离开雾川了。”阿鸢低声开口,嗓音微哑,“月衔珠茸现世,医治摄政王腿疾的药材已然集齐。十八年前您与他定下的约定,我该赴约入局。”
      女子抬手轻抚她发顶,万般不舍翻涌眼底,缓缓开口:“你当真想清楚了?承京是吃人的棋局,一旦踏入,刀光剑影、爱恨算计接踵而至,往后再无太平。”
      “嗯。”阿鸢抬眼,目光澄澈坚定,“不出五日,相府寻亲之人便会抵达雾川。你们避世十八年,如今该由我回去,了结所有旧事。”
      当年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终该浮出水面。
      三日后夜幕沉沉,山林瘴雾浮动,竹屋灯火暖融融铺开。长桌摆满山野菜肴,山鸡汤鲜醇,菌菇野兔香气氤氲,山野稚童尚且不知离别,围坐一桌嬉笑吃喝。
      待到师姐带着孩童歇息,院落骤然安静,只剩夜风穿过草木的声响。一桌烟火暖意之下,离别的沉郁无声漫开。所有人心中清楚,阿鸢此去承京九死一生,这座安稳山院,或许便是最后的相聚之地。
      阿鸢强撑笑意调和气氛,转身的刹那,眼底翻涌的湿意尽数压下。
      入夜,她执意同师傅同榻安眠,贪恋这最后一段没有权谋纷争的岁月。
      深山夜色浓重,冷月被瘴雾遮蔽,天光黯淡。待身侧少女呼吸平稳入眠,师傅轻轻抽开手臂,悄然推门走出。
      庭院之中,数十名女子静立于夜色里,寂然无声。
      她立在石阶之上,晚风拂动素衣,温和声线下,压着十八年未曾显露的决绝:“原定计划,即刻启动。”
      一语落下,暗流席卷全院。
      秦师姐眼眶泛红,难掩痛惜:“师傅,阿鸢本可安居山林,不必卷入朝堂血海深仇,您当真要放她踏入险境?”
      “我意已决。”女子沉声打断她,不容置喙,“屿安、南岷、晚筠,明日一早动身入承京,平民身份一应妥善备好。颜辞、青黛随同迁徙村民前往南濮蛰伏,静待号令。阿鸢启程之后,所有人同步出发,行事务必隐秘,不可暴露半分踪迹。”
      半生避世归隐,终究为一桩积压十八年的沉冤旧案,再度执棋入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