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个底座
苏 ...
-
苏砚辞把刻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冷水从指尖漫过,把残留在指甲缝里的石膏粉末一点一点冲掉。他抬起手,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净,修长,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云芍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那个刚从通风口取回来的证物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那片金色纤维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是我的错。”云芍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在道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砚辞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生气。他从来不会对云芍生气——不是因为忍耐,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云芍一样,把他脑子里的每一道弧线、每一层釉色都变成现实。一个完美的执行者犯了错,不该被责骂,该被修正。
“那片纤维,”他说,“成分能被追溯到吗?”
“固化剂配比很特殊。市面上没有现成的。”
“那就是能。”苏砚辞把毛巾叠好放在台面上,“他们还需要多久锁定供应商?”
云芍沉默了一会儿。“一周。也许更短。”
苏砚辞点了点头,走到墙边那排档案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一份档案——不,现在只剩十份了。顾饶的已经归档,王承禄的今天早上刚放进去。他的手指从剩下的档案脊上一一划过,每一份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这些档案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份一份建起来的——每个名字,每条罪状,每段被法律漏掉的恶行,每个伪装成好人的罪人。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他们的顺序。
“我们得加速。”他说,从中间抽出一份档案,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长相甜美,化着淡妆,社交平台上粉丝量六位数。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林薇薇。嫉妒。
“原计划是两周之后。但现在警察已经盯上了我们的供应链,剩下十件作品必须在他们完成证据链之前全部完工。”
云芍接过档案翻了两页。林薇薇,二十六岁,短视频博主,主做同类竞品拆解——其实就是盯着同赛道比她火的女博主,扒她们的黑料,带节奏,买水军,造谣。她的粉丝叫她薇薇姐,说她真性情、敢说真话。被她搞垮的博主有三个,其中一个抑郁症退网,至今还在吃药。
“她的罪,”云芍合上档案,“她不会认的。”
“他们都不会认的。”苏砚辞说,“这正是他们值得被做成艺术品的原因。一个认罪的人不值得永恒,值得永恒的是那种临死都坚信自己是好人的纯度。那种纯度——才是真正的罪。”
他把档案从云芍手里接过来,重新放进抽屉。然后关上抽屉,拉开下一层。这层是空的,里面只有六个底座。每个底座上贴着一个名字,字迹清瘦,一笔一画都是手写的。陈平安。刘建国。周守义。林小满。何秀娟。张秋月。这六个人和楼上那些档案不一样——楼上那些是罪人,这六个不是。这六个人从来没做过坏事。他们只是被这个世界扣上了不属于他们的罪名,被命运一层一层碾碎,最终活成了罪名本身。
“这六个呢?”云芍问,“警察也在追查。他们迟早会查到这六个人。”
苏砚辞看着那六个名字,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守义。那个一辈子都在赎一分钟懦弱的老人。二十年前他站在街对面,看着一群人冲进苏家的书店——那时候苏怀安还在世,书店还没被拆——他想喊,但被一只手捂住了嘴。那只手不是恶人的手,是他自己的。他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那一幕在他心里反复播放了整整二十年。他后来捐钱、做义工、帮助每一个他遇到的有困难的人,但都没有用。因为被他帮助的人,都不是苏怀安。
苏砚辞知道这一切。他花了很久才找到周守义——这个当年唯一的目击者,唯一一个想要开口却被自己的懦弱堵回去的人。按照计划,他会把周守义封存起来,罪名是积怨。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守义不是积怨。周守义是愧疚。愧疚不是罪。
“他们,”苏砚辞终于开口,把抽屉推回去,“再说。先完成面前的。”
纪弥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他今晚没有戴手套——每次处理完大规模数据,他都会把手套摘掉,让手指透透气。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敲键盘的时候像在弹钢琴。
“监控死角排查完了。林薇薇的活动规律已经拉出来了——她每天晚上固定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在家直播,直播结束后会关掉所有手机。她的公寓在十二楼,一梯两户,电梯监控我可以搞定,但消防通道没有监控。如果厉骁从消防通道上去,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时间窗口——我的建议是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个时间段她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
“物业巡逻呢?”苏砚辞问。
“两点半一次,五点一次。中间有两小时三十五分钟的空白。”纪弥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轴,每个色块代表一个监控覆盖区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半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灰色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眼里,这条缝隙就是一条隧道——足够厉骁把一个人从十二楼带下来,再装进停在车库里的那辆老款面包车。
“给她安排的姿势是什么?”云芍问。
苏砚辞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素描。纸上画着一个女人,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但手指是张开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画里没有——观者永远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的眼神里充满怨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怨恨。那种看着别人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时,眼底慢慢滋生出来的、不见光的怨恨。
“《凝视》,”苏砚辞说,“她一生都在盯着别人。盯着比她火的人,盯着比她幸福的人,盯着每一个拥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的人。她以为自己在看别人,其实别人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让她永远看着——但把她看到的方向,空着。让她盯着一片虚无,直到永恒。”
云芍仔细看了看素描,点了点头。她没有评论艺术的部分,但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计算需要的树脂层数、固化时间、定型支架的承重角度。艺术是苏先生的事,她只负责把它变成现实。
厉骁从头到尾没说话。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眼睛半闭,像在打盹。但苏砚辞知道他在听。厉骁不需要说话——他只做一件事。当那个时间窗口打开的时候,他会从消防通道上去,在黑暗中精准地完成他的部分。他从不出错。
孟轻晚的视频也在今晚准时发了出去。苏砚辞不用看——他知道内容。王承禄死后,网上出现了一些声音,质疑连环案件的受害者是否罪有应得。孟轻晚把这些声音做成了合集,配上一行字:你们为谁而哭?她从来不直接表态。她只负责提问。但评论区会替她回答。
苏砚辞把素描放回工作台上,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
“今晚不做。今晚让警方先动——陆峥现在一定刚开完会,盯着纪弥的监控死角、云芍的树脂来源、厉骁的暴力痕迹和孟轻晚的网络数据。他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东西,每一个发现都会让他更接近答案。但他就是碰不到答案本身。就像《触》——那只手永远伸着,永远差一点点。”
云芍把证物袋收进柜子里锁好。厉骁睁开眼,无声地站直身体准备离开。纪弥收起平板,重新戴上那双一次性白手套。一切准备就绪。
苏砚辞关掉了主灯。工坊沉入黑暗,只剩几盏低压射灯照在墙边那两尊已完成的作品上。顾饶举着筷子,王承禄伸着手指。两尊翻模半身像安静地立在一号和二号底座上,表面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三号底座还是空的。他把那份写着林薇薇的档案放在三号底座上,然后转身走上楼梯。今夜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而陆峥那边——苏砚辞几乎可以想见他此刻的样子: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温知瑜刚刚发来的固化剂成分分析报告,正在从六十七笔订单里一条一条往下筛。陆峥离他很近,比他想象的还要近。近到已经能看见影子的轮廓——但在法律和证据之间隔着的那道门槛,恰是他为自己留好的安全区。
与此同时,刑侦大楼四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陆峥把温知瑜发来的固化剂成分分析报告摊在桌上,旁边是谢楚和刚刚查到的论坛帖子时间线,再旁边是沈烬燃从城西化工店拉回来的一整箱监控硬盘。三条线索像三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归墟。
但没一根能拴住苏砚辞。
“固化剂的采购记录只能证明有人用假名把货寄到了归墟楼下,不能证明苏砚辞本人取走了包裹,更不能证明他使用这批固化剂杀了人。”谢楚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底有两团很深的青灰色,“论坛帖子只能证明他十年前发过一篇关于私刑正义的文章,不能证明他组织了这个团伙。至于监控——”他看了一眼那箱硬盘,沈烬燃已经盯着屏幕快进了三个小时,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还在坚持着。
“监控只能证明纪弥在案发前后出过门,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沈烬燃的声音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我查了顾饶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的监控,那个时间段进出归墟的人有十几个,都是学生和艺术爱好者,有登记,有缴费记录。苏砚辞不在监控里,但他的工作室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摄像头。”
温知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报告。她把报告放在陆峥面前,没有坐下。
“江苏那家厂的产品批号管理系统去年被黑客攻击过,一批固化剂批号丢失。丢失的时间正好在顾饶案之前一周。黑客入侵手法——使用的是监控系统的后门漏洞,和纪弥被开除前所在的那家公司用的是同一套系统架构。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入侵者就是纪弥。”
陆峥把报告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的是——苏砚辞身边有四个人,四个人各自有专业技能,这些技能恰好能组成一条完整的犯罪链条。这条链条已经杀死了两个人,以艺术品的形态留下了罪证。我们有半缕金色纤维、一条假名采购记录、一篇十年前的老帖子、还有一整套完全合理的推理。但就是没法证明苏砚辞本人做了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被牵着走。”谢楚和说,“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追着凶手设计的路线跑。他知道我们会查到哪一步,知道我们缺什么证据,也知道我们永远差那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烬燃突然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天花板说:“那就让他自己走出来。我们找不到证据,就让他给我们证据。”
“怎么给?”
“他杀了两个人,以为自己滴水不漏。但如果他发现有人在破坏他的艺术品——让他意识到自己完美的作品出现了裂痕,以他的偏执程度,一定会亲自出来修补。我们不动他的供应链了,动他的作品。”
陆峥转过身。沈烬燃接着说:“王承禄胸口那块金属板,上面刻的字——拥有了全世界,却失去了呼吸。如果我们把这行字的意思放出去,在网上讨论,不是讨论字面意思,而是讨论这块板的材质——说是普通镀金板,不是纯金的。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的艺术被贬低了。”温知瑜说。
“对。”沈烬燃坐直了,“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想要证明给我们看,那块板是真的。他会想让我们重新鉴定,想让我们看到作品的价值。”
谢楚和摇了摇头:“他不会亲自出面。他会让孟轻晚在网上带节奏,用舆论倒逼警方重新鉴定。他自己还是安全的。”
“那如果舆论的方向变了呢?”沈烬燃说,“如果孟轻晚发现有人在网上用另一种声音否定这件艺术品的价值,她会怎么做?孟轻晚的动机是替妹妹完成未竟的正义,她不能容忍任何对她信仰体系的反驳。她一定会花更多精力在网上,暴露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逼她暴露,就能顺藤摸瓜。”陆峥点了点头,重新走到桌前,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问题是林薇薇。苏砚辞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是她——她的作息已经被纪弥摸透了,消防通道没有监控,她的公寓在十二楼。如果他要在警方完成完整证据链之前加急赶工,下一个动作就是她。所以我们分两路——沈烬,你负责在网上释放关于王承禄那块金属板的质疑,制造一个只有孟轻晚会关注的话题。谢楚和,你继续排查论坛数据,重点找林薇薇和归墟人之间的关联,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我呢?”温知瑜问。
“你再去一次王承禄的现场。”陆峥说,“那片金色纤维是在通风口找到的。如果云芍在衣帽间留下了残片,那她可能在别的角落也留下了别的东西——不是因为手法变粗糙,而是因为她一直在赶时间。他们也在赶时间。时间是我们唯一能赢的变量。”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拿起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
“至于林薇薇——我去找她本人谈一次。她已经死了两个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也许会愿意跟我们合作。她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怕死。怕死的人,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