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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凝视 陆 ...


  •   陆峥把车停在林薇薇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刚黑透。

      副驾驶上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已经凉了。他连续一周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胃里泛着酸,但没什么胃口。王承禄案之后,厅长打了三个电话催进度,最后一个电话里说了一句“一周之内破不了案,你写检查,我引咎辞职”。陆峥说“我宁愿写检查,也不想抓错人”。这句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第二天就上了热搜,标题是“刑警队长放话:宁可写检查也不破案”。

      他关上车门,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灯亮着。林薇薇在家。这很好。他不希望在电话里谈这件事——一个靠毁掉同行建立自信的人,不会在电话里承认自己害怕。她需要面对面,需要一个比她更强的人坐在她面前,让她感觉到某种她从未给过别人的东西。压迫。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眼白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换洗衣服是沈烬燃从宿舍帮他拿的,塞在一个塑料袋里扔在办公室沙发上。他用手指抹了一把脸,在电梯门打开之前把脊背挺直了。

      1208室。门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一只咧着嘴笑的柴犬,旁边写着“薇薇的小窝”。这只狗的笑容和门上那个猫眼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在卖萌,一个在窥视。陆峥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链条没摘。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眼妆精致,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谁?”

      “市局刑侦队,陆峥。”他把证件举到猫眼的高度,“林女士,需要和您谈一谈,关于最近的案子。”

      链条响了一声,门开了。林薇薇站在玄关里,穿着一件粉色真丝睡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同行数据监控表格——粉丝数、点赞量、近七日涨粉趋势,用红色和绿色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在打量陆峥——不是看一个警察,而是看一个男人。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鞋子上,然后迅速收回。

      “进吧。我正要开直播,给你十分钟。”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精致。北欧风沙发、大理石茶几、整面墙的化妆品展示柜,灯带把每一支口红都照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直播后台,一个是那张红绿相间的数据表格,还有一个是水军下单平台的自动刷新页面。陆峥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见过这个平台——去年网警通报过,上面明码标价:一千条带节奏评论八十块,五千条三百五十块,量大从优。

      “您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安全方面的异常?”他坐下来。

      “什么异常?”林薇薇坐在沙发对面,翘起二郎腿,“你是说那两个被杀的人?一个是吃播一个是开发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拍的是美妆和生活方式。”

      “顾饶和王承禄在死前都收到过某种形式的威胁。顾饶是在一个雕塑馆里录节目时被人注意到,王承禄是在一次地产论坛上被拍到。”陆峥顿了一下,把语速放慢,让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您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在任何场合遇到过让您不舒服的人?尤其是艺术行业——雕塑馆、画廊、标本工作室,任何类似的地方。”

      林薇薇的表情变了。很细微,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陆峥看到了。一个做了三年博主的人,每天都在镜头前表演,以为自己能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但人在恐惧面前,控制力会被撬开一条缝。

      “没有。”

      “林女士,这不是例行调查。”陆峥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压住她的眼睛,“顾饶和王承禄的死亡方式不是随机行凶。凶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把他们的尸体做成艺术品。每一件作品都精准地指向他们生前最大的罪孽。顾饶死于暴食——他被饿空肚子,然后用树脂灌满嘴巴,做成永恒饥饿的样子。王承禄死于贪婪——他被封在金色牢笼里,全身浇铸树脂,手指上戴着八枚戒指,胸口压着一块金属板。我现在有理由相信,下一个目标是——”

      “嫉妒。”林薇薇打断他。

      陆峥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尖了一点,像是在用声调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底气,“网上都在传,说凶手在按照某种宗教罪孽杀人。那两个死了的,都是该死的人。顾饶浪费食物,王承禄强拆害人。我嫉妒?我嫉妒谁?那些比我火的女网红?她们是用了不正当手段才爬上来的!我拆穿她们是我的责任——观众有权知道真相!”

      “所以您承认自己对同行做过一些事。”

      “那不是嫉妒!那是公平!”林薇薇站起来,在茶几前来回走了两步。真丝睡袍的下摆扫过茶几角,把那个水军下单平台的窗口碰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她迅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动作太快,反倒显得心虚。“她们买数据、买推荐位、买假粉,我什么都没买。我靠自己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如果她们不心虚,为什么被我扒了一次就退网?抑郁症?那是她们自己心理素质差!”

      陆峥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楚和给他看过的案例记录——三个被林薇薇搞垮的博主。

      第一个叫小鹿,二十三岁,刚做美妆博主第一年。因为一条口红试色视频被林薇薇盯上。林薇薇做了三期视频逐帧分析她的试色,说她的唇部是调过色的,说她的粉丝是买的,说她和品牌方有不正当交易。小鹿拿不出证据自证——一个刚入行一年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证”——被骂了三个月,最终删光了所有视频,注销了账号。后来小鹿的朋友发了一条微博,说她在吃抗抑郁药已经一年了。那条微博被转了不到一百次就沉了。

      第二个叫阿沁,二十八岁,母婴博主。林薇薇扒出她孩子的照片,说她在利用孩子博同情。阿沁把孩子所有照片都删了,然后退网。

      第三个叫方棠,三十一岁,旅行博主。林薇薇说她拍的照片是盗图的,实际上是她自己没去过那些地方。方棠晒出了机票、签证、拍摄原图,林薇薇又说那是后期合成。方棠最后也不发了——不是心虚,是累了。

      这三个人的名字,陆峥每一个都记在笔记本上。谢楚和做了一份时间线对比:每被林薇薇毁掉一个同行,她的粉丝就涨一波。小鹿退网那个月,林薇薇涨了五万粉。阿沁删完孩子照片那个月,涨了八万。方棠停止更新那个月,涨了十二万。她的每一次“公平”,都是用别人的血养出来的。

      “林女士。”陆峥站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印着他的名字和二十四小时值班电话。“如果您想起任何异常,或者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尤其是跟艺术、雕塑有关的人,或者有任何陌生人在您的直播间里提到过‘归墟’、‘雕塑馆’、‘石膏’这些词——打这个电话。不管几点,我亲自接。”

      林薇薇没有接名片。她站在展示柜前面,背对着他,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展示柜里摆满了奖杯——最佳新人奖、最受欢迎博主奖、年度影响力大奖、十大自媒体先锋。每一座奖杯都擦得很亮,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刻得很深。

      “我不需要保护。”她说,“我没做错任何事。那些说我嫉妒的人,是嫉妒我比他们成功。”

      陆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些奖杯前面,瘦瘦小小的一个背影,肩膀绷得很紧。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同行数据监控表格还在自动刷新——粉丝数跳了一下,某个竞品博主掉了两千粉,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你直播的时候,会有陌生人打赏吗?”陆峥问。

      “当然有。每天都有人打赏。”

      “最近有没有收到过大额打赏?尤其是附带留言的——留言里提到过艺术、审判、净化这类词?”

      林薇薇转过头,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快被不耐烦覆盖了:“打赏的人多了去了,每条留言我都看还不得累死。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陆峥把门带上,“注意安全,林女士。”

      他走到电梯口,没有按电梯,而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楼梯间很干净,没有烟头,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停留过的痕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二楼的消防通道门上,锁是坏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打开。从二楼走到十二楼,不会经过任何一个摄像头。

      他掏出手机给沈烬燃发了条消息:“林薇薇公寓消防通道二楼门锁损坏。调一下这栋楼周边三天内的所有监控,重点看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画面。顺便查一下她直播间最近的打赏记录,过滤金额超过一千的,附带留言的,关键词:艺术、审判、净化、归墟。”

      沈烬燃秒回了六个字:“收到。你该睡觉了。”

      陆峥没有回。他走出公寓楼,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然后灯灭了。

      她把灯关了。

      与此同时,归墟雕塑馆地下工坊里,苏砚辞正在调整三号底座的高度。这是一个精细活——底座高一分则破坏构图,低一分则失去张力。他用水平仪反复校准了四遍,直到气泡停在正中央,才开始调配今晚要用的树脂。

      云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幅素描——《凝视》。画上的女人跪坐在地,双手捂住眼睛,但手指是张开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某个空无的方向。指缝的角度苏砚辞改了三次,第一次太宽,显得恐惧;第二次太窄,显得狡黠;第三次刚好——刚好到能看出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怨恨。

      “姿势保持。”云芍说,“她死后肌肉会僵硬,但树脂浇铸需要时间。如果要让她保持指缝张开的状态,需要在腕部和指关节植入微型支架。”

      “你来做。我信任你的手。”

      云芍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器械箱。里面的工具按照大小排列,每一件都消过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选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钛合金支架,在模具上试了试弧度,然后用镊子夹起一根更细的固定针,开始校准指关节的角度。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缝合一片薄薄的蝉翼。

      厉骁在角落里做拉伸。他的热身永远是从小肌群开始——手腕、脚踝、颈椎——然后是大肌群。每一个动作都匀速而克制,像一台正在校准的机器。他不需要知道目标是谁,他只需要知道时间、地点和姿势。纪弥下午已经把楼道的监控盲区时间表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消防通道无人,二楼门锁已损坏,可以直接进入。十二楼,1208室,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密码已经通过她上个月在社交平台晒出的宠物生日视频推测出来——六位数,是她那只柴犬的生日倒序。

      “今晚。”苏砚辞说,“她刚见了陆峥。恐惧会让她的睡眠更沉,因为她今晚一定会吃安眠药。安眠药加上云芍的吸入式镇静剂,她不会醒。”

      纪弥从显示器前抬起头:“她直播间今天的打赏数据跳了。有个人一次性打赏了五千块,没有留言。不是我们的人。”

      苏砚辞停下手里的动作:“陆峥的人?”

      “不是。陆峥不会用这种手段。是她的一个黑粉——在她评论区骂了好几个月,说她毁掉了自己喜欢的博主。这个人今天突然开始大额打赏,可能是想引起她的注意。”纪弥推了推眼镜,“我已经用虚拟身份给这个人发了私信,假装是林薇薇的粉丝,警告他不要骚扰她。他会闭嘴的。如果他报警,只会被当成狂热黑粉,反而替我们打了一层掩护。”

      “意外因素处理得很好。”苏砚辞把调配好的树脂倒进模具边缘,“但今晚之后,陆峥会更加紧密地盯住归墟。他知道下一个目标是林薇薇——他自己推理出来的,还是温知瑜帮他算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猜对了。猜对的人会很有信心,有信心的人会继续追查。而追查的方向,依然是纪弥的监控死角、云芍的药剂来源、厉骁的暴力痕迹。”

      他没有说孟轻晚的名字。因为孟轻晚的工作不在工坊里,而在每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此时此刻,孟轻晚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三台显示器前面。左边的屏幕上滚动着微博热搜——“连环命案第三起”“林薇薇直播回应”“审判者正义”。中间的屏幕上是一个刚发出十二分钟的视频,标题只有一行字,加粗黑体:“网友质疑:连环案死者的‘艺术品’真的是纯金?还是廉价镀金?”配图是王承禄现场那张被警方公布的金色金属板照片——但照片是后期加工过的,金属板边缘P上了一层做旧的铜锈效果,让整件艺术品看起来廉价了不少。

      评论数正在疯涨。

      “凶手不会是省钱了吧?” “用镀金杀人,这也太low了。” “笑死,审判者人设崩了。” “可能预算不够了吧哈哈哈。” “你们是不是有病?这是杀人案!” “楼上圣母,被杀的都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吗?”

      孟轻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评论区。两派人正在激烈撕扯。一派说凶手是英雄,另一派说凶手也是罪犯。中间夹杂着几个ID反复刷屏:“王承禄胸口那块板子到底是不是纯金的?”“警方为什么不敢公布材质鉴定结果?”“是不是在包庇凶手?”

      这条视频是她今晚计划的第一步——抛出“廉价材料”的质疑,逼迫警方出来辟谣。如果警方不回应,舆论会持续发酵,怀疑警方在包庇凶手;如果警方回应了材质问题,就等于被迫按照她设定的节奏走——把公众注意力从“抓凶手”转移到“凶手用了什么材料”上,消解了案件的严肃性。无论哪种结果,都对苏先生有利。

      但苏先生不知道的是,她在这条视频里加了一点私货——那个P上去了铜锈效果,用的是她妹妹生前照片的色调。后来妹妹死了,她开始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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