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金色的牢笼   ...


  •   尸体是在四海地产的样板间里被发现的。准确地说,是那栋标价三千八百万的独栋别墅。上下三层,带独立泳池和地下酒窖,门口立着一块黄铜牌子,上面烫金的字写着——传世府邸,仅此一席。销售经理每天早上带客户来看房,但从上周四开始,这栋楼就被物业锁了,理由是内部装修调整。直到周一上午,一个新来的销售路过门口,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以为是装修材料的气味,循着味道推开主卧的门,然后尖叫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陆峥到的时候整片别墅区已经被封锁。他穿过警戒线走进那间主卧,然后停住了。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床,金色绸缎床单,金色天鹅绒靠枕,金色流苏从床幔上垂下来。窗帘是金色的,地毯是金色的,连墙壁都被临时贴上了金箔壁纸。在正午的阳光下,每一寸空间都在发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被浇铸在金色里的人。

      死者全身被一种金黄色的透明树脂覆盖,保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双手向前伸,手指微曲,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整张脸被封在树脂里,嘴巴大张,眼睛圆睁,瞳孔朝上翻着,凝固在一个即将得到的狂喜表情上。他的手指上戴着八枚戒指——金的、铂金的、镶钻的——被树脂永远焊在皮肤上。胸口压着一块金色金属板,边缘和树脂融为一体,不是后来放上去的,是浇铸的时候就嵌进去的。金属板上刻着一行字,笔迹和第一张罪牌上一模一样,清瘦,克制,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拥有了全世界,却失去了呼吸。

      陆峥把视线移开。床对面的电视墙上,屏幕还在亮着。一段无声影像在循环播放——强拆现场,推土机碾过旧家具,一个老人跪在瓦砾堆上哭。画面跳了一下,切换成另一个人影,另一个哭喊的妇女。再跳一下,一堵墙倒下来,灰尘像爆炸的云一样涌出屏幕。陆峥认出了其中一帧——那是十年前一桩旧闻的新闻画面,城东棚户区强拆,两人死亡,最终定性为意外事故。开发商无罪。

      开发商叫王承禄。床上的死者就是王承禄。

      “这次他没有留卡牌。”温知瑜蹲在床边,用镊子夹起死者手指上的一小片碎屑放进证物袋,“他把罪牌刻在了尸体上。”

      陆峥走近了一步。那块压在王承禄胸口的金色金属板和树脂融为一体,边缘光滑,没有切割痕迹。他俯下身,仔细看死者的手指。八枚戒指,每一枚都嵌在树脂里,和手指焊成一体。不是死后戴上去的,是死前就戴着,然后被树脂一层一层浇铸封死。还有这个房间本身——金箔壁纸、金色床单、金色窗帘,整个卧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封闭的金色空间。

      “他不是杀了人再布置现场,”陆峥说,“他把这间卧室做成了一件作品。”

      温知瑜直起身:“凶手花了至少三天。把房间改造成一个金色空间,然后把死者固定成这个姿势,一层一层浇铸树脂。每层树脂都需要固化时间,加上恒温控制。他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完成再搬过来,一定是把死者带到这里,在这个样板间里完成的。”

      “一栋样板间,三天没人发现?”

      答案已经在门口了。沈烬燃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很难看。物业那边查过了,这栋样板间从上周四开始挂装修整改的牌子。牌子是物业经理亲自挂的,他说收到了开发商那边的邮件通知——四海地产,发件人是王承禄自己的公司邮箱。邮件很短,措辞干净利落。临时装修,暂停带看,工期一周。签名是王承禄的自动签名档。

      “王承禄上周三就已经失踪了。”陆峥接过打印纸看了一遍,“他不可能在周四发邮件。发邮件的人不是王承禄,是凶手。他用死者的名义给物业发了通知,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作案空间。三天,没人打扰,就在这个别墅区的样板间里。”

      他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重新看向床上那具被金色封存的身体。八枚戒指,三千八百万的样板间,一整个被金箔包裹的房间。王承禄用一生掠夺财富,最后自己变成了一件财富的展览品。罪牌上没有写贪婪,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两个字。

      “搜。把这栋楼从上到下翻一遍。任何痕迹——指纹、毛发、纤维、鞋印——全部拉走。”

      他们翻了两天。不是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鞋印,没有不该出现在这栋样板间里的生物痕迹。连树脂的调配残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凶手在完成作品之后把整个作案现场重新清洁了一遍,每一寸地板都用某种溶剂擦过,每一个可能留下皮屑的表面都被处理过。痕检员小周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接近恐惧的敬畏。

      “他不是在清理现场。他是把现场搬走了。所有会产生痕迹的东西——调配树脂的容器、搅拌的工具、恒温设备——全部搬走了。我们查的是一个已经被搬空的展厅。”

      陆峥站在电视墙前面,看着那段反复播放的无声影像。强拆现场,推土机,跪在瓦砾堆上哭的老人。画面又切了一帧——这次不是新闻画面,是更模糊的、像素更低的影像,像是用很老的手机拍的。拍摄角度很低,从半人高的位置往上仰拍,拍到一堵墙正在倒下来。

      “这些视频是谁拍的?”陆峥问。

      沈烬燃凑过来看:“应该是当年的受害者家属。或者至少是认识受害者的人。这些画面不全是新闻素材,有几段是私人拍摄的。”

      “去查王承禄十年前那桩强拆案。死者的家属、朋友、邻居,任何可能保留这些影像的人。”

      沈烬燃转身要走,在门口差点撞上谢楚和。谢楚和侧身让了一下,径直走到陆峥面前,把一份文件夹摊在桌上。

      “强拆案我已经查了。十年前四海地产拿下城东一片棚户区的开发权,当时还有三户人家没签搬迁协议。其中一户姓苏,夫妻俩开了一家小书店,住在巷子最深处。”

      陆峥站直了。

      “苏砚辞的父母?”

      “是。苏砚辞的父亲叫苏怀安,母亲叫沈素云。”谢楚和翻到下一页,一份泛黄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拆迁队趁他们去进货的时候强行推平了房子。苏怀安赶回来时房子已经倒了。他冲进废墟里抢东西——当时十二岁的苏砚辞被母亲抱着站在街对面,亲眼看着他父亲被一面倒下来的墙压在下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谢楚和继续翻页,手指停在另一份文件上。

      “苏怀安死后,沈素云带着儿子去法院起诉。起诉被驳回,证据不足。她去上访,被送回来。她去找媒体,没有一家肯报道。十二宗罪里的其他人——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后来那些身份——联手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说清楚。”陆峥的声音很沉。

      “王承禄当时只是开发商。但这件事牵扯的不止他一个。帮他搞到开发权的中间人,后来成了金融诈骗犯,专门骗独居老人的养老钱。在媒体上替他说话的记者,后来成了网红,靠制造对立情绪赚流量。帮他伪造拆迁同意书的笔迹鉴定师,后来成了专门做伪证的专业人员。帮他威胁其他拒签户的地痞,后来成了收保护费的打手。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行业里,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十二年前,他们在一件事上合作过——帮王承禄摆平强拆的事。”

      “沈素云是怎么死的?”

      谢楚和沉默了一息。

      “她死在去法院的路上。那天下雨,她在公交站台等车,突然倒下去。周围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停下来。她在雨里躺了二十分钟,直到救护车到。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心脏突然不跳了。”

      陆峥闭上眼睛。十二年前,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街对面,看着父亲被压在墙下。十二年前,他跟着母亲四处奔走,看着所有门在面前一扇一扇关掉。然后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母亲倒下去,没有人停下来。这个男孩长大后开了一家雕塑馆。他说他要用艺术净化人心。

      “他知道。”陆峥睁开眼睛,“他选这些人,不是随机挑的。顾饶虽然和当年的事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代表了某种与那件事同构的贪婪——不知节制地索取,不知餍足地享用。苏砚辞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件准备了十二年的作品。”

      “十二个罪人,有些是当年的帮凶,有些是同类罪孽的象征。十二件艺术品,最后一件是他自己。他要用这十三件作品,把整个腐烂的人间永远封存。”谢楚和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他已经不是一般的连环杀手了。他是在执行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艺术哲学。”

      陆峥没有继续讨论哲学。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不但不躲,还在加速。第一件作品留了卡牌作为线索,第二件直接把罪状刻在尸体上。他在告诉我们——他在等我们追上他。”

      “但我们追不上。”沈烬燃说,“没有证据。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监控,没有任何能指向他本人的物证。我们能推断出是他,甚至能推演出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们没有证据。法律需要的那些东西,他一样都没留下。”

      陆峥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所以他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有四个人在帮他。四个人,就有四个人的破绽。纪弥的监控漏洞、云芍的药剂来源、厉骁的暴力痕迹、孟轻晚的舆论数据——每一个人都可能出错。他已经出过一次错了——让我们发现了他身边这四个人。这说明他的控制不是绝对的。只要我们比他们更快。”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分头行动。沈烬,追查纪弥的监控死角——他不可能永远不留痕迹,总有一个摄像头的角度是他没算到的。谢楚和,深挖云芍的药剂来源,这么多树脂和化学原料,总有一条采购记录能指向她。温知瑜——你再去一次王承禄的现场,这次不要看尸体,看现场之外的东西。通风管道,下水管道,隔壁样板间。任何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角落。”

      “你呢?”

      陆峥拉开会议室的门。

      “我去见苏砚辞。”

      他驱车穿过半个城市,在深夜抵达了归墟雕塑馆。楼上的灯还亮着。苏砚辞似乎在等他——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陆峥推门进去,看到苏砚辞正站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发呆。那是一个跪着的人形,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头高高扬起,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嘶喊。姿态里有一种奇怪的庄严,像献祭,又像解脱。

      “我在想,”苏砚辞没有回头,手指轻轻划过石膏像的下颌线,“为什么人总觉得艺术品应该是美的。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承认,痛苦也是美的一种。你看这座雕像——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你觉得它像什么?”

      陆峥没有看雕像。他看着苏砚辞。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苏砚辞的手指停在石膏上。

      “你母亲死在去法院的路上。那天下雨,她在站台上躺了二十分钟,没有人停下来。你当时在哪里?”

      苏砚辞慢慢收回手。他把雕刻刀放在工作台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放得很整齐。然后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淡的琥珀色,里面没有任何波澜。

      “我在学校。那天是周三,我有数学课。放学之后我去医院看她,她已经盖在白布下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陆队长,你知道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亲眼看着父母死去。是你没有亲眼看到。你不在场。你什么都没做。我没有看到父亲被墙压住的瞬间,只看到了废墟。我没有看到母亲倒下去的样子,只看到了白布。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一辈子都在想象那些画面。想象会膨胀,会变形,会把一瞬间的痛苦拉伸成永恒。我花了十二年才找到把这些想象关起来的方法。”

      “关在艺术品里。”

      “对。”

      “顾饶不是害死你父母的人。他甚至不认识你。他只是个吃播博主,靠浪费食物赚钱。他和你父母的死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杀他?”

      苏砚辞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代表了那个世界。”他终于开口,“我父母因为贫穷而死。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们死了之后,那些害死他们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王承禄在别墅里数钱。纪舟骗老人的养老金。赵坤打人不用坐牢。苏曼琪在网上扮演正能量偶像。顾饶把一桌子菜吃一口就倒掉。他们每个人都比我父母更配活着吗?我父母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开了一家小书店,借书给街坊,从来不催人还。下雨的时候让他们进来躲雨,天冷的时候给他们烧热水。他们一生没有做过坏事,最后一个被墙压死,一个躺在雨里没人理。所以陆队长,如果好人得不到保护,为什么坏人不能被做成艺术品?”

      陆峥没有回答。苏砚辞等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安静的、有点羞涩的笑,和监控里顾饶弄撒石膏粉时一模一样。

      “你没有答案。因为法律没有答案,道德也没有答案。但我有。把恶做成永恒,让他们被所有人看见,被永远记住。让他们的罪恶凝固成琥珀,让他们的丑陋变成美学。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让悲剧重演的办法。”

      他把刻刀重新拿起来,对准那尊跪着的人形,在石膏表面轻轻刻下一道线。陆峥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正在运行的录音界面。录了整整二十分钟。但他知道这些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苏砚辞没有承认任何罪行。他在谈论艺术,谈论哲学,谈论他父母的死,谈论他对正义的理解。但他从来没有说“我杀了顾饶”,从来没有说“我杀了王承禄”。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一面镜子,把陆峥心理问题反射出来。
      “我会找到证据的。”陆峥收起手机,“不只是他们四个人破绽,还有你的。”
      因证据不足,而苏砚辞早就被放出来。
      十二件作品,完成了两件,还剩十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