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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王爷回京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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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之后,肖城和叶峰寒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白天,肖城依然在书房里磨墨、练字;叶峰寒依然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两个人依然一起用早膳、午膳、晚膳,依然会在庭院里散步,依然会在池塘边喂鱼。在外人看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殿下还是那个冷面殿下,肖公子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客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叶峰寒看肖城的眼神。
以前他看肖城的时候,虽然也温柔,但那种温柔是克制的、含蓄的,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他的目光会在肖城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谁看穿心事。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占有,是宠溺,是那种“你是我的”的笃定。他看肖城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睛里有光,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像春天的湖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温暖的水流。
有一次,肖城在磨墨,不小心把墨汁溅到了脸上。他自己没发现,继续低头磨墨。叶峰寒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下奏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肖城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叶峰寒已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墨汁。那动作很轻很慢,指腹蹭过他的颧骨,带着薄茧的粗粝和掌心的温热。肖城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了。叶峰寒看着他红透的脸,唇角微微翘起,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批奏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肖城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比如,肖城对叶峰寒的态度。
以前他对叶峰寒虽然也不怕,但多少还是有些拘谨,毕竟对方是皇子,是殿下,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斟酌用词,做事的时候会想一想“这会不会逾矩”。现在,这些顾忌都消失了。他会在叶峰寒批奏折的时候,偷偷塞一块点心到他嘴里。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紧张得要命,手指都在发抖,生怕叶峰寒会生气。但叶峰寒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开嘴,咬住了那块桂花糕。从那以后,这就成了肖城的习惯——看到好吃的,就想塞一块给叶峰寒尝尝。
他会在叶峰寒揉肩膀的时候,主动走过去帮他按摩。以前他还会问一句“殿下,我帮你揉揉?”,现在他直接走过去,把手放在叶峰寒的肩膀上,开始按。叶峰寒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放松身体,闭上眼睛,任由他按。有时候按着按着,叶峰寒会忽然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肖城每次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会在叶峰寒喝茶的时候,凑过去就着他的杯子喝一口。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是真的渴了,自己的杯子又正好空了,就顺手拿了叶峰寒的杯子。喝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是叶峰寒的杯子,叶峰寒有洁癖,从不和别人共用东西。他连忙道歉,以为叶峰寒会生气。但叶峰寒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然后拿起那个杯子,慢慢地把剩下的茶喝完了。从那以后,肖城就经常“忘记”带自己的杯子。
比如,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
叶峰寒教肖城写字的时候,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站在他身后指点。他会从后面环住肖城,胸膛贴着肖城的后背,下巴抵在肖城的肩膀上,然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呼吸拂过肖城的耳畔,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檀香味。每次这样的时候,肖城的耳朵尖都会红得像煮熟的虾,握笔的手都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还要难看。叶峰寒也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地写,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他的手不再发抖。
肖城磨墨的时候,叶峰寒会忽然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慢,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腹蹭过他的耳廓,然后轻轻地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肖城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心跳加速,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的墨锭转得飞快,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叶峰寒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会微微翘起,然后继续低头批奏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叶峰寒处理完公务,会去偏殿找肖城。
以前,叶峰寒从不去偏殿。他的活动范围就是正殿、书房、寝殿,三点一线。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偏殿,有时候是亥时,有时候是子时,有时候更晚。肖城有时候已经睡了,有时候还醒着。如果他还醒着,两个人就坐在窗前聊天,或者并肩躺在床上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听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听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如果肖城已经睡了,叶峰寒就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肖城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胸口微微起伏。叶峰寒看着看着,会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会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寝殿,继续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第二天早上,肖城醒来的时候,会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块桂花糕,或者一朵刚摘下来的桂花,或者一张写着字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风骨凛然,是叶峰寒的笔迹。有时候写的是“早安”,有时候写的是“今日天气晴好”,有时候写的是“好好吃饭”。肖城每次看到这些纸条,都会笑,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现在已经攒了七八张了。
肖城发现,叶峰寒其实很爱说话——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
白天在人前,他永远是那副冷脸,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但晚上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叶峰寒会变得很不一样。他会讲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但他没有哭,因为太傅说“男子汉不能哭”。讲他第一次射箭的时候,弓弦把他的手指割破了,他偷偷把血擦在衣服上,没有告诉任何人。讲他第一次独自处理朝政的时候,紧张得一整夜没睡,把一份奏折看了十几遍,最后还是批错了。
他会讲宫里的趣闻——讲某个大臣上朝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袍子,摔了个狗啃泥,满朝文武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讲某个皇子妃养了一只鹦鹉,那只鹦鹉学会了叫“殿下”,每次看到有皇子路过就叫个不停,有一次叫到了皇帝的头上,那个皇子妃吓得差点晕过去。讲御花园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据说是开国皇帝亲手种的,每到秋天满树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会讲他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他读过很多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无所不包。他讲那些书的时候,眼睛很亮,声音很温柔,和白天那个冷面君王判若两人。他见过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有忠臣,有奸臣。他讲那些人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肖城能感觉到,那些故事背后,有很多他从未说出口的东西。他去过很多地方,北到塞外,南到江南,东到海边,西到荒漠。他讲那些地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向往,像是在说“等有一天,朕想再去看看”。
肖城喜欢这样的叶峰寒。
不是喜欢,是沉迷。
他沉迷于叶峰寒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那语调里有一种平时听不到的温柔和放松。他沉迷于他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每次看到,肖城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沉迷于他抱着自己时手臂的力度,那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觉到被保护、被珍惜、被需要。他沉迷于他吻自己时嘴唇的温度,那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是穿书的,他是现代人,他总有一天要回去。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个时代不是他的时代,这个人——这个叫叶峰寒的人——是一本书里的人物,是一个虚构的存在。他们之间,隔着时间,隔着空间,隔着现实与虚构的界限。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要远。月亮至少还能看到,还能仰望,还能在夜晚的时候对着它许愿。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可能,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但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现在,他只想和叶峰寒在一起。
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多一刻钟,也是好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十天。
十天里,肖城和叶峰寒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关系一天比一天亲密。肖城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个“穿书者”了——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他的世界,这个时代就是他的时代,这个人就是他的爱人。他开始觉得,也许他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和叶峰寒在一起,永远不回去。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肖城正在书房里练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喧哗声和之前柳泽熙来的时候不一样。柳泽熙来的时候,府里虽然也会忙碌起来,但那种忙碌是有序的、安静的。侍从们会提前准备好茶水点心,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整个府邸弥漫着一种“有贵客要来”的庄重感。
而这次的喧哗,是那种真正的、热闹的喧哗——有说话声,有笑声,有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搬动的声音。那种喧哗从府门口一路传进来,穿过庭院,穿过回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肖城甚至听到了有人在喊“小心小心,别碰坏了”,像是在搬什么贵重的东西。
肖城抬起头,看向窗外。
庭院里,几个侍从正匆匆走过,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他们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远处,更多的侍从在来回穿梭,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摆花瓶,有人在换帘子。整个府邸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到处都有人走动,到处都有人忙碌。
叶峰寒也听到了喧哗声,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手里的奏折,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肖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肖城已经摸透了。
“小顺子。”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顺子从门外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但走到叶峰寒面前的时候,又刻意放慢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殿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王爷回京了,刚进府。”
小王爷。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叶峰亭。
叶峰寒的胞弟,当朝四殿下。在原著里,这位小王爷表面温润无害,实则心思深沉,是后期的重要反派。肖城看书的时候对这个角色印象很深——因为他总是在笑,笑得很好看,很温柔,但每一次笑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他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叶峰寒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肖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警惕,又像是戒备,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整个书房的气压都降低了。
肖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从来没有见过叶峰寒这个样子——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他浑身脏兮兮地从茅厕里冲出来扑到叶峰寒身上,叶峰寒的表情也没有这么冷。那种冷,不是嫌弃,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防备,又像是……忌惮。
“他怎么来了?”叶峰寒问,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小顺子低下头,不敢看叶峰寒的眼睛:“小王爷说,他刚从封地回来,特意来看望殿下。还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说想念殿下了,想和殿下好好聚聚。”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肖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叶峰寒的思考。他的目光在叶峰寒脸上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心里七上八下的。
“让他进来。”叶峰寒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肖城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小顺子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
肖城看着叶峰寒的表情,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放下笔,转过身,面朝叶峰寒。
“殿下,”他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这个小王爷……是什么人?你们……关系不好吗?”
叶峰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忧。他的眉头依然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朕的弟弟。”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四殿下,叶峰亭。比朕小三岁。”
“你们关系不好?”肖城试探着问,声音更小了。
叶峰寒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小时候很好。”他缓缓说,声音很低,“他小时候很黏朕,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朕读书他就在旁边玩,朕练剑他就在旁边看,朕被太傅罚站他就偷偷给朕递纸条。那时候……他是朕最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后来长大了,就不一样了。他有他的封地,朕有朕的政务。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再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象着两个小孩子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的画面——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活泼开朗,哥哥在前面走,弟弟在后面跟。那个画面很温暖,很美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温暖和美好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疏远、是猜忌、是防备。
“殿下,”肖城说,声音很轻,“不管怎么样,他是你弟弟。”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嗯。”他说,然后顿了顿,“但你待会儿少说话,不要和他走太近。”
肖城愣了一下:“为什么?”
叶峰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警告的意味。那目光很认真,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记住朕的话。”他说,声音低沉,“离他远点。”
肖城点点头,心里更加不安了。
他不知道叶峰寒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叶峰寒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多余,每一个字都有它的分量。
他重新拿起笔,想继续练字,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手里的笔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要难看。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字上,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有轻快的,有沉稳的,有急促的,有缓慢的。各种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中间还夹杂着说话声——有人在指挥搬东西,有人在问路,有人在回答。整个府邸都热闹起来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哥。”
那声音很好听。清朗如玉,温润如水,带着一丝天然的亲切和熟稔。和柳泽熙的声音不同——柳泽熙的声音是温柔的、客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而这个声音,是亲昵的、随意的,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人。
肖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
那人生得很俊。和叶峰寒有几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叶峰寒是冷峻的、凌厉的,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而这个人,是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温润内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袍子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不张扬,但很精致。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玉佩下面坠着淡青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秀出尘。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那笑容很自然,很真诚,像是在笑给一个很久不见的亲人看。
但肖城注意到,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平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湖。
那湖面很平,很静,像镜子一样。你能在湖面上看到倒影——看到他的笑容,看到他的温和,看到他的亲切——但你永远看不到湖底有什么。因为湖面太平了,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东西都反射回去了。
这个人,不简单。
肖城想起叶峰寒说的话——“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现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大哥。”叶峰亭走进来,对叶峰寒行了一礼,语气亲昵得像是在撒娇,“我回来了。”
他的动作很优雅,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他的白衣在动作中轻轻飘动,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不是檀香,是另一种更清淡的、更柔和的味道,像是春天的桃花。
叶峰寒点点头,声音淡淡的:“一路辛苦了。”
只有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就是最普通的、最客套的问候。
叶峰亭笑了笑,直起身,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书案,扫过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扫过墙上挂着的字画。那目光很随意,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地方,但又带着一种仔细的、审视的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肖城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肖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缕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带着好奇和探究。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拂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丝凉意。
然后,叶峰亭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这位就是肖公子吧?”他说,语气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久仰久仰。”
肖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叶峰亭笑了,那笑容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大哥身边来了一个有趣的客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肖公子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有的说肖公子是大哥失散多年的故人,还有的说肖公子是大哥……算了,不说了。总之,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说着,走到肖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很直接,但不让人讨厌。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带着好奇和善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他从肖城的脸看到他的衣服,从他的衣服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的看到他的笔——就是肖城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
“在练字?”叶峰亭问,语气随意。
肖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
叶峰亭看到了他的动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果然有趣。”他说,然后转向叶峰寒,“大哥,你从哪里找到这么个人?”
叶峰寒没有回答,只是说:“他是朕的客人。”
“客人。”叶峰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客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大哥对客人,倒是上心。我听说肖公子来的第一天,大哥就让人连夜赶制了衣服。那衣服的料子,好像是苏杭那边进贡的上等丝绸吧?”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弟弟,目光里有某种警告的意味。
叶峰亭似乎没看到那个眼神,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意。他转过身,在书房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逛自己家一样随意。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幅山水画,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桂花好香”。
“大哥这书房,还是老样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这里一起读书。那时候大哥总是被太傅罚站,我就偷偷给你递纸条。纸条上写着‘大哥别怕,我陪着你’。太傅看到了,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把我也罚了一顿。”
他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叶峰寒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
“是啊,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叶峰亭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大哥成了三殿下,我也被封了封地,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有时候想大哥了,就写封信,但信在路上要走半个月,等到了大哥手里,我想说的话早就变了。”
他说着,转过身,走到叶峰寒面前,看着他的脸。
“大哥,你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批奏折?是不是肩膀又疼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要紧,公务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了一些。
“公务繁忙。”他说,声音很低。
“公务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叶峰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要是累倒了,谁来管这偌大的府邸?谁来管那些朝堂上的事?谁来管……”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刚才的沉重只是一场错觉。
“不过现在好了,有肖公子在,应该能照顾你吧?”他说,目光转向肖城。
肖城被点名,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笔,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就是个打杂的。”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叶峰亭看着他,笑了。
“打杂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能让大哥亲自吩咐连夜赶制衣服的‘打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能让大哥破例留在身边、同吃同住的‘打杂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能让大哥……”
他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在肖城和叶峰寒之间来回转了几圈,那目光里有某种了然,某种确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肖城的脸红了。他不知道叶峰亭看出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叶峰亭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得更深了。
“肖公子,”他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大哥这个人,表面冷,心里热。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要是对你好,那是真的对你好,不会藏着掖着。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花哨的事,但他会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披衣服,在你饿的时候给你留吃的,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你说话。他就是这样的人。”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叶峰寒给他留的桂花糕,想起叶峰寒放在枕头旁边的纸条,想起叶峰寒每天晚上来偏殿看他,想起叶峰寒说“朕会一直陪着你”。
原来,叶峰亭说的都是真的。
叶峰寒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花哨的事,但他的好,都在那些细微的、不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我知道。”肖城说,声音有些哽咽,“他对我很好。”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向叶峰寒。
“大哥,今晚我在你这里用膳,好不好?”他说,语气像是在撒娇,“我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想吃你府上那个老师傅做的红烧肉,还有那个清蒸鱼,还有那个桂花糕。在封地的时候,我天天想这些菜,想得都睡不着觉。”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很多。
叶峰亭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个孩子一样。
但肖城注意到,他的眼睛,依然很平静。
那平静的湖面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肖城不知道。
晚上,三个人一起用膳。
菜肴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有红烧肉、清蒸鱼、烤鸭、炖鸡汤、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几样肖城叫不出名字的菜。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摆盘很漂亮,红的绿的搭配在一起,像一幅画。
叶峰亭坐在叶峰寒的右手边,肖城坐在叶峰寒的左手边。这个座位安排很有意思——右手是主宾位,左手是次宾位。按理说,叶峰亭是弟弟,应该坐左手,但他坐了右手,叶峰寒也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主要是叶峰亭在说,叶峰寒偶尔回应,肖城基本不说话。
叶峰亭说了很多他在封地的事。
他说封地的百姓很淳朴,民风很淳厚。他说他刚到封地的时候,百姓们夹道欢迎,有个老奶奶送了他一篮子鸡蛋,说“殿下,这是我们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您尝尝”。他说他当时很感动,因为那个老奶奶看起来很穷,衣服上全是补丁,但那篮子鸡蛋是干净的、新鲜的、一个一个擦过的。
他说封地的风景很美,山清水秀,气候宜人。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上常年有雾,雾在山间缭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他说他有时候会骑马出去,在田野间走一走,看看庄稼,看看百姓。他说那些庄稼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说他在封地建了一座花园,种了很多花。有牡丹、有芍药、有菊花、有梅花,四季都有花开。他说春天的时候,花园里开满了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蜜蜂在花间飞舞,蝴蝶在花间穿梭。他说他最喜欢在花园里坐着,泡一壶茶,拿一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说他在封地养了一只猫,很胖很懒,整天就知道睡觉。他说那只猫是他在路边捡的,当时很小很瘦,浑身脏兮兮的,缩在墙角发抖。他把它带回去,洗干净,喂饱了,它就赖着不走了。他说那只猫现在胖得像一个球,走几步就要躺下来歇一歇,但每次他回去,它都会跑过来蹭他的腿,喵喵叫着要吃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他的手势很丰富,讲到高兴的地方会笑出声来,讲到感动的地方声音会放低。他的表情很生动,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感动,一会儿怀念,像是在演一场戏。
但肖城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叶峰寒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那目光很快,只是一扫而过,但每次扫过的时候,肖城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像是一杆秤,在掂量什么。
叶峰寒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他的问题都很实际,很具体,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做调查。
“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他问。
“挺好的。”叶峰亭说,“今年的收成不错,赋税也不重,百姓们都有饭吃。”
“今年的收成不错?”叶峰寒重复了一遍,“朕记得,前几个月你那边不是闹旱灾吗?”
叶峰亭笑了笑:“是闹了旱灾,但不严重。后来下了几场雨,庄稼都缓过来了。收成虽然不如往年,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叶峰寒点点头,又问:“有什么困难吗?”
叶峰亭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件事。封地的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泥泞不堪,马车都过不去。我想修路,但银子不够,想请朝廷拨一些。”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会考虑的。”他说。
叶峰亭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肖城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兄弟的关系很奇怪。说是亲密吧,说话的方式又太客气了,不像亲兄弟。哪有亲兄弟聊天会说“朕会考虑的”?这不是大臣和皇帝之间的对话吗?
说是疏远吧,叶峰亭又确实很关心叶峰寒,叶峰寒也确实在认真听他说。叶峰亭说“大哥你瘦了”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很心疼;叶峰寒问“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的时候,语气也是真的很在意。
他搞不懂。
吃到一半的时候,叶峰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肖城。
“肖公子,”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是哪里人?”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说:“很远的地方。”
“多远?”叶峰亭问,嘴角带着笑。
“远到你想象不到。”肖城说。
叶峰亭笑了:“那我换个问题。你是怎么来到京城的?”
肖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是从茅厕里掉出来的”吧?
“机缘巧合。”他说,用之前回答柳泽熙的话。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
“机缘巧合。”他重复了一遍,把“机缘巧合”四个字咬得很重,“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
肖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目光不锐利,不冰冷,但很有穿透力,像是能看穿他的所有伪装,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
“小亭。”叶峰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叶峰亭转过头,看着哥哥。
“怎么了,大哥?”他问,语气无辜,“我就是好奇。肖公子是你身边的人,我想多了解了解他,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肖城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是朕的客人。”叶峰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意思很明确——他是我的客人,不是你的人,你不要多管闲事。
叶峰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哥,你这是在护着他?”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叶峰寒没有说话。
叶峰亭看着他,又看看肖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灿烂的、温暖的、亲切的;这一次的笑容,是意味深长的、了然于心的、带着一丝促狭的。
“我懂了。”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动他的人。”
他说“他的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人?
叶峰寒的人?
他偷偷看了叶峰寒一眼。那人面无表情,但耳朵尖似乎有些红。那红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肖城看到了——因为他也经常有这样的反应,每次叶峰寒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耳朵尖就会变红。
叶峰亭看到这一幕,笑得更深了。
“有趣。”他说,端起酒杯,“来,大哥,我敬你一杯。祝贺你……找到了想找的人。”
他说“想找的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客套话。
叶峰寒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峰亭也喝了。
喝完酒,他放下杯子,看着肖城。
“肖公子,”他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促狭,“我大哥这个人,不善言辞。有些话,他可能不会说。但他对你好,你一定能感觉到。”
肖城点点头。
“所以,”叶峰亭继续说,目光很真诚,“请你好好待他。”
肖城愣住了。
好好待叶峰寒?
他能吗?
他只是一个穿书的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随时可能回去的人。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保证不了,怎么保证好好待叶峰寒?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会的。”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晚饭,叶峰亭又坐了一会儿,和叶峰寒聊了一些朝堂上的事。肖城在旁边听着,听不太懂,就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叶峰亭聊的都是些正经事——哪个官员要升迁了,哪个地方要修水利了,哪项政策需要调整了。他聊这些的时候,语气很专业,很老练,和之前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肖城这才意识到,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弟弟”,他还是一个拥有封地、管理百姓的藩王。
聊到戌时末,叶峰亭站起来,准备告辞。
“大哥,我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有事。”
叶峰寒点点头:“路上小心。”
叶峰亭笑了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哥,”他说,“我这次回京,会在京城住一段时间。有空的话,我去你府上坐坐,你也来我府上坐坐。我们兄弟好好聚聚。”
叶峰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叶峰亭又转向肖城,笑了笑。
“肖公子,后会有期。”他说。
肖城点点头:“后会有期。”
叶峰亭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衣袂飘飘。他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和轻轻的笑声。
肖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回廊上,青砖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叶峰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样。风吹过,桂花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怎么了?”叶峰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温和。
肖城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弟弟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叶峰寒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问。
“嗯,”肖城说,“他说话很有意思,做事也很有意思。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好像什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有意思。”他说,声音有些冷,“但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肖城转过头,看着叶峰寒。
月光落在叶峰寒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叶峰亭消失的方向,很深,很沉。
“为什么?”肖城问,“你怕他伤害我?”
叶峰寒没有回答。
“还是说……”肖城犹豫了一下,“你怕他把我抢走?”
叶峰寒的目光转过来,落在肖城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都不是。”他说,声音很低,“朕只是……不放心他。”
“不放心他什么?”
叶峰寒沉默了很久。
“朕和他,是亲兄弟。”他缓缓说,“但在这个位置上,亲兄弟有时候比敌人更可怕。敌人至少知道他要什么,而亲兄弟……”
他没有说下去。
肖城明白了。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子之间没有真正的亲情。有的是算计,是猜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叶峰寒和叶峰亭虽然是亲兄弟,但他们首先是皇子,其次才是兄弟。
“朕不是说他一定会做什么。”叶峰寒说,声音更低了,“但朕不能不小心。因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
这个人,每天要面对多少压力?要防备多少人?要承担多少风险?他表面上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但实际上,他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我知道了。”肖城说,“我会小心的。”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嗯。”他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肖城的头发。
那动作很温柔,手指穿过发丝,指腹蹭过头皮,带着掌心的温度。肖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触感,心里暖暖的。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叶峰寒抱着肖城,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一个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
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吗?”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很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是弟弟,要保护他。他被人欺负了,朕帮他出头;他摔倒了,朕扶他起来;他哭了,朕哄他。那时候,他是朕最重要的人之一。”
“后来呢?”肖城问。
“后来……”叶峰寒顿了顿,“后来他长大了,朕也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封地,朕有了自己的政务。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再后来,朕发现,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朕身后叫‘大哥’的小孩子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自己的……野心。”
“野心?”肖城抬起头,看着叶峰寒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峰寒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皇子。”叶峰寒说,“朕也是皇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朕有朕的野心,他也有他的。只是……”他顿了顿,“他的野心,朕不确定是什么。”
“你不确定?”
“嗯。他藏得太深了。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意,但朕知道,他心里想的事情,比朕多得多。”
肖城想起叶峰亭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那平静的湖面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肖城问,“真的是为了看你?”
叶峰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花瓣飘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肖城觉得自己听到了。
“不知道。”叶峰寒终于说,声音很低,“但不管是为了什么,朕都会小心。”
肖城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那皱纹很深,是常年皱眉留下的。肖城用手指轻轻按着,试图把它抚平。
“别担心。”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叶峰寒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肖城的脸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真诚和坚定。
“肖城。”叶峰寒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温柔。
“嗯。”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朕为什么留你在府里?”
肖城愣了一下:“你说过了。你说因为在你面前,你只是叶峰寒。”
叶峰寒摇摇头。
“那不是全部。”他说,“朕留你在府里,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肖城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活着有意思。
这个人,每天被公务淹没,每天被算计包围,每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快乐,没有期待,没有意义。
直到肖城出现。
“峰寒。”肖城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
叶峰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
肖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平稳,很温暖,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但叶峰寒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白天的事。
叶峰亭回来了。
他的弟弟,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弟弟,回来了。
但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大哥”的小孩子了。
他是四殿下,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野心。
叶峰寒不知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拉拢?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肖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是刚才说话的时候流的。
叶峰寒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泪痕。
“肖城。”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朕都会保护好你。”
肖城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叶峰寒笑了,收紧手臂,闭上了眼睛。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他在。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庭院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这一夜,很安静,很温暖。
像是所有的星星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