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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谈心 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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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城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个身就能继续睡的轻度失眠,而是那种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姿势的重度失眠。
他已经换了七八个姿势了。侧躺、平躺、趴着、蜷缩着、大字型——每一种都试过了,每一种都不对。枕头也换了好几个方向,高枕、低枕、甚至把枕头拿掉直接枕着褥子睡,都不行。
床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纱质的帐幔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唧唧唧唧的,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音乐会。偶尔有风吹过,庭院的桂花树沙沙作响,花瓣飘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肖城觉得自己听到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发呆。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喜欢叶峰寒。
我喜欢叶峰寒。
我喜欢叶峰寒。
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像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这个念头——不,这不叫喜欢,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对,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他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叶峰寒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产生了依赖感,误以为是喜欢。这是心理学,有科学依据的。
他又试图用现实去否定这个念头——叶峰寒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两个男的,怎么谈恋爱?这不对,这不正常。他虽然看过耽美小说,但那只是小说,是虚构的,是别人的故事。轮到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他还试图用理智去说服自己——叶峰寒是古代人,我是现代人。他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毛笔都不会用。我们之间隔着几千年的时光,怎么可能?就算他真的……就算他也……又能怎样?他能跟我回现代吗?我能留在这里吗?不可能。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但不管他用什么理由去否定、去反驳、去压制,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越长越茂盛。
他想起叶峰寒握着他的手教他磨墨时的温度。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着他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挣脱。他能感觉到叶峰寒手指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薄茧蹭过他的手背,粗粝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混在一起,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叶峰寒站在他身后教他写字时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很缓,拂过他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麻。他能感觉到叶峰寒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服传来温热的体温。他能闻到叶峰寒身上的檀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香,而是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的松林,像深山的古寺。
他想起叶峰寒看他写的字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每次他都注意到了。他看到那唇角翘起的时候,叶峰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又疼又甜。
他想起叶峰寒说“你是例外”时的眼神。那眼神很深,很认真,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他的影子。叶峰寒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
这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肖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小顺子白天刚换过的。那香气让他想起白天在书房里闻到的味道——叶峰寒身上的檀香。
清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的松林。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正殿和叶峰寒一起用早膳,还要磨墨,还要练字。如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叶峰寒肯定会问。到时候怎么解释?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那不是找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想。睡觉。睡觉。睡觉。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十几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去。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眼皮也越来越沉。
然后——
他梦到了叶峰寒。
梦里,叶峰寒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奏折,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翻过奏折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肖城站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叶峰寒抬起头,看着他。
“困了?”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
“嗯,昨晚没睡好。”肖城揉揉眼睛。
叶峰寒放下奏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肖城的头发。
那触感很真实——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指腹蹭过头皮的触感,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来的触感。肖城能感觉到叶峰寒的手指在发间穿行,温柔而缓慢,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那去休息吧。”叶峰寒说,嘴角微微扬起。
肖城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温暖,又像是……喜欢。
他踮起脚尖,在叶峰寒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就醒了。
肖城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很烫。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亲叶峰寒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完了。
他彻底完了。
肖城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他不是那种会做这种梦的人。他以前做的梦,不是考试就是打游戏,最多梦到吃火锅。从来没有梦到过亲别人,更没有梦到过亲一个男人。
这算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白天确实想太多了,想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肖城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直到喘不过气来,才把头伸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月亮西沉,挂在屋檐的一角,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淡淡的,浅浅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公鸡开始打鸣了。
肖城躺回枕头上,望着床帐顶发呆。
算了,不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潮湿。庭院里的花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嫩,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远处的回廊上,几个侍从已经开始打扫了,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规律。
肖城深吸一口气,走出偏殿。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漫无目的。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晨风吹过,衣袂飘飘,带着微微的凉意。他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正殿附近。
正殿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书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正在批奏折。
肖城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
叶峰寒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奏折上缓缓移动。偶尔他会拿起毛笔,在奏折上写几个字,动作很快,但很稳。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些僵硬。大概是坐太久了。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不是喜欢,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想要靠近他,想要和他说话,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他旁边磨墨、练字,也是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看到叶峰寒的时候,他的心就会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沉闷的安静,而是平静的、安宁的安静。像湖面没有风,像天空没有云,像深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心跳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顺子从正殿里出来,看到他。
“肖公子?”小顺子有些惊讶,“您怎么起这么早?”
肖城回过神来,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顺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殿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殿下也还没睡呢。”他小声说,“又是一夜没合眼。”
肖城的心沉了一下。
一夜没合眼?
那岂不是通宵了?
“他一直这样吗?”他问。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经常这样。尤其是……算了,不说了。”
又是这样。说到关键的地方就不说了。
肖城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正殿的方向。
那个人,到底有多少事藏在心里?
“我能进去吗?”他问。
小顺子愣了一下:“现在?”
“嗯。”
小顺子想了想,点点头:“您进去吧,殿下应该不会介意。”
肖城深吸一口气,朝正殿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叶峰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肖城推门进去。
叶峰寒抬起头,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眉头微微皱起。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问句。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睡不着。”他说,走过去,在书案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睡好?”他问。
肖城点点头。
叶峰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在这儿坐会儿吧。”
肖城“嗯”了一声,安静地坐着。
殿内很安静。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远处公鸡的啼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安静显得更加安静。
肖城看着叶峰寒批奏折。
他的动作很快,一本奏折翻开,看几眼,批几个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下一本,重复同样的动作。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偶尔会在一本奏折上停留久一些,反复看几遍,然后写下一长段批注。
肖城注意到,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也有些干,大概是一直没喝水。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下。”肖城忽然开口。
叶峰寒抬起头。
“你饿不饿?”肖城问,“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有些意外。
“不饿。”他说。
“那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不必。”
“那你的肩膀……”肖城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很酸?我看你一直在揉。”
叶峰寒的手停在肩膀上,看了肖城一眼。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肖城说不上来。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动,还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是在关心朕?”他问。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叶峰寒的眼睛。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过来。”他说。
肖城抬起头:“啊?”
“过来。”叶峰寒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肖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坐下。”叶峰寒说。
肖城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和梦里一模一样,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的松林。
叶峰寒转过身,背对着他。
“帮朕揉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肖城愣住了。
揉……揉肩?
叶峰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动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会?”
肖城回过神来,连忙说:“会会会。”
他伸出手,放在叶峰寒的肩膀上。
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那肩膀的硬度——不是那种放松的、柔软的感觉,而是紧绷的、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的紧张,还有骨骼的轮廓。
他开始揉。
手法很生疏,力道也控制不好,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他不知道该怎么揉,只是凭感觉,用手指捏、按、揉、推。他怕弄疼叶峰寒,所以很小心,每一下都很轻。
但叶峰寒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揉。
揉了一会儿,肖城忽然感觉到手下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了一些。
“殿下,”他小声说,“你是不是经常肩膀疼?”
“嗯。”叶峰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人帮你揉揉?府里应该有专门按摩的人吧?”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喜人触碰。”他说。
肖城的手顿了一下。
不喜人触碰。
那他呢?
他算什么?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不介意我碰你吗?”
叶峰寒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殿内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肖城手指按压肩膀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叶峰寒才开口。
“你是例外。”他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你是例外。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热热的,胀胀的,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揉肩,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比之前温柔了许多。
天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昏暗。灯盏里的油已经快燃尽了,灯芯发出一阵噼啪声,然后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灯盏里升起,在阳光中袅袅消散。
叶峰寒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肖城问。
“嗯。”
“那你睡一会儿吧。”
叶峰寒摇摇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肖城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殿下,”他说,“你不能这样。身体会垮的。”
叶峰寒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有些涣散,大概是太累了。但即使是这样疲惫的状态,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在担心朕?”他问。
肖城点点头,然后又觉得不对,连忙摇头。
叶峰寒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微微翘起。
“到底是担心还是不担心?”他问。
肖城被问得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你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吃也吃得少,肩膀还经常疼……这样下去真的会出问题的。”
叶峰寒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等肖城说完了,他才开口:“你倒是有心。”
肖城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干笑了一下。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日天气不错。”
肖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庭院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摆,花瓣飘落,像金色的雨。远处的池塘波光粼粼,锦鲤在水面下悠闲地游动。
“是很不错。”肖城说。
叶峰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身玄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松树,独自承受着风雨,却从不弯腰。
“朕很久没有在白天好好看看这院子了。”他说,声音有些飘忽,“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歇息。白天都在这书房里,连窗外是什么天气都不知道。”
肖城站在他身后,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
每天被公务淹没,连看一眼天空的时间都没有。身边的人对他只有敬畏,没有一个人敢问他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他就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消耗自己,却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坏掉。
“殿下,”肖城开口,“要不……今天出去走走?”
叶峰寒回过头,看着他。
“出去走走?”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肖城说,“天气这么好,窝在书房里多可惜。出去晒晒太阳,走走看看,对身体也好。”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出去?”他问。
肖城点头:“想。”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肖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叶峰寒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朕也想看看,这院子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走出正殿,沿着回廊慢慢走。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蝴蝶飞过,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城走在叶峰寒旁边,心情很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叶峰寒一起在阳光下走路,就让他觉得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兴奋的、激动的高兴,而是平静的、温暖的、像喝了一杯热茶一样的高兴。
他们走到庭院里,在桂花树旁停下。
叶峰寒抬头看着那棵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片天空。金黄色的桂花一簇一簇地开着,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花香浓郁,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这棵树,”叶峰寒忽然说,“是朕小时候亲手种的。”
肖城有些惊讶:“你种的?”
叶峰寒点点头:“那年朕七岁。母妃说喜欢桂花,朕就让人找来树苗,亲手种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树长大了,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肖城的心一紧。
母妃不在了?
他想起书里的设定——叶峰寒的母亲是淑妃,在他十二岁那年病逝了。从那以后,叶峰寒就变得更加孤僻、冷漠,不再与人亲近。
“殿下……”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峰寒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肖城犹豫了一下,说:“你母妃……一定很疼你吧?”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声音很低,“她很疼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肖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挺拔,但肖城觉得,此刻的叶峰寒,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他们走到池塘边,在石凳上坐下。
池水碧绿,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锦鲤在水里游动,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偶尔有一两条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峰寒看着那些锦鲤,忽然说:“这些鱼,也是朕小时候养的。”
肖城看着那些鱼,有些惊讶:“你养的?养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叶峰寒说,“当初只有几条,后来慢慢多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小包鱼食,撒了一些到池塘里。锦鲤立刻聚拢过来,争先恐后地抢食,水面上翻起一片红色的浪花。
肖城看着那些鱼,又看看叶峰寒。
“你经常喂它们吗?”他问。
叶峰寒摇摇头:“很少。平日里太忙,顾不上。都是下人们在喂。”
他顿了顿,又说:“偶尔得闲了,会来这里坐坐。看看鱼,发发呆,什么都不想。”
肖城想象着叶峰寒一个人坐在这里喂鱼的样子——孤独的,沉默的,和那些鱼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有些难受。
“殿下,”他忽然说,“以后你要是想喂鱼,叫我一起啊。”
叶峰寒转过头,看着他。
肖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陪你喂喂鱼、说说话什么的……总比你一个人待着强。”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明显,眼睛也弯了起来,露出一点点的卧蚕。阳光落在他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好。”他说。
肖城看着他笑,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连忙转过头,假装看鱼。
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们在池塘边坐了很久。
叶峰寒给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怎么种的桂花树,怎么养的锦鲤,怎么在书房里偷看话本子被太傅抓到,怎么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被母妃骂。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肖城能感觉到,那些回忆对他来说,是很珍贵的。
“殿下,”肖城忽然问,“你小时候,开心吗?”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开心。”他说,“那时候母妃还在,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是读书、练字、玩耍。虽然太傅很严厉,但母妃总是护着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后来母妃走了,一切都变了。”
肖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峰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看向肖城。
“你呢?”他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肖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小时候啊……”他想了想,“就那样呗。上学、写作业、打游戏、和朋友出去玩。很普通。”
“打游戏?”叶峰寒抓住了这个词,“是何物?”
肖城笑了:“就是一种……娱乐活动。在电脑上玩的。”
“电脑?”叶峰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上次说过,也是一种电器?”
“对。”肖城说,“电脑可以做很多事情,打游戏只是其中之一。还可以查资料、看电影、听音乐、和别人聊天……”
“和你说的那个‘手机’很像。”
“差不多,但比手机大,功能也更多。”
叶峰寒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的世界,”他说,“听起来很热闹。”
肖城想了想,说:“是很热闹。有时候热闹得过头了。”
“过头了?”
“嗯,”肖城说,“我们那里的人,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刷手机、忙着赶路。很少有人会像我们这样,坐在池塘边喂鱼、聊天、晒太阳。”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觉得,你们这里也挺好的。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有时间和自己待着。有时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鱼。我们那里,大家都太忙了,忙得连看天的时间都没有。”
叶峰寒听着他说这些话,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倒是个有趣的。”他说,“别人向往繁华,你却向往清静。”
肖城挠了挠头:“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懒吧。”
叶峰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们在池塘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桂花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当作食物吞下去,然后又吐出来,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他们说了很多话。
肖城给叶峰寒讲了很多现代的事情——学校、考试、朋友、家人。他讲了物理课上看小说被抓的事,讲了同桌安利他看《冷面君王的替身白月光》的事,讲了穿越前那一秒的感受。
叶峰寒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嘴问几个问题。
“你那个同桌,是女子?”他问。
“对啊。”
“她为何要给你看那种书?”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个……就是……她觉得好看,就推荐给我了。”
叶峰寒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那种书,”他缓缓说,“讲的是什么?”
肖城的脸更红了。
“就是……就是一些故事。”
“什么故事?”
肖城被他追问得无处可逃,只好硬着头皮说:“就是……爱情故事。”
叶峰寒的眉毛微微扬起:“爱情故事?两个男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肖城点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你那个世界,两个男子在一起,不会被人说闲话?”
肖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叶峰寒会问这个。
“以前会,”他说,“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人不理解,但大部分人都不反对了。有些地方,两个男子还可以结婚。”
“结婚?”叶峰寒的眉头皱了起来,“男子和男子,可以成亲?”
“可以。”肖城说,“我们那里叫同性婚姻。虽然还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但越来越多了。”
叶峰寒沉默了。
他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目光变得很深。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怎么看?”
肖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他怎么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看过耽美小说,觉得两个男生的爱情很美好。但那只是小说,是别人的故事,和他没有关系。
但现在……
他偷偷看了叶峰寒一眼。
那人正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肖城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和性别没有关系。”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喜欢就是喜欢,和性别没有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而是眼睛也在笑的那种。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尾的弧度柔和得不像话。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你果然不一样。”他说。
肖城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阳光温暖,桂花飘香,锦鲤在水中游动。
两个人坐在池塘边,一个穿着玄色衣袍,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一个冷峻深沉,一个青涩明朗。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
肖城看着叶峰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下午,他们回到书房。
叶峰寒继续处理公务,肖城继续练字。
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肖城磨墨的时候,叶峰寒会抬头看他一眼。肖城练字的时候,叶峰寒会走过来看看他写得怎么样。肖城打哈欠的时候,叶峰寒会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而肖城,也会在叶峰寒揉肩膀的时候,主动走过去帮他按按。会在叶峰寒喝茶的时候,帮他续上热水。会在叶峰寒皱眉的时候,问他“怎么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更加自然、更加亲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亲密,而是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的亲密。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言语,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晚上,肖城回到偏殿,躺在床上。
今天他没有失眠。
虽然还是会想起叶峰寒的脸,但那种想起,不再是让他心慌意乱的想起,而是让他心里暖暖的想起。
他想起叶峰寒给他讲小时候的事时的表情——那表情很柔和,眼睛里有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起叶峰寒喂鱼时的动作——手指捏着鱼食,轻轻撒出去,鱼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小小的涟漪。他想起叶峰寒说“你果然不一样”时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
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个人的笑容,很温暖,很温柔。
像冬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