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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房磨墨 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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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城在府里住了七天之后,终于对叶峰寒这个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首先,这人是个工作狂。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处理公务到深夜。肖城有次不小心醒得早了,大概凌晨四五点钟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推开窗透气,就看到正殿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那个身影坐在书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已经开始批奏折了。
而晚上,肖城有时候半夜醒来去茅厕,路过正殿,依然能看到里面亮着灯。有时候是烛光,有时候是油灯,偶尔还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他不知道叶峰寒每天睡几个时辰,但肯定不超过四个。
其次,这人对吃穿用度极为讲究——不,应该说是苛刻。
衣服要穿丝绸的,而且必须是苏杭那边进贡的上等丝绸。肖城有一次摸了摸他换下来的衣服,那触感滑得像水一样,轻得像没有重量。衣服上的刺绣更是精美,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均匀,龙纹的鳞片一片片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吃的东西要精致。菜要切成均匀的丝或丁,不能有大有小。摆盘要好看,红的绿的搭配在一起,像一幅画。连碗碟都要成套的、花色统一的。有一次厨房送来的碟子有一只花纹不一样,叶峰寒看了一眼,没说什麼,但肖城注意到他全程没有碰那只碟子里的菜。
喝的水要从城外山上运来的山泉水,每天天不亮就有人专门去挑。泡茶的水温要恰到好处,不能烫也不能凉。叶峰寒喝茶的时候,会先闻一闻,再小口小口地品,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最后,这人话真的很少。
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和肖城说话的时候还算多的,和那些侍从、官员说话的时候,基本就是“嗯”“哦”“知道了”“下去吧”。惜字如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有时候肖城在旁边看着他接见官员,那些官员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他就回一个字:“可。”或者“否。”那官员就像领了圣旨一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肖城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也太省事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肖城却格外有耐心。
教磨墨的时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从不嫌烦。肖城的手腕没力气,磨出来的墨总是稀稀的,他就握着肖城的手,带着他一起磨,一遍又一遍,直到肖城找到感觉为止。
教写字的时候,一个字可以示范十几遍,直到肖城写出像样的为止。他会在肖城写好的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一个正确的,然后指着两处对比,告诉他哪里不对,应该怎么写。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就是很认真地在教。
肖城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从不敷衍。哪怕问题再幼稚、再离谱,他都会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认真的答案。
比如那天,肖城问他:“殿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叫‘科举’的东西?”
叶峰寒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有。你想参加?”
肖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们那里也有考试,叫高考,考上了才能上大学。”
“大学?”叶峰寒的眉毛微微扬起,“是太学?”
“差不多吧,就是……更高一级的学堂。我们那里叫大学,一般要读四年。读完就能拿到学位,然后找工作。”
“学位?”叶峰寒又抓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就是……证明你读过大学的证书。”肖城比划了一下,“就像你们这里中了举人、进士一样,有资格去做官了。”
叶峰寒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在你们的学堂里,学的是什么?”
肖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很多啊,”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
“英语?”叶峰寒打断他,“是何物?”
“就是一种语言,外国人说的。”
“外国人?你的国家附近还有别的国家?”
“有啊,很多呢。美国、英国、法国、日本、韩国……好几十个呢。”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象一个有着几十个国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你们那里,”他缓缓说,“打仗吗?”
“打。”肖城说,“以前经常打,世界大战都打了两次。后来就不打了,现在大家都有核武器,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核武器?”叶峰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也停下了敲击,“是何物?”
肖城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一颗就能毁灭一座城市。”
叶峰寒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一潭突然被搅动的深水,表面依然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肩膀微微沉了沉。
“一颗,就能毁灭一座城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肖城点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对了。
“但是现在已经不怎么打仗了,”连连忙补充,“大家都很和平。”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开始不安,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你说的那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想不通。”
肖城挠了挠头:“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你也见不到。”
叶峰寒没有接话,重新拿起奏折。
但肖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奏折上停留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他的手指依然搁在桌面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肖城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肩上的担子一定很重吧。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肖城对这个世界好奇,叶峰寒对肖城的世界也好奇。两个人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互相探索着对方的宇宙。每次对话都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彼此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
肖城会问:“殿下,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会飞的仙人?”
叶峰寒会回答:“没有。”
“那有没有妖怪?”
“没有。”
“那有没有龙?”
叶峰寒看了他一眼:“龙是皇权的象征,但这世上并没有真龙。”
肖城“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古代真的有这些东西呢,书里不是经常写什么神仙妖怪吗?
叶峰寒看着他那副失望的样子,忽然说:“不过,有一件事,朕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说的那个‘手机’,真的能让相隔千里的人说话?”
“能啊,”肖城说,“不但能说话,还能看到对方的脸呢。我们那叫视频通话。”
“看到脸?”叶峰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是何种妖术?”
“不是妖术,是科技。”肖城说,“就是……我们那里的人很聪明,发明了很多东西。手机只是其中之一。还有电脑、电视、冰箱、空调……”
“等等,”叶峰寒抬起手,打断了他,“一个一个说。”
肖城笑了。
他觉得叶峰寒这个样子很有趣——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非要弄个明白。那种认真的样子,和他冷冰冰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他就一个一个地解释。电脑是什么,电视是什么,冰箱是什么,空调是什么。叶峰寒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嘴问几个问题,比如“电从何而来”“为何能制冷”“画面如何传输”。
这些问题,肖城自己也回答不太清楚。他只是一个高中生,物理课还经常开小差,哪懂这些?但他尽力了,用自己仅有的知识,加上一些比喻和想象,尽量让叶峰寒理解。
叶峰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他缓缓说,“朕觉得,比神话还要神奇。”
肖城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神奇的,就是……习惯了。”
“习惯?”叶峰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你那个世界,可有皇帝?”
“没有。”
“那谁来管天下?”
“人民自己管。”
“人民?”叶峰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人民如何管天下?”
肖城想了想,说:“我们那里叫‘民主’,就是大家投票选出来一些人,让他们来管理国家。每过几年选一次,如果管得不好,下次就不选他们了。”
叶峰寒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像是被打翻了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姓……选人管天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若是选错了呢?”
“那就等下一次再换。”肖城说,“反正几年就换一次,选错了也不会太久。”
叶峰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不可思议。”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些奏折上,落在那些写着“臣谨奏”“陛下圣安”的文书上,眼神有些恍惚。
“你们那里的百姓,”他忽然问,“过得可好?”
肖城想了想,说:“大部分人都挺好的。有吃的有穿的,有房子住,有病能看,有书能读。当然也有过得不好的,但总体来说,比……比你们这里强多了。”
“比我们这里强多了。”叶峰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肖城听出了一丝落寞。
肖城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说这句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看到的京城街景。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记得那些街道很窄,房子很旧,路上有很多乞丐。和他生活的现代城市比起来,确实差了很多。
“不过,”连连忙补充,“你们这里也有好的地方。比如……空气很好,天很蓝,星星很多。我们那里,天都是灰蒙蒙的,星星都看不见。”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在安慰朕?”他问。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我就是实话实说。”
叶峰寒的唇角微微翘起。
“你那个世界,”他说,“很好。”
肖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也不是很好,”他说,“也有很多问题。环境污染、贫富差距、战争威胁……一大堆问题。但是……比古代强多了。”
“古代?”叶峰寒抓住了这个词,“你称我们这个时代为古代?”
肖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哈哈:“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叶峰寒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告诉肖城,他不信。
肖城心虚地低下头,继续磨墨。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而每一次对话,都让肖城对叶峰寒的了解更多一些。
他知道叶峰寒喜欢喝茶,尤其喜欢龙井,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那茶叶是明前龙井,叶片扁平光滑,色泽翠绿,泡出来的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幽。叶峰寒喝茶的时候,会用一种很讲究的方式——先闻香,再观色,最后才小口小口地品。肖城有一次忍不住也喝了一口,觉得就是茶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叶峰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不懂”。
他知道叶峰寒不喜欢吃甜的,但偶尔会吃一块桂花糕。而且他只吃府里一个老师傅做的桂花糕,别人做的都不行。那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切成小小的菱形块,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甜度很低,更多的是桂花的香气。叶峰寒吃的时候,会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喝一口茶。整个过程安静而优雅,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知道叶峰寒睡眠不好,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到正殿的灯还亮着。有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小顺子殿下为什么总是失眠。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睡不好。”肖城追问是哪件事,小顺子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只低着头说“小的不敢妄议”。
他知道叶峰寒的肩膀经常酸痛,大概是长期伏案导致的。有一次他看到叶峰寒在揉肩膀,动作很轻,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茶,放在叶峰寒手边。
他也知道叶峰寒其实很孤独。
那些侍从、官员,对他只有敬畏。没有人敢和他多说话,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松。他们看他,就像看天上的月亮——远远地仰望着,却从不敢靠近。
有一次,肖城在书房里磨墨,一个官员来汇报公务。那官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发抖。叶峰寒听完,说了句“知道了”,那官员就像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肖城看着那官员的背影,又看看叶峰寒。
那人坐在书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如水。但肖城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落寞。
他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但也因此,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所有人对他,只有敬畏和算计。没有人敢和他开玩笑,没有人敢问他“你吃了吗”,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松地坐着、笑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肖城出现。
肖城不怕他。
不是那种“不怕”,而是真的不畏惧。在肖城眼里,叶峰寒不是三殿下,不是冷面君王,只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一个话很少、有洁癖、工作狂、偶尔会失眠的年轻人。
所以肖城敢和他开玩笑,敢问他问题,敢在他面前放松地吃饭、说话、哼歌。他会在磨墨的时候偷偷看叶峰寒的侧脸,会在练字的时候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然后等着叶峰寒来纠正,会在用膳的时候夹一块红烧肉放进叶峰寒碗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叶峰寒,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相处方式。
虽然他还是那副冷脸,但肖城能感觉到,他其实是高兴的。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冷冷的,但那种冷,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现在,那种冷里似乎带着一丝温度。他的唇角偶尔会微微翘起,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肖城每次都能捕捉到。
比如现在——
肖城正在书房里磨墨,嘴里哼着一首歌。
那是他在现代常听的歌,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旋律轻快,歌词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的调子。他哼得很轻,几乎是在用气声,但书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叶峰寒忽然抬起头:“你在哼什么?”
肖城愣了一下:“啊?我哼出声了吗?”
叶峰寒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奏折,靠在了椅背上。
肖城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们那里的歌,随便哼哼的。”
“再哼一遍。”叶峰寒说。
肖城犹豫了一下。他唱歌不太好听,在班里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但叶峰寒的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你唱吧”,而是真的想听。
他清了清嗓子,又哼了一遍。
这次他哼得认真了一些,虽然调子还是不太准,有几个地方还跑了调,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哼的是副歌部分,旋律向上扬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向往。
叶峰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很奇怪。”他终于开口。
肖城以为他说不好听,正要辩解,叶峰寒又说:“但是好听。”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明亮。
“你喜欢听?那我以后多哼给你听。”
叶峰寒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但肖城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那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肖城看到了。他看到那唇角翘起的时候,叶峰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
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磨墨,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这天下午,肖城正在书房里练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庭院里,几个侍从匆匆走过,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远处的回廊上,有人在摆弄花草,有人在擦拭栏杆,整个府邸都变得忙碌起来。
叶峰寒也听到了,眉头微微皱起。
“小顺子。”他唤了一声。
小顺子从门外进来,恭声道:“殿下。”
“外面何事喧哗?”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然后说:“回殿下,是柳公子来了。”
柳公子。
肖城的心沉了一下。
像是有块石头突然掉进了湖里,溅起水花,然后慢慢沉到最深处。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毛笔,指节有些发白。
柳泽熙。
丞相之子,京城第一公子,温润如玉,风华绝代。
原著里叶峰寒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肖城看过书里的描写——叶峰寒对柳泽熙的感情,是那种深藏在心底、从不表露、却刻骨铭心的喜欢。他为他收集了所有他写的诗,为他学会了弹他喜欢的曲子,为他拒绝了所有的联姻。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但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他的深情。
而现在,这个人来了。
肖城偷偷看了叶峰寒一眼。
叶峰寒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肖城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被他遗忘的事情,有些恍惚。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又微微皱起,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请他进来。”叶峰寒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顺子领命而去。
肖城放下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那个……我要不要回避一下?”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叶峰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快,只是一扫而过,但肖城觉得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疑问,又像是确认。
“不必。”叶峰寒说。
肖城“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手里的笔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要难看。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字上,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两个,三个——不,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踩在云朵上。
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殿下。”
那声音很好听。清朗如玉,温润如水,带着一丝天然的温柔,像春天的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软软的。
肖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
那人生得极好。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细腻得看不到毛孔。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他的眉毛生得极好,弯弯的,细细的,像用笔画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唇。
他穿了一身白衣,是那种很淡很淡的月白色,衣料是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袂飘飘,腰带松松地系着,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和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温润如玉,京城第一公子。
柳泽熙。
肖城看着他,又看看叶峰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般配。
一个冷,一个暖。一个深沉如山,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个是风华绝代的公子。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就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和谐完美。
肖城低下头,继续练字。
但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柳泽熙走到书案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他的动作很优雅,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他的白衣在动作中轻轻飘动,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柳公子不必多礼。”叶峰寒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泽熙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那信函是明黄色的,用红色的丝线捆着,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的大印。他双手递上,动作恭敬而从容。
“家父让臣下送来一份文书,请殿下过目。”
叶峰寒接过信函,打开看了看。
柳泽熙站在一旁等着,姿态闲适而自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房,像是在打量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肖城。
那目光在肖城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只是一两秒的时间。但肖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缕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带着好奇和探究。
“这位是……”柳泽熙开口问道,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好奇。
叶峰寒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肖城。
“肖城。”叶峰寒说,没有解释肖城的身份。
柳泽熙点点头,对肖城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酒窝。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善意的笑。
“肖公子,幸会。”他说。
肖城勉强笑了笑:“幸会幸会。”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笑容也不太自然。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手里握着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写满歪歪扭扭字的纸,脸上还沾着墨汁(他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和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公子比起来,他就像一只丑小鸭站在白天鹅旁边。
柳泽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重新看向叶峰寒。
“殿下,这位肖公子,是府上新来的幕僚吗?”
叶峰寒看了肖城一眼。
那目光很快,但肖城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不是。”叶峰寒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分,“是朕的客人。”
客人。
不是幕僚,不是侍从,不是下人。
是客人。
这个称呼让柳泽熙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那动作很轻微,如果不是肖城一直在观察他,根本注意不到。
但肖城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柳泽熙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若有所思。然后那丝情绪就消失了,快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柳泽熙说,语气依然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那臣下就不打扰了。殿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臣下便是。”
叶峰寒点点头:“嗯。”
柳泽熙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白衣飘飘,步履轻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一眼,是看向肖城的。
那目光很短,只是一扫而过。但肖城看到了——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然后他走了。
白衣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峰寒继续看那份文书,神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指翻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但肖城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看着叶峰寒,想问他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心里有很多问题——你和柳泽熙是什么关系?你对他还有没有那种感情?他来找你只是为了送文书吗?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见面?
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没有立场问。
他只是叶峰寒收留的一个陌生人,一个从天而降的、来历不明的、什么都不是的人。而柳泽熙,是丞相之子,是京城第一公子,是叶峰寒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柳公子……是什么人?”
叶峰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他已经预料到的问题。
“丞相之子,柳泽熙。”他说,“朕的……朋友。”
朋友。
肖城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酸。
朋友。只是朋友吗?书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书里的叶峰寒,对柳泽熙的感情是刻骨铭心的。他为他写了很多诗,每一首都是真情流露。他为他学会了弹琴,只为了在他面前弹一曲他喜欢的曲子。他在他面前,永远是最温柔的样子。
而现在,他叫他“朋友”。
肖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你们关系很好?”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叶峰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肖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为何这么问?”他说。
肖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笔的笔杆,一圈,两圈,三圈。
“就是随便问问。”他说,声音尽量显得随意,“他看起来很……很优秀。”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甜的,腻腻的。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聊天。
“柳丞相是朝中重臣,柳泽熙是他的长子。”叶峰寒缓缓说,“朕与他,不过是公务往来。偶尔有些文书需要传递,他会亲自送来。”
公务往来。
偶尔。
肖城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注意到,叶峰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提到柳泽熙时的那种小心翼翼,没有那种隐忍的深情,没有任何书里描写的那种东西。
就是很平淡的,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同僚。
和书里描写的完全不一样。
肖城心里忽然好受了一些。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拿掉了一块石头,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哦。”他说,重新拿起笔,“那我知道了。”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满意。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但肖城没注意到的是,叶峰寒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一些,几乎可以称之为“笑”了。他的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肖城继续练字。
但他写的那些字,比刚才好看多了。
晚上,肖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白天的事。
柳泽熙来了。
那个叶峰寒的白月光。
书里说,叶峰寒喜欢柳泽熙,喜欢了很多年。柳泽熙不喜欢他,他就找了一个和柳泽熙长得像的人当替身——就是原著男主苏辞。
但现在,剧情好像变了。
叶峰寒对柳泽熙的态度,和书里描写的不一样。没有那种隐忍的深情,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在意,没有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纠结。就是很平淡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是他看错了?还是叶峰寒隐藏得太好?
不对。
他在书里看过叶峰寒对柳泽熙的感情描写——那是藏不住的。那种深情,即使表面上再冷,也会从细节里流露出来。比如看他时的眼神,提到他时的语气,和他相处时的不自觉的温柔。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看到。
叶峰寒看柳泽熙的眼神,和看他没什么区别——不,甚至还不如看他。看他的时候,叶峰寒的眼神至少是活的,有温度,有内容。看柳泽熙的时候,叶峰寒的眼神就是空的,像在看一件普通的物件。
是因为他来了吗?
还是因为书里的剧情本来就是那样的,只是他还没有看到后面?
肖城想不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小顺子白天刚换过的。那香气让他想起白天在书房里闻到的味道——柳泽熙身上的檀香。
那个人,真的很优秀。
长得好看,家世好,气质好,说话好听,举止优雅。和叶峰寒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
而他呢?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学习成绩一般,长得也就那样,什么都不会。连毛笔字都写不好,磨墨都要人教。
他有什么资格和柳泽熙比?
肖城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叶峰寒喜欢柳泽熙这件事,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像有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痛,但痒,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起叶峰寒握着他的手教他磨墨时的温度。
那手很温暖,干燥而有力,包裹着他的手背,带着他一起转动墨锭。他能感觉到叶峰寒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想起叶峰寒站在他身后教他写字时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很缓,拂过他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麻。他能闻到叶峰寒身上的檀香味,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的松林。他能感觉到叶峰寒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服传来温热的体温。
他想起叶峰寒看他写的字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看到了。他看到那唇角翘起的时候,叶峰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想起叶峰寒说“你是例外”时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认真,像是要把他的话刻进肖城的心里。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肖城从未听过的温柔。
这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肖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些。
但越是不想,就越是想。
他想,他好像……不只是喜欢和叶峰寒在一起了。
他好像……
喜欢上叶峰寒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肖城吓了一跳。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鼓。他的脸在发烫,耳朵尖也在发烫,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
喜欢叶峰寒?
喜欢一个男人?
喜欢一个古代人?
喜欢一个书里的人物?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肖城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把自己闷死。
但被子太薄了,闷不死。他只好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冷冰冰的,和脸上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行,不能喜欢他。
他是男的,叶峰寒也是男的。
他是现代人,叶峰寒是古代人。
他是穿书的,叶峰寒是书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世界。
隔着时间,隔着空间,隔着现实与虚构的界限。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要远。月亮至少还能看到,还能仰望,还能在夜晚的时候对着它许愿。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可能,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怎么可能?
肖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错觉。
也许只是因为叶峰寒对他太好了,他产生了依赖。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是会对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产生依赖感。这是心理学,不是什么喜欢。
也许只是因为叶峰寒长得好看,他被美色迷惑了。叶峰寒那张脸,放在现代就是顶级明星的水准,谁看了不心动?这和喜欢没有关系,就是单纯的……欣赏。
也许……
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叶峰寒的脸。
那张冷峻的、疏离的、却对他露出温柔笑意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的眼神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肖城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叶峰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