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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贺礼 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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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城是在给叶峰寒磨墨的时候,无意间听到那个日期的。
那天上午,阳光从书房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窗外的桂花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几片,擦着窗棂滑下去,无声无息。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叶峰寒正在批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专注。肖城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有些无聊,目光就开始在书房里游移——从书架到字画,从字画到花瓶,从花瓶到窗外那棵桂花树。他正盯着窗外发呆,忽然听到叶峰寒开口了。
“下个月初八,”叶峰寒头也不抬地说,毛笔在奏折上写下一行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宫里要办宴。”
肖城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继续磨墨。他对宫宴没什么兴趣——那是叶峰寒的事,和他无关。他去不了,也不想去了。上次叶峰寒去宫宴,他一个人在府里等了几个时辰,等得又困又饿又担心,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叶峰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去?”他问。
肖城愣了一下:“我?我能去?”
“你是朕身边的人,”叶峰寒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批奏折,“自然能去。”
肖城心里忽然有些高兴。不是因为能去宫宴——他对那些繁文缛节没什么兴趣——而是因为叶峰寒说“你是朕身边的人”。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在叶峰寒心里,是有位置的。不是可有可无的客人,不是临时收留的陌生人,而是“身边的人”。
但他高兴了没一会儿,叶峰寒又开口了。
“不过那天也是朕的生辰,”叶峰寒说,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宫宴是为朕办的。”
肖城的手顿住了。
叶峰寒的生辰?
下个月初八?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转过头看着叶峰寒。那人低着头,继续批奏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殿下,”肖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不早说?”
叶峰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他问。
“你的生辰啊!”肖城说,“下个月初八,那不是快到了吗?还有……还有多少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今天是九月二十二,下个月初八——九月有三十天,二十二到三十还有八天,加上十月初八的八天……十六天。还有十六天。
“还有半个月。”他说,语气有些急,“你怎么现在才说?”
叶峰寒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样子,唇角微微翘起。
“很重要吗?”他问。
“当然重要!”肖城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脸有些红,“生辰……生辰当然重要。一年只有一次。”
叶峰寒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朕不怎么过生辰,”他说,声音很低,“每年都是宫宴,走个过场罢了。没什么好过的。”
肖城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酸。
不怎么过生辰。
每年都是宫宴,走个过场。
没什么好过的。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辰。每次到了那一天,妈妈会做一桌子菜,爸爸会买一个蛋糕,朋友们会发消息祝福。有时候还会叫上几个好朋友出去吃顿饭,热热闹闹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场面,但那种被人记住、被人祝福的感觉,很好。
而叶峰寒的生辰,是宫宴。是那些官员们借机送礼、讨好、攀关系的场合。没有人真心祝福他,没有人真心为他高兴。那些笑脸背后,都是算计。
“殿下,”肖城说,声音很轻,“今年的生辰,你想怎么过?”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像是意外,又像是期待,还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一种情绪。
“怎么过?”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朕没有想过。”
肖城想了想,说:“那我来安排,好不好?”
叶峰寒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来安排?”他问。
“嗯,”肖城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搞什么大场面的。就是……想让你过一个不一样的生辰。不用应付那些官员,不用走那些过场,就是安安静静的,和你……和你想在一起的人一起过。”
他说“和你想在一起的人”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眼睛也不敢看叶峰寒,盯着砚台里那团黑乎乎的墨汁,假装在研究墨的浓度。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好。”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肖城抬起头,看着他。叶峰寒的唇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很柔,像是深秋的月光,不刺眼,但很温暖。
肖城笑了。
“那就说定了。”他说。
从那天开始,肖城就开始为叶峰寒的生辰礼物发愁了。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方案,但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送什么好呢?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写诗,不会作画,不会弹琴,不会下棋。他不会刺绣,不会雕刻,不会做首饰。他甚至连毛笔字都写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拿不出手。
他没有钱,买不了贵重的东西。就算有钱,他也买不到——他对这个时代的东西一窍不通,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差的,买回来万一是个假货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想到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叶峰寒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叶峰寒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肖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叶峰寒的声音微微上扬,“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朕想睡都睡不着。”
肖城有些不好意思,从他怀里抬起头。
“我吵到你了?”他问。
叶峰寒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他说,“但朕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肖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他想给叶峰寒一个惊喜,不想提前透露。但叶峰寒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不忍心撒谎。
“我在想……送你什么生辰礼物。”他小声说。
叶峰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就为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就是因为这个?”
肖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他说,“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我想送你好一点的礼物,但我想不到能送什么。”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
“肖城,”他说,声音很低,“你不需要送朕什么礼物。”
“可是我想送。”肖城说,“你的生辰,我想送你一份礼物。不是那种走形式的,而是……用心的。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在乎你,有人记得你的生辰,有人……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叶峰寒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吻很温柔,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叶峰寒的嘴唇贴着他的,轻轻地磨蹭着,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贴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
过了很久,叶峰寒才放开他。
“朕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他说,声音沙哑。
肖城愣住了:“什么?”
叶峰寒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闪烁。
“你。”他说。
肖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又不是礼物。”他结结巴巴地说。
叶峰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是。”他说,“从你掉进朕的府里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朕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肖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怎么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叶峰寒笑了,把他从枕头里捞出来,重新抱进怀里。
“朕说的是实话。”他说。
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暖暖的。
但他还是想送一份礼物。
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份具体的、实在的、能让叶峰寒拿在手里的礼物。
叶峰寒说的那些话,他记在心里,但他不想只靠那些话就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他想让叶峰寒知道,他的喜欢,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肖城找到了小顺子。
“小顺子,”他问,“殿下平时喜欢吃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说:“殿下吃得清淡,不喜欢油腻的,不喜欢太甜的。喜欢吃鱼,喜欢吃青菜,喜欢喝汤。对了,殿下小时候喜欢吃面,但后来就不怎么吃了。”
“面?”肖城眼睛一亮,“什么面?”
“长寿面。”小顺子说,“殿下小时候,每到生辰,淑妃娘娘都会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后来淑妃娘娘走了,就没人做了。御膳房也做过,但殿下说不是那个味道,就不怎么吃了。”
肖城听着,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长寿面。
他要给叶峰寒做一碗长寿面。
虽然他不会做饭——在现代的时候,他连煮泡面都能煮糊,炒鸡蛋都能炒成黑色的。但那是叶峰寒,是他在乎的人。为了他,他想试试。
“小顺子,”他说,“你能教我做长寿面吗?”
小顺子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
“公……公子,你要做饭?”
肖城点点头。
“你……你会吗?”小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不会。”肖城老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小顺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说,“厨房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是殿下的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油烟大,味道重,弄脏了衣服怎么办?”
“我不怕。”肖城说,“我就想做一碗面。你教我就行了。”
小顺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肖城那副认真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说,“但公子你要答应我,如果做不好,不要勉强。厨房里那些刀啊火啊的,不是闹着玩的。”
肖城点点头:“我答应你。”
从那天开始,肖城每天下午都会偷偷溜去厨房,跟小顺子学做面。
厨房在府邸的西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屋子,一间是储藏室,堆满了米面粮油;一间是备菜间,几个厨娘在那里洗菜切菜;最大的一间是灶房,里面有好几个大灶台,灶台上架着大铁锅,灶膛里烧着柴火,整个房间热得像蒸笼。
肖城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那股热浪推出来。灶房里温度很高,油烟味、柴火味、各种食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几个厨娘正在忙活,看到他进来,都愣住了。
“肖公子?”一个年纪大些的厨娘擦了擦手,走过来,“你怎么来这儿了?这里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想学做面。”肖城说,“小顺子教我的。”
厨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和小顺子刚才一模一样——惊讶、怀疑、不可思议。
“公子,”另一个厨娘说,“你金枝玉叶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肖城有些哭笑不得。金枝玉叶?他哪是什么金枝玉叶。在现代的时候,他什么家务都做——扫地、拖地、洗衣服、洗碗,虽然做饭不行,但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我不是金枝玉叶,”他说,“我就是想给殿下做一碗长寿面。他生辰快到了,我想亲手做。”
厨娘们听到“殿下”两个字,表情都变了。
“公子,”那个年纪大些的厨娘说,“你是为了殿下?”
肖城点点头。
厨娘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好吧,”她说,“我们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们,注意安全。那些刀很锋利,火也很旺,别伤着自己。”
肖城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和面的第一步,肖城就失败了。
小顺子说,和面要用温水,一点一点地加,不能一下子倒进去太多。水多了面太稀,水少了面太硬,要恰到好处。
肖城按照小顺子说的,把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了一个坑,倒了一些温水进去,然后开始揉。
但他从来没有揉过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他的手劲太小了,揉了半天,面粉还是一团散沙,根本不成形。他又加了一些水,这次加多了,面粉变成了糊状,黏糊糊地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面糊,欲哭无泪。
“公子,”小顺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水加多了。”
“我知道。”肖城说,声音有些沮丧,“现在怎么办?”
“再加点面粉。”小顺子说。
肖城又加了一些面粉,继续揉。这次好了一些,面糊慢慢变成了面团,但面团很硬,揉不动。他的手都揉酸了,面团还是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公子,你的力气太小了。”小顺子说,“要不我来吧?”
“不用,”肖城咬着牙,“我自己来。”
他继续揉,揉得满头大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柔软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光滑,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的表面。
小顺子看着那块面团,欲言又止。
“公子,”他终于忍不住了,“这个面,可能做不了面条了。”
“为什么?”肖城问。
“太硬了,”小顺子说,“擀不开。”
肖城看着那块面团,沉默了。
第一次尝试,失败。
第二次,他减少了水的用量,揉得也更用力了。这次面团倒是成形了,软硬适中,表面也光滑了一些。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窍门。
然后他开始擀面。
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但他不会擀,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硬币。他试着把面皮叠起来切,但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那么粗,有的像头发丝那么细,还有的根本不成形,一拿起来就断了。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面条,又看了看小顺子。
小顺子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同情。
“公子,”他说,“这个面……可能煮不了。”
“为什么?”肖城问。
“太粗的煮不熟,太细的煮烂了。”小顺子说,“而且你看,这些面条都断了,下锅就成面糊了。”
肖城沉默了。
第二次尝试,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肖城都以为自己进步了,但每一次,做出来的面条都不尽如人意。要么太粗,要么太细,要么断了,要么黏在一起。他的手被擀面杖磨出了水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脸上、衣服上、头发上全是面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面人。
厨娘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心疼。
“公子,”那个年纪大些的厨娘说,“你别做了,我们来吧。你告诉殿下是你做的,他不会知道的。”
“不行,”肖城摇摇头,“我要亲手做。不能骗他。”
厨娘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这么倔。”
肖城笑了笑,继续揉面。
他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学得慢。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给不了叶峰寒,但至少,他可以亲手做一碗面。
哪怕不好吃,哪怕不好看,但那是他做的。
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揉出来的,一点一点擀出来的,一点一点切出来的。
他想让叶峰寒知道,有人在在乎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三殿下,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权力、他的地位,而是因为他是叶峰寒。
是那个会熬夜批奏折的叶峰寒,是那个肩膀疼也不吭声的叶峰寒,是那个会给他留桂花糕的叶峰寒,是那个说“你是例外”的叶峰寒,是那个说“朕好像喜欢上你了”的叶峰寒,是那个说“你是朕的人”的叶峰寒。
是他喜欢的人。
所以,他想为他做一件事。
哪怕只是一碗面。
离叶峰寒的生辰还有三天的时候,肖城终于做出了一碗像样的面条。
面条粗细均匀,没有断,没有黏在一起。虽然算不上多好——和小顺子做的比起来,差得远——但至少,是一碗能吃的、看起来还不错的、正常的、不丢人的面条。
肖城看着那碗面,差点哭出来。
“公子,你做到了!”小顺子也很激动,“这碗面,看着不错!”
肖城吸了吸鼻子,笑了。
“能吃吗?”他问。
小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能吃,”他说,“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盐放少了。”
肖城也尝了一口,确实淡了。但这是他做了这么多天以来,最好的一次了。
“明天再练,”他说,“争取做得更好。”
接下来的三天,肖城每天都在厨房里泡着。
他的手从水泡变成了茧,从茧变成了更厚的茧。他的手臂不再酸了,揉面的速度也快了很多。他学会了控制水的用量,学会了判断面团的软硬,学会了擀面的技巧,学会了切面的刀法。
他终于从一个完全不会做饭的人,变成了一个——勉强会做面条的人。
虽然只会做这一种,而且做得还不是很好。但至少,他能做出来了。能做出一个正常的、能吃的、看起来还不错的长寿面了。
十月初八,叶峰寒的生辰。
这天早上,肖城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洗漱了一下,然后溜出了偏殿。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潮湿。天空是那种淡淡的灰蓝色,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浅浅的橘色。回廊上的灯笼还没灭,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把整个府邸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走到厨房的时候,厨娘们已经在了。
“公子,来了?”那个年纪大些的厨娘看到他,笑了,“面准备好了,在那边。你来看看,合不合适。”
肖城走过去,看到案板上放着一团已经和好的面。那是他昨天亲手喝的,放在这里醒了一夜。面团表面光滑,软硬适中,看起来很不错。
“好,”他说,“我现在开始做。”
厨娘们让开了位置,站在旁边看着。
肖城深吸一口气,开始擀面。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面皮慢慢地变薄、变大,厚薄均匀,圆圆的,像一轮满月。他把面皮叠起来,拿起刀,开始切。
刀起刀落,面条一根一根地落下来,粗细均匀,没有断。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做了这么多天,失败了这么多次,今天,终于成功了。
“公子,你做到了!”那个年纪大些的厨娘说,声音有些哽咽,“这碗面,做得真好。”
肖城笑了,眼眶有些湿。
他拿起那些面条,轻轻抖开,放进已经烧开的水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煮了一会儿,面条浮起来了。他用漏勺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鸡汤,撒上葱花。
一碗长寿面,做好了。
面是白色的,汤是金黄色的,葱花是翠绿色的。颜色搭配得很好看,闻起来也很香。
肖城看着那碗面,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满足的感觉。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功课,终于交了卷;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不知道叶峰寒会不会喜欢。也许不好吃,也许不合胃口,也许叶峰寒根本不喜欢吃面。但没关系。
这是他做的。
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是他能想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他端着面,走到正殿。
叶峰寒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正在批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肖城手里的那碗面。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忽然看到了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忽然想起了以为再也想不起的回忆。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长寿面。”肖城说,走到他面前,把面放在书案上,“我做的。”
叶峰寒愣住了。
“你做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肖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不好吃,”他说,“我学了好几天,失败了好多次。昨天才做出一碗能吃的。今天早上又做了一碗,比昨天好一些。你尝尝,不好吃就别吃了,别勉强。”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碗面。
他看着白色的面条,看着金黄色的鸡汤,看着翠绿色的葱花。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寿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肖城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不好吃?咸淡合适吗?面条软硬怎么样?会不会太淡了?会不会太咸了?会不会太硬了?会不会太软了?
叶峰寒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根,又嚼了嚼,又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根。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面条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肖城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好吃吗?”
叶峰寒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平时深邃而清冷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水雾很薄,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肖城看到了——因为他也在看着那双眼睛。
“好吃。”叶峰寒说,声音沙哑。
肖城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那就好。”他说,声音发抖。
叶峰寒看着他,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问,声音很温柔。
“没哭,”肖城吸了吸鼻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叶峰寒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
“这里没有沙子。”他说。
肖城被他拆穿了,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叶峰寒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面。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想把每一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他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很好吃。”他说,看着肖城,目光很温柔,“朕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
肖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骗人,”他说,声音哽咽,“我做得不好,盐放少了,面也不够劲道。你就是在哄我。”
叶峰寒摇摇头。
“朕没有哄你。”他说,声音很低,“这是朕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因为……是有人为朕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母妃走后,就再也没有人为朕做过长寿面了。”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酸得厉害。
他想起小顺子说的话——殿下小时候,每到生辰,淑妃娘娘都会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后来淑妃娘娘走了,就没人做了。御膳房也做过,但殿下说不是那个味道,就不怎么吃了。
不是味道不对。
是因为,没有人用心了。
那些御膳房的厨师,手艺再好,做的面再精致,但那是工作,不是心意。他们做面,是因为这是殿下的生辰,必须要做。不是因为他们在乎叶峰寒,不是因为想让他开心。
而肖城不一样。
他做的面,不好看,不好吃,盐放少了,面也不够劲道。但那是他用心做的。是他学了十几天的成果,是他失败了几十次之后的坚持,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揉出来、擀出来、切出来的。
里面有他的心意。
有他的在乎。
有他的喜欢。
“殿下,”肖城说,声音很轻,“以后的每一年,我都给你做长寿面。”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很深。
“每一年?”他重复了一遍。
肖城点点头。
“每一年。”他说。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耀眼。
“好。”他说。
下午,叶峰亭来了。
他带了一盒点心和一坛酒,说是给大哥的生辰贺礼。
“大哥,生辰快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特意从封地带回来的,你尝尝。”
叶峰寒点点头:“有心了。”
叶峰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肖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肖公子,”他说,“你送了什么?”
肖城有些不好意思:“我……我送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叶峰亭的眉毛微微扬起,“你做的?”
肖城点点头。
叶峰亭看着他,又看看叶峰寒,目光变得有些深。
“大哥,”他说,“你吃了?”
叶峰寒点点头。
“好吃吗?”叶峰亭问。
叶峰寒看了肖城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很好吃。”他说。
叶峰亭看着哥哥那副样子,笑了。
“看来我送的礼物,比不上肖公子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一碗面就把大哥的心收买了。”
肖城的脸红了。
叶峰寒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某种警告的意味——像是在说“别乱说话”。
叶峰亭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封地的事。
晚上,柳泽熙也来了。
他送了一幅字画,说是自己画的,给殿下贺寿。
“殿下,生辰快乐。”他恭恭敬敬地说,把字画递给叶峰寒。
叶峰寒接过字画,展开看了看。画的是兰花,笔触清雅,意境高远。
“好画。”叶峰寒说,“柳公子的画艺又精进了。”
柳泽熙笑了笑:“殿下谬赞。”
他的目光落在肖城身上,停留了一瞬。
“肖公子,”他说,“你送了殿下什么?”
肖城说:“长寿面。”
柳泽熙的眉毛微微扬起:“你做的?”
肖城点点头。
柳泽熙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殿下有福气。”他说,语气真诚。
肖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柳泽熙没有多留,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肖城说:“肖公子,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他说的是什么——“请你好好待他。”
“还没做到。”肖城说,“我会继续做的。”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离开,白衣飘飘,步伐从容。
晚上,叶峰寒和肖城坐在庭院里。
月亮很圆,很亮。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池塘里的锦鲤已经睡了,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叶峰寒靠坐在石凳上,肖城靠在他怀里。
“殿下,”肖城说,“今天开心吗?”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开心。”他说,声音很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肖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叶峰寒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不像一个殿下,不像一个冷面君王,只是一个普通的、过了生辰的、收到礼物的、有人在乎的年轻人。
“殿下,”肖城说,“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过生辰。”
叶峰寒低下头,看着他。
“每一年?”他问。
肖城点点头。
“每一年。”他说,“我会给你做长寿面,会给你送礼物,会陪着你。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应付那些官员,不用走那些过场。就是安安静静的,和我……和你想在一起的人一起过。”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在肖城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肖城。”他说。
“嗯。”
“谢谢你。”
肖城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不客气。”他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
肖城靠在叶峰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很安心。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因为他知道,醒来的时候,叶峰寒还在。
以后的每一年,叶峰寒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