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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柳泽熙的试探     柳 ...

  •   柳泽熙再次来访的时候,是叶峰亭离开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庭院里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依然甜丝丝的,弥漫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被香气浸透了。

      肖城正在书房里练字。经过这些天的练习,他的字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惨不忍睹了。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笔画的结构,不至于让人认不出来。叶峰寒说他“从勉强能看变成了还可以”,他权当是夸奖了。他今天写的是叶峰寒教他的第一首诗——一首描写秋天的五言绝句,诗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和叶峰寒写的那个范本完全没法比。

      他正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地描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用力就把字写坏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轻快的,有沉稳的,有急促的,有缓慢的。各种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中间还夹杂着说话声——有人在指挥什么,有人在应答,有人在问路。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殿下。”

      那声音清朗如玉,温润如水,带着一丝天然的温柔。和叶峰亭的声音不同——叶峰亭的声音是亲昵的、随意的,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人;而这个声音,是客气的、恭敬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肖城的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刚写好的字毁了个干净。那道墨痕从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整张纸劈成了两半。他盯着那张被毁掉的纸,心里忽然有些烦躁——不是因为字被毁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柳泽熙。

      他来了。

      肖城抬起头,果然看到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站在门口。

      今天柳泽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和上次一样,白衣如雪,衣袂飘飘。但仔细看,和上次又有不同——这次的衣料是云锦的,上面绣着淡淡的银色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波纹。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玉佩下面坠着淡青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秀出尘。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的,扇面是素白的,上面画着一幅兰花,笔触清雅,兰花的叶子修长而飘逸,花朵素雅而高洁。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朦胧,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温润如玉,和煦如风。

      但肖城注意到,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那湖面很平,很静,像镜子一样。你能在湖面上看到倒影——看到他的笑容,看到他的温和,看到他的客气——但你永远看不到湖底有什么。因为湖面太平了,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东西都反射回去了。

      肖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人,每次出现都那么完美——完美的衣着,完美的笑容,完美的举止,完美的言谈。他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瑕疵。但正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叶峰寒放下手里的奏折,抬起头。

      “柳公子。”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冷峻的、疏离的样子,像是看到一个普通的同僚,而不是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殿下。”柳泽熙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的动作很优雅,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他的白衣在动作中轻轻飘动,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叶峰寒问,语气和平时一样简短。

      柳泽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那信函是明黄色的,用红色的丝线捆着,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的大印。他的动作很恭敬,像是在呈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家父让臣下送来一份文书,请殿下过目。”他说。

      叶峰寒接过信函,打开看了看。

      柳泽熙站在一旁等着,姿态闲适而自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房,像是在打量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书案,扫过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扫过墙上挂着的字画,最后落在肖城身上。

      那目光在肖城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肖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缕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带着好奇和探究。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拂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丝凉意。

      然后,柳泽熙的目光落在肖城面前那张被墨痕毁掉的纸上。那张纸正摊在书案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有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伤疤。肖城下意识地想把它翻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柳泽熙已经看到了。

      柳泽熙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客气的样子,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肖城觉得,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嘲笑,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值得研究的东西。

      “肖公子,”柳泽熙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几日不见,你的字练得如何了?”

      肖城愣了一下,抬起头。

      “还……还行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柳泽熙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笑。

      “上次见你在练字,写得颇有几分风骨。”他说,语气真诚,“想必这些日子又精进不少。殿下的字是出了名的好,有殿下指点,肖公子的进步一定很快。”

      肖城不知道他是在真心夸赞还是在客气,只好干笑了一下。

      “柳公子谬赞了。”他说,“我就是随便写写,谈不上什么风骨。殿下教得好,是我自己太笨了,学得慢。”

      “学得慢不要紧,只要肯学,总会进步的。”柳泽熙说,“我小时候练字,也写得很难看。太傅说我的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气得我哭了半天。后来练了几年,才慢慢好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他的表情也很生动,说到“气得我哭了半天”的时候,还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把肖城逗笑了。

      肖城笑了之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他和柳泽熙不熟,没必要这么亲近。但柳泽熙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他总能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让人放松下来,让人觉得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聊天的朋友。

      叶峰寒抬起头,看了柳泽熙一眼。那目光很快,只是一扫而过,但肖城注意到了——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警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次敲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声音。

      “柳公子,”叶峰寒说,声音淡淡的,“文书朕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回去告诉你父亲,就按这个办。”

      他把信函放在书案上,退回到柳泽熙面前。

      柳泽熙接过信函,收入袖中。他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书案前,目光在叶峰寒和肖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停在肖城身上。

      “殿下,”他说,语气有些犹豫,“臣下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峰寒看着他:“讲。”

      柳泽熙看了肖城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试探。

      “臣下想和肖公子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认真。

      肖城愣住了。

      单独说话?

      和柳泽熙?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峰寒。叶峰寒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柳泽熙和肖城之间转了一圈。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

      “何事?”叶峰寒问,声音有些冷。那冷不是平时的冷,而是一种带着防备的冷,像是在说“你想干什么”。

      柳泽熙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只是一些私事,不涉朝政。”他说,语气轻松,“殿下放心,臣下不会为难肖公子的。就是随便聊聊,说几句话而已。”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肖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叶峰寒的思考。他的目光在叶峰寒和柳泽熙之间来回移动,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想和柳泽熙单独说话。

      他和柳泽熙不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他心里那根刺还在——虽然叶峰寒说他和柳泽熙只是君臣之谊,虽然叶峰寒说他不喜欢柳泽熙,但书里的剧情还在肖城脑子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不疼,但痒,让人坐立不安。每次看到柳泽熙,他就会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话——叶峰寒喜欢柳泽熙,喜欢了很多年,为他写诗,为他学琴,为他做尽了温柔的事。

      他不想听柳泽熙说什么。

      但柳泽熙都这么说了,他总不能当着叶峰寒的面拒绝吧?那样显得他太小气了,显得他怕了柳泽熙。而且,他也不想让叶峰寒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叶峰寒已经够忙了,每天要批那么多奏折,处理那么多公务,他不想再给叶峰寒添麻烦。

      “去吧。”叶峰寒说,声音平静,但肖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重,声音很清脆,像是在提醒什么。

      肖城点点头,站起来。

      他看了叶峰寒一眼,那人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肖城从叶峰寒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小心点。”那眼神很短暂,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肖城看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柳泽熙走出书房。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回廊很长,蜿蜒曲折,像一条游龙盘踞在建筑之间。阳光从回廊的镂空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变化,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池塘里,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城走在柳泽熙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好看——挺拔而不僵硬,从容而不散漫。他走路的时候,衣袂飘飘,步伐轻盈,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来。他的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那些斑驳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画。

      但肖城没有心情欣赏这幅画。

      他在想,柳泽熙要跟他说什么。

      柳泽熙是丞相之子,是京城第一公子,是叶峰寒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而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什么都不是的穿书者。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柳泽熙停下脚步。

      池塘不大,但造得很精致。池水碧绿,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几尾锦鲤在水里游动,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悠闲地摆动着尾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锦鲤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池塘边有一座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叠而成的,石头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狮子,有的像老虎,有的像腾云驾雾的仙人。石头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开着细小的白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假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挂着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柳泽熙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他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风吹过,他的衣袂轻轻飘动,几缕发丝拂过脸颊,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

      肖城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池塘里的锦鲤在游动,水面上波光粼粼。桂花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当作食物吞下去,然后又吐出来,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终于,柳泽熙开口了。

      “肖公子,”他说,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温和、客气、距离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坦诚的、甚至有些沉重的语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肖城摇摇头。

      柳泽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温和的、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人。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认真,是坦诚,还有一丝肖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

      那种脆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肖城看到了——因为他也经常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脆弱,是一种想要说出口但又怕被拒绝的脆弱。

      “我想和你谈谈殿下的事。”柳泽熙说。

      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的事。

      什么殿下的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有些泛白。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殿下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柳泽熙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又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这些锦鲤,”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殿下小时候养的。我和殿下认识的时候,这些鱼还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现在,它们都这么大了,有的比手掌还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殿下还小,我也还小。我父亲常带我进宫,殿下那时候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其他皇子都在玩耍,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我那时候很好奇,就主动去找他说话。问他看的是什么书,他说是《史记》。我说我也想看,他就把书借给我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从那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下棋。殿下虽然表面冷,但其实很温柔。他会把好吃的留给我,会把好玩的借给我,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帮我出头。有一次,我在宫里被几个年长的皇子欺负,他们抢了我的书,还把我推倒在地。殿下看到了,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把那几个皇子推开了。他的力气没有他们大,但他不怕。他挡在我面前,说‘他是我的朋友,不许你们欺负他’。”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刺又开始扎了。

      他不想听这些。

      他不想知道叶峰寒和柳泽熙的过去。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想知道他们一起做过什么,不想知道叶峰寒对柳泽熙有多好。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存在,还没有穿越,还没有出现在叶峰寒的生命里。那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但他听了,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嫉妒,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羡慕。遗憾自己没有早点认识叶峰寒,羡慕柳泽熙能陪叶峰寒走过那么长的路。

      “柳公子,”他打断柳泽熙,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泽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温和、客气、距离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坦诚的、甚至有些沉重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肖公子,”柳泽熙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喜欢三殿下,很多年了。”

      肖城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泽熙说什么?

      喜欢叶峰寒?

      很多年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柳泽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平静不是刻意的、伪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像是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说,我喜欢三殿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肖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书里的剧情——叶峰寒喜欢柳泽熙,柳泽熙不喜欢叶峰寒。那是原著里的设定。他在书里看到的那些描写——叶峰寒为柳泽熙写诗,为他学琴,为他做尽了温柔的事——那些描写让他以为,叶峰寒是喜欢柳泽熙的,而柳泽熙是不喜欢叶峰寒的。

      但现在,柳泽熙说,他喜欢叶峰寒。

      这不对。

      这不对啊。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柳泽熙的眉毛微微扬起。

      “谁告诉你的?”他问,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肖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的”吧?

      “我……我猜的。”他说,声音干涩,连自己都不信。

      柳泽熙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你猜错了。”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喜欢殿下,很喜欢。但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殿下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没什么区别。他对我客气,是因为我父亲是丞相,他需要丞相的支持。他对我和善,是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表面冷,心里软。但他对我,从来没有那种感情。从来没有。”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刺慢慢松了一些。

      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如果柳泽熙喜欢叶峰寒,那书里的剧情是怎么回事?是书写错了,还是他记错了?还是说,因为他的出现,剧情已经改变了?

      他不知道。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个问题,是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问的。柳泽熙是丞相之子,是京城第一公子,是叶峰寒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而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什么都不是的穿书者。柳泽熙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柳泽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你对殿下是什么感情。”

      肖城愣住了。

      他对叶峰寒是什么感情?

      他喜欢叶峰寒。很喜欢。喜欢到不想回去,喜欢到愿意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喜欢到可以放弃一切。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叶峰寒知道,系统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能说吗?

      他能对柳泽熙说吗?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用急着回答。”柳泽熙打断他,语气温和了一些,“我先说完。”

      他转过身,又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殿下这个人,不容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一个很亲近的人倾诉,“从小就不容易。母妃走得早,父皇又不怎么管他。他一个人在这深宫里长大,没有人疼,没有人爱。他能走到今天,全靠他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我想帮他,但他不需要。他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别人说。有时候我想,他是不是太要强了?是不是太倔了?是不是太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了?”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疼。

      他知道叶峰寒不容易。

      他见过叶峰寒熬夜批奏折的样子,见过叶峰寒揉肩膀的样子,见过叶峰寒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样子。他知道叶峰寒表面坚强,内心其实很孤独。

      但他从来没有听叶峰寒说过这些。

      叶峰寒不说,他就不问。

      因为他觉得,叶峰寒不想说。

      但现在,从柳泽熙嘴里听到这些,感觉又不一样了。柳泽熙认识叶峰寒很多年,看过叶峰寒从小到大的样子,知道叶峰寒所有的故事。而他,才认识叶峰寒不到一个月,对叶峰寒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叶峰寒很远。

      不是空间上的远,而是时间上的远。叶峰寒的生命里,有十几年是他不曾参与的。那十几年里,陪在叶峰寒身边的人,是柳泽熙。

      “后来,”柳泽熙继续说,声音从悠远中拉了回来,“你出现了。”

      他转过身,看着肖城。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审视、探究、犹豫、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坦诚、甚至有些郑重的目光。

      “殿下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和你说话的语气,和和别人说话不一样。他为你做的事,和对别人做的事不一样。”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跳越来越快。

      他知道叶峰寒对他不一样。

      叶峰寒说过,他是例外。

      叶峰寒说过,在他面前,叶峰寒只是叶峰寒。

      叶峰寒说过,他是第一个让叶峰寒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但他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这种“不一样”这么明显。连柳泽熙——那个认识叶峰寒很多年的人——都看出来了。

      “所以,”柳泽熙说,目光很认真,“我想知道,你对殿下是什么感情。”

      他看着肖城,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安。

      “你是真心对他,还是另有所图?”

      肖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另有所图?

      他有什么可图的?

      他是穿书的,他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图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不能说“我是穿书的”,不能说“我随时可能回去”。那些话说出来,柳泽熙会把他当成疯子。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什么都不能给他。”

      柳泽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等待,有耐心,还有一丝鼓励。

      “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钱,没有权力。”肖城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不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会在。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可以陪着他,和他说说话,给他倒杯茶,帮他揉揉肩。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花哨的事,但我会在。一直会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柳泽熙。他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看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悠闲自在的鱼,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叶峰寒不知道,系统不知道,小顺子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一直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因为说出来太羞耻了,太矫情了。但现在,在柳泽熙面前,他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柳泽熙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不说真话就是在欺骗。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憋了太久,需要一个出口。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不想再藏了。

      柳泽熙听着这些话,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柔和不是刻意的、伪装出来的柔和,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柔和——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感动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放心的答案。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问,声音很轻。

      肖城点点头。

      “我喜欢他。”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很喜欢。”

      这是他对柳泽熙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喜欢叶峰寒。很喜欢。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也许从第一次见面,从那一个意外的吻开始,他就喜欢上这个人了。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说出口。因为他怕,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怕叶峰寒不喜欢他,怕自己随时会回去。

      但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叶峰寒说喜欢他。

      因为叶峰寒说他是例外。

      因为叶峰寒说他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所以,他可以承认了。

      他喜欢叶峰寒。

      柳泽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确认,有释然。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失落,有祝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那笑容不像他平时的笑容那样完美无瑕,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情感,带着一丝人性的温度。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肖公子,”他说,声音很低,“请你好好待他。”

      肖城愣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叶峰亭说过,叶峰寒说过,现在柳泽熙也说了。

      好好待叶峰寒。

      这句话,像是一个嘱托,又像是一个祝福。像是一个把心爱之物托付给别人的仪式,又像是一个放下执念的告别。

      “我会的。”肖城说。

      柳泽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锦鲤在游动,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悠闲地摆动着尾巴。桂花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当作食物吞下去,然后又吐出来,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过了很久,柳泽熙才开口。

      “肖公子,”他说,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柳泽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很认真,很郑重。

      “不要告诉殿下,我对他说过这些话。”他说,“我不想让他知道。”

      肖城愣了一下:“为什么?”

      柳泽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他为难。”

      肖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人,喜欢叶峰寒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想让叶峰寒为难。他知道叶峰寒不喜欢他,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叶峰寒尴尬,所以他选择沉默。他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承受,一个人消化,一个人放下。

      这种喜欢,很深沉,也很克制。

      “好。”肖城说,“我不告诉他。”

      柳泽熙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他转过身,朝回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肖公子,”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殿下这个人,不善于表达。有些话,他可能不会说。但他对你好,你一定能感觉到。”

      肖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柳泽熙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不像他平时的笑容那样完美无瑕,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人性的温度。

      “那就好。”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飘飘,步伐从容。他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肖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池塘里的锦鲤在游动,水面上波光粼粼。桂花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叶峰寒正在批奏折。

      看到肖城进来,他抬起头。

      “说完了?”他问,声音平静,但肖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检查什么。

      肖城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说了什么?”叶峰寒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柳泽熙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肖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叶峰寒现在喜欢的人是他。

      这就够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叶峰寒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问。

      “嗯,”肖城说,“他问我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他说有进步,我说谢谢。他说殿下教得好,我说是我自己太笨了。就这样。”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真的?”他问,声音很低。

      “真的。”肖城说,“你不信?”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信你。”他说,声音很轻。

      肖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过来。”他说。

      肖城站起来,走过去。

      叶峰寒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一个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肖城。”叶峰寒说,声音很低。

      “嗯。”

      “不管柳泽熙跟你说了什么,朕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肖城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叶峰寒没有回答,只是说:“朕和他之间,只有君臣之谊。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肖城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刺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叶峰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乖。”他说。

      肖城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阳光很好。

      庭院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摆,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肖城靠在叶峰寒怀里,觉得这一刻,真好。

      晚上,肖城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柳泽熙说,他喜欢叶峰寒,很多年了。

      他说,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知道叶峰寒不喜欢他。

      他说,他不想让叶峰寒为难。

      肖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

      他想起柳泽熙说“请你好好待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真诚,有祝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忽然觉得,柳泽熙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喜欢一个人,但不打扰;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就默默祝福;看到对方有了喜欢的人,就放手。

      这种喜欢,很伟大。

      他想起叶峰寒说“朕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时的语气——那语气很坚定,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相信叶峰寒。

      因为叶峰寒从来没有骗过他。

      从第一天开始,叶峰寒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不一样。”

      “你是例外。”

      “朕好像喜欢上你了。”

      “你是朕的人。”

      “朕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每一句,都是真的。

      肖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叶峰寒站在桂花树下,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那手很温暖,干燥而有力。

      叶峰寒看着他,笑了。

      “肖城。”他说,“朕喜欢你。”

      肖城点点头,也笑了。

      “我也喜欢你。”他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庭院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这一夜,肖城睡得很好。

      因为他知道,叶峰寒喜欢的人是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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