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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叶峰亭的阴谋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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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峰寒的生辰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磨墨、练字、用膳、睡觉,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每天早上醒来,肖城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和昨天一样,要见的人和昨天一样,要待的地方和昨天一样。那种平静是单调的,是无趣的,是让人提不起精神的。
现在,那条河里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让人期待的东西。
肖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发呆,而是想着今天要给叶峰寒做什么。有时候是一杯茶——他会提前起床,去厨房烧好水,泡好叶峰寒最喜欢的龙井,然后端到正殿。叶峰寒每次接过茶杯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感谢,还有一种“你怎么又起这么早”的无奈。有时候是一盘点心——他不会做点心,但他会去厨房,跟厨娘们学。他学会了做桂花糕,虽然做得不好看,但叶峰寒每次都吃完。有时候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批奏折。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待着,一个批奏折,一个磨墨练字,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平静,是温暖的,是安心的,是让人想要一直一直继续下去的。
肖城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一个穿书者。
忘记了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忘记了系统,忘记了叶峰寒三年后会死的命运。那些东西变得模糊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被时间的海水一点一点冲刷干净。他有时候会想,也许系统不会再响了,也许那些任务、那些惩罚、那些命运,都只是他穿越时的一场幻觉。也许他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也许他真的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和叶峰寒在一起,永远不回去。
但系统没有忘记他。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庭院里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依然甜丝丝的,弥漫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被香气浸透了。
肖城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最近进步很大。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他的字终于从“惨不忍睹”变成了“勉强能看”,又从“勉强能看”变成了“还可以”。叶峰寒说他“从还可以变成了不错”,他高兴了一整天。他现在写的字,虽然和叶峰寒写的那个范本比起来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看出笔画的结构,能看出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能看出一点点风骨了。
他今天写的是叶峰寒教他的第一首诗——一首描写秋天的五言绝句。诗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每次写,他都会想起叶峰寒第一次教他写这首诗时的情景——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檀香的味道。
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纸上。毛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而专注。他的手腕悬空,手指握着笔杆,力道均匀,不急不慢。这些都是叶峰寒教他的——握笔的姿势、运笔的力道、字的结构、笔画的顺序。他一样一样地学着,一样一样地练着,虽然慢,但一直在进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宣纸照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换了一张纸,继续写。毛笔蘸了墨,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了两下,然后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叮——系统提示。】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肖城的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道墨痕从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整张纸劈成了两半。墨汁顺着宣纸的纤维向两边渗透,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
他盯着那张被毁掉的纸,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久到他已经开始相信,那只是穿越时的一个幻觉。
久到他已经开始以为,自己真的属于这个世界了。
但系统还在。
它一直在。
只是沉默了。
沉默不代表消失。沉默只是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关键的节点,等待一个必须出声的时刻。
而现在,那个时刻到了。
肖城握着笔,手指在发抖。笔杆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像一只正在注视他的眼睛。
【检测到剧情关键节点触发。宿主请注意,原著重要剧情即将展开。】
【提示:原著中,叶峰亭将于近期开始实施夺权计划。该计划的第一步,是拉拢宿主,利用宿主接近叶峰寒,获取关键情报。】
【任务提示:请宿主保持警惕,不要被叶峰亭的言语迷惑。】
【任务奖励:剧情偏离度+5%。】
【任务失败惩罚:剧情将向原著结局靠拢,叶峰寒死亡概率增加。】
肖城看着那些字——不,那些字不是写在哪里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像有人在对他说话一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的心里,砸得他生疼。
叶峰亭。
夺权计划。
利用他。
接近叶峰寒。
获取情报。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进他的脑子里,像石头一样,砸得他生疼。他想起叶峰亭的笑容——灿烂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容。那笑容总是那么真诚,那么自然,那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每次叶峰亭笑的时候,肖城都会觉得,这个人真好,真亲切,真像一个好朋友。
他想起叶峰亭说的话——“我大哥这个人不容易”“请你好好待他”“我为你高兴”。那些话,每一句都那么动听,每一句都那么真诚,每一句都让人感动。他以为叶峰亭是真的关心叶峰寒,真的为他高兴,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表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系统不会骗他。
系统的提示,从来没有错过。
从第一天开始,系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穿越是真的,叶峰寒会死是真的,柳泽熙的背叛是真的,叶峰亭的夺权是真的。系统不会说谎,因为系统不需要说谎。它只是一个程序,一个工具,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立场、没有偏颇的存在。它告诉肖城事实,不管肖城愿不愿意听,不管那些事实有多残酷。
肖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
他把毛笔放下,搁在砚台边上。笔杆碰到砚台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叶峰寒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平静,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叶峰寒正在批奏折,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的毛笔在奏折上写下一行字,笔锋遒劲有力,一气呵成。
肖城回过神来,抬起头。叶峰寒依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白。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还不知道他的弟弟要做什么。
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这个人,只知道每天批奏折、处理公务、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以为那些明枪暗箭来自外人,来自政敌,来自其他势力。他不知道,最危险的那支箭,可能来自他最亲近的人。
“没什么,”肖城说,声音有些干涩,“手滑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让叶峰寒听出异样。但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粗糙而干涩。
叶峰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快,只是一扫而过。但肖城觉得,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疑问,又像是关切。叶峰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了一眼那张被墨痕毁掉的纸。
“休息一会儿吧,”叶峰寒说,声音温和了一些,“你练了一下午了。”
肖城点点头,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纸上的墨痕还没有干透,蹭在砚台底部,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他重新拿了一张新的纸,铺在书案上。但他没有继续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发呆。
纸很白,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什么都没有。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有系统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回声一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叶峰亭将于近期开始实施夺权计划。”
“利用宿主接近叶峰寒。”
“不要被叶峰亭的言语迷惑。”
“叶峰寒死亡概率增加。”
死亡概率增加。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叶峰寒的脸——冷峻的、疏离的、却对他露出温柔笑意的脸。他想起叶峰寒的声音——低沉的、清冷的、却说“朕好像喜欢上你了”的声音。他想起叶峰寒的怀抱——温暖的、安全的、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怀抱。
如果叶峰寒死了……
他不敢想。
“肖城。”叶峰寒的声音又响起来。
肖城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了?”叶峰寒问,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不在焉的。”
肖城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要看到他心里藏着的东西。肖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毛笔。
“那今天就到这里,”叶峰寒说,“回去休息吧。”
肖城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叶峰寒正看着他。
“殿下。”肖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你要小心你弟弟。”
叶峰寒的眉毛微微扬起。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问。
肖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系统告诉我你弟弟要夺权”,不能说“我看过原著知道剧情走向”。那些话说出来,叶峰寒会把他当成疯子。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太简单。”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
“朕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朕一直都知道。”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弟弟不简单,一直都知道叶峰亭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他,一直都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别的东西。但他没有说,没有做,没有拆穿。因为他不想。不想相信,不想面对,不想承认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大哥”的弟弟,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去吧,”叶峰寒说,“休息一会儿。晚膳好了朕叫你。”
肖城点点头,走出书房。
回廊很长,蜿蜒曲折,像一条游龙盘踞在建筑之间。阳光从回廊的镂空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变化,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肖城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
他在想系统说的话,在想叶峰亭要做什么,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叶峰亭要夺权。他要利用自己接近叶峰寒。他要获取关键情报。
肖城不知道叶峰亭会怎么做,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挡住他的诱惑。叶峰亭太会说话了,太会哄人了,太会让人放松警惕了。每次和他说话,肖城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真诚的、善良的、关心哥哥的好人。
如果不是系统提醒,他可能永远不会怀疑叶峰亭。
他可能会把叶峰亭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人,当成叶峰寒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然后,叶峰亭会利用他,从他这里获取叶峰寒的情报,然后用那些情报去伤害叶峰寒。
肖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心里的冷。那种冷,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阴森森的,凉飕飕的,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加快脚步,走回偏殿。
接下来的几天,肖城一直在等。
等叶峰亭来找他。
系统说,叶峰亭会来拉拢他。他不知道叶峰亭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他只知道,那一天,快到了。
他等得很不安。
每次看到叶峰亭,他都会想起系统的话——“利用宿主”“获取关键情报”。他试图从叶峰亭的笑容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虚伪,一丝算计。但他找不到。叶峰亭的笑容太真了,真到让他怀疑系统是不是弄错了。
也许系统错了?也许叶峰亭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哥哥的好弟弟?也许那些“夺权计划”只是系统的误判,只是原著里的剧情,和这个世界的现实不一样?
但肖城知道,系统不会错。
系统是穿书系统,它知道所有的剧情走向。它知道原著里发生了什么,知道叶峰亭做了什么,知道叶峰寒是怎么死的。它不会误判,不会出错,不会给肖城错误的信息。因为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肖城完成任务,改变结局。如果它给出的信息是错的,那肖城就不可能成功。
如果系统说叶峰亭要夺权,那叶峰亭就是要夺权。
肖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叶峰亭要做什么,他都会保护好叶峰寒。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那天下午,叶峰亭来了。
和往常一样,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秀。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触清雅。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温润如玉,和煦如风。
他走进书房,对叶峰寒行了一礼。
“大哥。”他说,语气亲昵。
叶峰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他说,声音平静。
“嗯,”叶峰亭点点头,“今天没事,就过来坐坐。大哥在忙?”
“嗯。”
“那我就不打扰了。”叶峰亭说着,转向肖城,“肖公子,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花园走走?”
肖城看了叶峰寒一眼。
叶峰寒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去吧。”
那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肖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肖城已经摸透了。
肖城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叶峰亭走出书房。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回廊很长,蜿蜒曲折。阳光从镂空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叶峰亭的白衣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光织的外衣。他走路的时候,衣袂飘飘,步伐从容,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来。他的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那些斑驳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画。
但肖城不再觉得这幅画好看了。
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心里的冷。他看着叶峰亭的背影,想着系统说的那些话,想着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人即将要做的事,心里就像有一块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冻住了。
他走在叶峰亭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说话,又不至于靠得太近。他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但他就是不想离叶峰亭太近。
走到花园的时候,叶峰亭停下脚步。
花园不大,但造得很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花圃。假山是用太湖石堆叠而成的,石头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狮子,有的像老虎,有的像腾云驾雾的仙人。石头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开着细小的白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花圃里种着各种菊花,白的黄的紫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秋风中摇曳生姿。
叶峰亭站在花圃前,看着那些菊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肖城。
那目光和往常不一样了。
往常是温和的、亲切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看一个朋友,一个可以聊天的人。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认真,是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微妙,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打量,在掂量,在计算。
“肖公子,”他说,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但肖城听出了一丝不同,“你在我大哥身边,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肖城点点头。
“一个多月了。”他说。
“觉得怎么样?”叶峰亭问,“我大哥对你好吗?”
“很好。”肖城说。
叶峰亭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我大哥这个人,不容易。他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肖城没有说话。
他等着叶峰亭说出真正的目的。
他知道,叶峰亭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出来散步。他一定有话要说,有事情要做。那些闲聊、那些问候、那些关心,都只是铺垫,都只是前奏。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后面。
叶峰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肖城也坐。
石凳是汉白玉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凉的。肖城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坐得很靠边,和叶峰亭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至于太亲近。
花园里的菊花在风中摇曳,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的声音和远处的鸟鸣混在一起,让整个花园显得格外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安静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等待的、蓄势待发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像是大战开始前的沉默。
叶峰亭看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
“肖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肖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来了。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让叶峰亭听出他的紧张。但他的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叶峰亭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往常不一样了。往常是温和的、亲切的、带着笑意的;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认真,是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冷静地剖开肖城的伪装,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
“我是说,”叶峰亭缓缓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强调什么,“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难道只是巧合吗?”
肖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叶峰亭知道多少。
叶峰亭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知道他来自另一个时代吗?知道他是一个穿书者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等,等叶峰亭说出更多的话,从中判断他掌握了多少信息。
“肖公子,”叶峰亭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肖城的心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很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发抖。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在微微颤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太紧张了,太害怕了。
叶峰亭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在肖城眼里,那笑容不再温暖了。它变得陌生,变得疏离,变得让人不寒而栗。那笑容像是一张面具,戴在叶峰亭脸上,遮住了下面真实的表情。
“你的衣服,你的说话方式,你的字迹,你对这个世界的陌生——这些都太明显了。”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大哥也许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但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学会了观察人。一个人的衣着、言行、习惯,都能告诉我很多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肖城的眼睛。
那目光很锐利,很直接,像是要看穿肖城的灵魂。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对不对?”
肖城沉默了。
他该说什么?
承认?否认?
他不知道。
承认了,叶峰亭会怎么对他?会把他当成怪物吗?会利用他的身份做什么吗?
否认了,叶峰亭会信吗?他那双眼睛,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会相信一个拙劣的谎言吗?
“你不用紧张,”叶峰亭说,语气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肖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
“对,”叶峰亭说,“帮你回到你的世界。”
肖城愣住了。
回到他的世界?
回现代?
回星城二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反应,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你……你能帮我?”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有些发抖。
叶峰亭点点头。
“我认识一些人,”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们懂得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法术、阵法、阴阳五行、时空穿梭。这些东西,一般人不懂,也不信。但我认识的人,是真正懂行的。他们做过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肖城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们帮你回去。”
肖城沉默了。
回去。
这个词,他曾经想过无数次。
刚穿越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想怎么回去。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会想——明天醒来,会不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会不会发现自己还在星城二中的教室里,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讲题,同桌还在旁边笑他?
他想念现代的生活。想念手机、电脑、网络,想念那些方便快捷的东西。想念家里的床——软的、大的、铺着蓝色床单的床。想念妈妈做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炒蛋,每一道都是他最喜欢的。想念爸爸的唠叨——“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了多少分?”“别老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想念学校的同学。想念同桌林小雨,那个天天给他安利耽美小说的腐女。想念前桌张伟,那个打篮球特别好的体育生。想念后桌李思思,那个成绩永远第一的学霸。想念课间的打闹,想念午休时的闲聊,想念放学后一起走回家的路。
但现在……
他想起叶峰寒。
想起他低头批奏折时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而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在奏折上写下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
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磨墨时的温度——那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着他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挣脱。他能感觉到叶峰寒手指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薄茧蹭过他的手背,粗粝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混在一起,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想起他说“你是例外”时的眼神——那眼神很深,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着肖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肖城的心里。
想起他说“朕好像喜欢上你了”时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坚定,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想起他吃长寿面时的表情——眼睛里有水雾,唇角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什么。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然后说:“很好吃。朕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
回去?
他还能回去吗?
他舍得回去吗?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考虑一下。”
他没有直接拒绝。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叶峰亭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说“不,我不想回去”,叶峰亭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他更难拒绝的方式。如果他说“考虑一下”,叶峰亭就会继续和他保持联系,继续和他说话,继续让他知道更多的信息。
他想知道叶峰亭的计划。想知道他要做什么,想知道他要怎么夺权,想知道他要怎么伤害叶峰寒。只有知道了这些,他才能保护叶峰寒。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不想回去?”他问,声音很低。
肖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吗?想。那是他的世界,他的家,他的生活。
但不想吗?也不想。因为这里有叶峰寒。
“肖公子,”叶峰亭说,声音放得更低了,“我知道你和我大哥的关系。我也知道你对我大哥的感情。但你想过没有,你能在这里待多久?你能永远留在这里吗?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
肖城沉默了。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
系统说过,任务完成后,他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回去。但他不知道任务什么时候能完成,不知道叶峰寒三年后会不会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结局。一切都是未知的。他可能明天就完成任务,也可能永远完不成。他可能成功改变结局,也可能失败。他可能留下,也可能回去。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叶峰亭说,语气温和,“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不需要任何代价。”
不需要任何代价?
肖城想起系统的话——“利用宿主”“获取关键情报”。
“真的不需要任何代价?”他问,声音有些冷。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当然,”他说,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肖城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能让叶峰亭知道他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不能让叶峰亭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个单纯的、好骗的、可以被利用的人。
“好,”他说,“我考虑考虑。”
叶峰亭点点头,站起来。
“你慢慢考虑,”他说,语气轻松,“不着急。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离开,白衣飘飘,步伐从容。他的背影在花圃尽头消失,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和轻轻的笑声。
肖城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花园里的菊花在风中摇曳,蜜蜂在花间飞舞。阳光照在肖城脸上,暖暖的,但他的心,很冷。
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心里的冷。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阴森森的,凉飕飕的,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了很多,但理不出头绪。
他只知道,叶峰亭要夺权。他要利用自己。他要伤害叶峰寒。
而他,必须阻止他。
当天晚上,肖城把叶峰亭的话告诉了叶峰寒。
他没有隐瞒,没有保留,把叶峰亭说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他说可以帮肖城回去,说认识一些懂得“不为人知的东西”的人,说不需要任何代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因为他已经想清楚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挣扎,不需要担心。他只要说出来,就够了。
叶峰寒听完,沉默了。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花瓣飘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肖城觉得自己听到了。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叹息。
叶峰寒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凝固在那一刻。
肖城看着他,心里有些疼。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从他回来的第一天,朕就知道,他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朕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来找你。”
肖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安慰叶峰寒,想说“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叶峰寒不需要他的保护。叶峰寒是皇子,是殿下,是手握权力的人。他有权势,有军队,有朝臣的支持。而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穿书者,一个来历不明的、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权力的人。他拿什么保护叶峰寒?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叶峰亭说的话告诉叶峰寒。只能让叶峰寒知道,他的弟弟在做什么。只能让叶峰寒做好准备。
“殿下,”他终于说,“他说可以帮我回去。但我没有答应。我不会答应的。”
叶峰寒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你不想回去吗?”
肖城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背叛你的方式。”肖城说,“他帮我回去,一定是有条件的。他说不需要任何代价,但我不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一定是想让我做什么事,才会帮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想让我做的事,一定是和你有关系。一定是想让我帮他做什么,或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对你不利的。”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
“也许他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他说,“也许他只是想帮你。”
“不可能。”肖城摇摇头,语气很坚定,“你弟弟不是那种人。他不是……他不是你。”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他不是朕。”
他伸出手,把肖城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一个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快,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他知道,叶峰寒在害怕。不是害怕叶峰亭,不是害怕夺权,不是害怕那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害怕的是——肖城会走。
“肖城,”叶峰寒说,声音很低,“谢谢你。”
肖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谢我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没有答应他。”叶峰寒说,“谢谢你……选择留在朕身边。”
肖城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除非你赶我走。”
叶峰寒低下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朕不会赶你走。”他说,“永远不会。”
第二天,叶峰亭又来了。
他走进书房,看到肖城坐在叶峰寒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哥,”他说,“肖公子。”
叶峰寒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平静的、冷淡的、不带感情的;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冷,是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叶峰亭,带着警告,带着敌意,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的了然。
“小亭,”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压抑的、克制的、像火山爆发前的沉默,“朕有话跟你说。”
叶峰亭的眉毛微微扬起。
“什么话?”他问。
叶峰寒看了肖城一眼。
肖城会意,站起来,走出书房。
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对话。他的心跳很快,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听,也许是因为担心,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确认叶峰寒会不会有事。
“小亭,”叶峰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冷,很硬,“你昨天跟肖城说了什么?”
叶峰亭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在等叶峰寒来问他。
“朕知道了。”叶峰寒说,“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叶峰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感情,“大哥,你觉得是为什么?”
叶峰寒没有说话。
“大哥,”叶峰亭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和随意,“你有没有想过,肖城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世界。你留他在这里,是为他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叶峰寒沉默了。
“大哥,”叶峰亭继续说,声音放低了,“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你想过没有,他能在这里待多久?他能永远留在这里吗?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
“够了。”叶峰寒的声音有些冷,像是在咬牙。
“大哥,我不是在挑拨你们。”叶峰亭说,语气平静,“我只是在说事实。肖城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回去的。你留不住他。”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安静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的、剑拔弩张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里都握着刀,谁都不先动手,但谁都不后退。
肖城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他迟早要回去的。
你留不住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峰寒和叶峰亭都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是冷的,一双是深的,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同的情绪。
“小王爷,”肖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得对,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迟早要回去。但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他顿了顿,看着叶峰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还有,”他说,“我不会用背叛殿下的方式来换取回去的机会。永远不会。”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肖城很久,久到肖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肖公子,”他终于说,“你误会了。我没有让你背叛我大哥。”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肖城问,“你认识的那些‘懂得不为人知的东西’的人,他们帮你做事,不需要代价吗?”
叶峰亭沉默了。
“小亭,”叶峰寒开口,声音很冷,“朕不管你想做什么,但不要动肖城。他是朕的人。”
叶峰亭看着哥哥,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哥,”他终于说,“你变了。”
叶峰寒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什么都不在乎。”叶峰亭说,声音很低,“朝堂上的争斗,不在乎。官员们的算计,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不在乎他了。”
他看了一眼肖城。
“这是好事。”他说,语气真诚,“真的。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朕什么?”叶峰寒问。
“担心你受伤。”叶峰亭说,“如果他走了,你怎么办?”
叶峰寒沉默了。
肖城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
如果他走了,叶峰寒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小亭,”叶峰寒终于说,声音很低,“朕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叶峰亭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黯淡。
“大哥,”他说,“我不是你的敌人。”
叶峰寒没有说话。
叶峰亭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肖公子,”他说,声音很轻,“我昨天说的话,依然有效。如果你想回去,随时告诉我。”
他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肖城看着叶峰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峰寒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孤独。
“殿下。”肖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冷,冷得像冰。肖城用双手包住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殿下,”他说,“我不会走的。”
叶峰寒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脆弱,有不安,还有一丝……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权力的恐惧,而是对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让人无力的事物的恐惧——失去。
“真的?”他问,声音很低,很低。
“真的。”肖城说,“我不会走的。除非你赶我走。”
叶峰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肖城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紧,很紧,紧得肖城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让叶峰寒抱着。
“朕不会赶你走。”叶峰寒说,声音有些沙哑,“永远不会。”
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他知道,叶峰寒在害怕。害怕他离开,害怕他消失,害怕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殿下,”他说,“我答应你,我不会不告而别。就算有一天我要走,我也会告诉你。我会好好跟你道别。”
叶峰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要说这种话。”他说,声音很低,“朕不想听。”
肖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好,不说了。”他说。
窗外,阳光很好。
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但肖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叶峰寒批完奏折,来到偏殿。
肖城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着。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他。但肖城没有睡着,他一直在等叶峰寒。
叶峰寒走到床边,坐下。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肖城说。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
“朕也睡不着。”他说。
他脱掉外袍,躺到床上,把肖城拉进怀里。那怀抱和白天一样温暖,一样安全,一样让人安心。但肖城能感觉到,叶峰寒的心跳依然很快,不像平时那样平稳。
“肖城。”叶峰寒说,声音很低。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回去,朕不会拦你。”
肖城愣住了。
“殿下……”他开口。
“听朕说完。”叶峰寒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平静,“朕不会拦你,因为朕知道,那里有你的家,你的生活,你的未来。朕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你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朕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能好好陪在朕身边。”
肖城的眼泪掉了下来。
“殿下,”他说,声音哽咽,“你怎么说这种话?”
叶峰寒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
“睡吧。”他说。
肖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现代。那条路很宽,很平,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路的两旁是高楼大厦,是霓虹灯,是广告牌。路上走着很多人,穿着现代的衣服,拿着手机,行色匆匆。远处能听到汽车的喇叭声,能听到商场里播放的音乐,能听到人们说话的声音。
一条路通往古代。那条路很窄,很曲折,月光如水,桂花飘香。路的两旁是青砖黛瓦,是雕梁画栋,是飞檐翘角。路上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桂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现代的路,很熟悉。那是他的世界,他的家,他的生活。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知道每一条街道,知道每一个路口,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同学,有老师。他有一切。
古代的路,很陌生。那不是他的世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生活。他来到这里才一个多月,对一切都还不太了解。他不知道每一条街道通向哪里,不知道每一个路口叫什么名字。他只有一个叶峰寒。
但他想选古代的路。
因为叶峰寒在那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肖城。”
他转过头。
叶峰寒站在古代那条路上,朝他伸出手。
那手很白,很修长,骨节分明。月光落在那只手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叶峰寒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温柔,很温暖,像是深秋的月光,不刺眼,但很亮。
肖城笑了,朝叶峰寒走过去。
他握住了那只手。
那手很温暖,干燥而有力。
“我选你。”他说。
叶峰寒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比阳光还耀眼。
第二天早上,肖城醒来的时候,叶峰寒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宣纸的,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小豆腐。他拿起来,展开。纸条上是叶峰寒的字迹,遒劲有力,风骨凛然。每一笔每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
肖城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很多张纸条了——都是叶峰寒写的,有的是“早安”,有的是“今日天气晴好”,有的是“好好吃饭”,有的是“朕等你”。每一张他都留着,一张都没有丢。那些纸条,是叶峰寒对他的在乎,是他的宝贝。
他起床,穿好衣服,去正殿找叶峰寒。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他在。
叶峰寒也在。
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很好。
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金黄。
肖城走进正殿,看到叶峰寒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肖城一眼。
“醒了?”他问,声音平静。
“嗯。”肖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叶峰寒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肖城拿起毛笔,开始磨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