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冥 ...

  •   冥府第七殿,阎罗的王座下压着半块瑶光石。

      那石头是上古女娲补天时落下的一粒尘,落入黄泉生了根,开出三生花,结了三生石。传说三生石能照见三世因果,也能锁住一缕执念不散。冥府历代阎罗都把它当镇殿之宝,直到一百年前,第七殿阎罗换了个年轻的——邝无羁。

      他上任那天就把三生石劈了。

      “碍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半块石头揣进怀里,另半块随手扔进了忘川。满殿判官鬼差跪了一地,无人敢拦。新阎罗提着那半块石头走出第七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没人知道,那半块被扔进忘川的石头,顺着水流漂到了人间。

      绛玥第一次见到瑶光石,是七岁那年。

      她家住在忘川下游的渡口镇,镇子阴气重,常年不见日光。镇上的人靠摆渡亡魂为生,她爹是渡口上最后一个活人船夫。那天她从河滩上捡了块发光的石头,攥在手里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她爹在跟人说话。

      “这丫头命格太轻,压不住瑶光石的灵力。”

      “那怎么办?”

      “送去苦慈庵,养到十六岁再回来。”

      她推开门,只看见她爹的背影和案上一盏凉透的茶。来人已经走了。

      那块石头她藏了九年。苦慈庵的师太说那东西碰不得,可她偏要揣在怀里。十六岁那年她揣着石头回到渡口镇,她爹已经死了三年。镇上的人说,她爹最后一趟渡船载了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船到河心起了雾,雾散之后船回来了,人没了。

      绛玥在案板上找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拿着石头来阴司。

      她攥着那块石头笑了,对着空荡荡的渡口说:“好啊。”

      去阴司的路她认得。从小在渡口长大,忘川的水她闭着眼都能蹚。可她没想到,进了鬼门关就被拦了下来。两个鬼差架住她胳膊,说私闯冥府要押去第七殿审问。她没挣扎,她正要找第七殿。

      第七殿比她想的大。殿顶高得看不见,四周悬着无数盏幽蓝的灯,灯下飘着密密麻麻的卷宗。王座上坐着个人,黑袍,没戴冠,斜靠着扶手在翻一本册子。她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叫什么?”

      “绛玥。”

      “来干什么?”

      “还石头。”

      他这才抬起眼。绛玥把那半块瑶光石扔在地上,石头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她看着他,说:“我爹呢?”

      邝无羁放下册子,从王座上走下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殿里的灯暗了一瞬。他弯腰捡起那半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绛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头背面刻着两个字。

      绛玥。

      “你爹……”他把石头收进怀里,“渡我过河的时候,把命抵了。”

      “抵什么命?”

      “他拿自己的阳寿,换了你的三生石契。”

      绛玥没听懂。邝无羁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又掏出另半块,两块石头对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拢的瞬间,石头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字,她凑过去看,是一个人的生平。从出生到死亡,一字不落。最后一行写着:绛玥,生于人界渡口镇,卒于冥府第七殿,享年十六。

      “我什么时候死的?”

      “你还没死。”邝无羁把两块石头分开,重新揣好,“但你拿着这半块石头活了九年,每一刻都在消耗自己的命。你爹渡我过河,拿阳寿换了你的命,也换了你的契。从今天起,你的生死簿归我管。”

      绛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所以你欠我爹一条命。”

      邝无羁没说话。

      “那你得还。”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爹没了,我无牵无挂。你把我留在第七殿,我替你做事,你还我爹的命。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我走。”

      殿里的鬼差大气不敢出。新阎罗上任百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邝无羁低头看着她,殿顶的幽□□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刺眼。他抬手把那半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递过去。

      “拿着。”

      绛玥接过来,石头触手温热,跟揣了九年的那半块不一样。

      “从今天起,”他转身走回王座,“你替我管三生石。”

      三生石在第七殿后头的石室里。绛玥每天要做的事很简单:把新到的亡魂引到石室,让他们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会照出他们生前最放不下的一段记忆。她要记下来,归档,然后送亡魂去转轮台。

      可她发现一件事。

      每个亡魂把手放上三生石的时候,石头背面那道裂缝会亮一下。裂缝里渗出极淡的红光,像血,又像火。她趁邝无羁不在的时候仔细看过,那道裂缝是斜的,从石头中间劈开,正好把她名字的那半块和另半块分开。

      她问过石室里守着的老判官,老判官缩在角落里打盹,被她摇醒之后含糊地说了句:“三生石碎过,粘回去的裂缝还在。那缝里锁着东西,锁了上百年了。”

      “锁着什么?”

      “锁着什么……”老判官翻了个身,“锁着劈石头那个人的……东西。”

      绛玥没再问。

      她在第七殿待了三个月,每天跟亡魂打交道。来的亡魂形形色色,有老有少,有善有恶。大部分人把手放上石头的时候会哭,石头照出来的画面无非是爹娘,妻儿,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她一条条记下来,日子过得像流水。

      直到那天晚上。

      她收完最后一个亡魂正要锁石室的门,忽然听见石头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什么在里面敲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去,三生石立在大殿中央,石面光滑如镜,可那道裂缝里红光大盛,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近两步,裂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腕上缠着一根红线。手从石头里探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绛玥下意识后退一步,手落空了,缩回石头里。红光暗下去,石室恢复如常。

      她站在那儿喘了半天,跑回前殿去找邝无羁。

      邝无羁在批卷宗,听她说完之后笔都没停。

      “那是三生石里的执念。”

      “谁的执念?”

      “我的。”

      绛玥愣住了。邝无羁放下笔抬起头,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幽蓝的灯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一百年前我劈三生石,把半块扔进忘川,另半块留在我这儿。石头碎了,里面锁着的执念散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了裂缝里。你拿的那半块石头顺着忘川流到人间,你捡到了,执念跟着石头一起被你捡走了。”

      绛玥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石头。石头烫得吓人。

      “那执念……是什么?”

      邝无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站得近了,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是我上辈子没说完的一句话。”

      他伸手,指尖点了点她怀里的石头。那块石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裂缝里红光迸射,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绛玥觉得胸口一热,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推去,后背撞上殿柱。邝无羁一步跟过来,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

      “绛玥,”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拿的那半块石头里,锁着我的三生劫。”

      “什么三生劫?”

      “每一世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劫。”

      他另一只手覆上她握着石头的手背,掌心滚烫。石头在两人手心之间拼命震动,裂缝里的红光缠上他们的手指,像活物一样游走。

      “第一世,我是将军,你是敌国刺客。你在我胸口捅了一刀。”

      “第二世,我是大夫,你是病患。你咳血咳了我一身,死在我怀里。”

      “第三世,我是摆渡人,你是过河客。船到河心起了雾,我把你推下了忘川。”

      绛玥猛地抬头看他。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变,可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镇上人说的话——她爹最后一趟渡船载了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船到河心起了雾。

      “你……”她嗓子发干,“你第三世是我爹渡的那个……那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那一世我没死。”邝无羁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我把你推下忘川之后,你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也拖下去了。两个人一起沉了河,魂魄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我带着那半块三生石转世,每一世都记得你是谁,每一世都死在同一天。”

      他停了一下。

      “你爹渡我过河那一趟,是第一百次。一百次轮回,一百次同死。你爹看出来了,拿阳寿换了你的三生石契,断了轮回。”

      绛玥靠在柱子上,手里那半块石头还在烫。她低头看了看石头背面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邝无羁空着的掌心。

      “所以……”

      “所以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没死。”他声音哑下去,“一百年来我每天坐在这个殿里批卷宗,等一个人带着那半块石头回来。第九十九年的时候我去渡口找你,看见你从河滩上捡走了那块石头。你七岁,扎着两个揪,蹲在河边用石头打水漂,打了两下没打起来,气得把石头揣进怀里跑了。”

      绛玥眨了眨眼:“你看着我长大的?”

      “我看了一百年。”他说,“从你捡起那块石头那天起,我每天都能从这半块石头里看见你。你吃饭,睡觉,跟着师太念经,翻墙偷摘隔壁的柿子。你十六岁那年回来找你爹,看见那封信的时候笑了,说好啊。我听见了。”

      绛玥沉默了很长时间。石室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碎裂声,她循声望去,看见石室的门缝里透出红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裂缝里的执念……”

      “是我每世死之前想跟你说的话。”邝无羁打断她,“第一世想说你怎么不躲,第二世想说下辈子别病了,第三世想说河底很冷你怕不怕。但每次都没说完就断了气。一百年,一百句话,都锁在那道缝里。”

      绛玥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腕上那根红线她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缠在那儿,不知道缠了多少年。她攥紧了,红线勒进她指缝里。

      “那你现在说。”

      邝无羁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笑了。那笑容很淡,跟她在这三个月里见过的不一样。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带着她的手一起按在自己胸口。

      “这一世想说的是——”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鬼差慌慌张张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阎君!石室……三生石裂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石室的方向传来巨大的震动声,红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邝无羁松开她的手,转身往石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绛玥,”他没回头,“你爹换来的命,是你自己的。别跟着我。”

      他走进红光里,门在他身后合上。绛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石头,石头背面的名字在发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她把石头贴在心口,朝着石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邝无羁。”

      她推开门的时候,三生石碎成了两半。那道裂缝彻底裂开了,红光漫天,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她在红光里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她没听清。可她看见邝无羁站在三生石前,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你刚才说,”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这一世想说什么?”

      他没动,也没回答。但绛玥感觉到了,他胸口那颗心在跳,跳得很快很快。比瑶光石的光还快,比忘川的水还急。她踮起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贴着他耳朵又说了一遍。

      “说吧。这一世咱们谁都没死,你来得及。”

      邝无羁转过身来。石室的红光照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眼底那点碎过的东西重新拼了回去。他低头凑近她,鼻尖抵着鼻尖。

      “这一世想说的是——你捡的那块石头,是我故意扔的。”

      绛玥愣了一下。

      他吻下来的时候,三生石彻底碎了。无数碎石落在地上,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将军和刺客,有大夫和病患,有船夫和过河客。一百个画面同时碎开,化作漫天的红光,把两个人罩在中间。

      那根红线从他腕上滑下来,缠上了她的手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