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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祖 ...

  •   祖父走的那天,绛攸十六岁。

      他躺在堂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脸色像陈年的宣纸,薄得能透出竹篾的纹路。窗外的槐花正落着,一小片一小片,从棂格间飘进来,沾在他鬓角上。他不让扫。他说,槐花是引路的。

      “攸儿。”

      绛攸跪在榻边,把耳朵凑过去。祖父的手枯得像一截老藤,搭在她腕上,没什么力气,但指节硌得她生疼。

      “你爹娘走得早,我没本事,把你带到十六。”他喉间有痰音,像老风箱漏了气,“咱家传的阴阳木,我搁在西厢房那只樟木箱里。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要是不想——”

      他顿了顿,目光往她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就烧了。别让它落到外姓人手上。”

      绛攸点头。她点头的时候,槐花正落下来,落在祖父的眼睛上。祖父没再合眼,就那么望着屋顶的椽子,望着望着,气就断了。

      头七过了,绛攸才去开那只樟木箱。

      箱子不大,锁是铜的,锈得发绿。她拿祖父留下的钥匙捅了半天,锁芯里咔嗒一声,弹开了。箱子里没什么别的东西,就一块木头,黑黢黢的,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不像是槐木,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木料。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篆字,她认了半天,才辨出是“昼隐”。

      木头中央嵌着一枚珠子,淡金色的,小米粒那么大,嵌得很深,像是长在木纹里似的。她拿指腹蹭了一下,珠子忽然烫了她一下。

      绛攸缩回手。再去看时,珠子又暗了,安安静静地嵌在原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把阴阳木揣进怀里,锁了西厢房的门。第二天,村口的刘婶来敲门,说镇上的齐家来提亲,齐家二公子,读过书,家里开着三间绸缎庄,虽说续弦,但人家不嫌弃你孤女,彩礼给二十两——绛攸没等刘婶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绛攸睡得浅,半梦半醒间,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进衣襟里一摸,阴阳木上的珠子亮着,淡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猛地坐起来。

      珠子还在亮。光从木纹里漫出来,一丝一缕的,游丝一样往窗外飘。绛攸顺着光看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她没喊。她攥着阴阳木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砸在瓦上,可那个人影一动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谁?”

      没人应。雨声把她的声音吞了。

      绛攸咬了咬牙,推开了窗。风雨灌进来的瞬间,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下,隔着满院子的雨线,正望着她这扇窗。他穿一身玄色衣裳,肩上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可他神色极淡,像这场雨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更奇怪的是,他怀里也抱着一块木头。跟她手里这块一模一样的,黑黢黢的,巴掌大小,中央嵌着一枚珠子——她那枚是淡金的,他那枚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两个人隔着雨对望着。绛攸手里的阴阳木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珠子上的金光暴涨,几乎要把整个院子照亮。与此同时,槐树下那男人怀里的木块也亮了,暗红色的光像活了一样,从木纹间探出来,探过雨幕,缠上了她的手腕。

      绛攸想退,脚却钉在原地。

      “别动。”

      男人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不高,但清晰得像贴在她耳边说的。他大步走过来,扣住了她那只被红光缠着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指腹有薄茧,箍在她腕上,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

      他的脸凑近了。绛攸才看清他眉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疤,从眉心斜着划进鬓角,被雨水冲得泛白。

      “你手里的东西,谁给你的?”

      绛攸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没答。她怀里的阴阳木还在震,金光裹着红光,两股光绞在一起,像拧成一股绳,把她和他手腕上的皮肤烫出一层细细的汗。

      “问你话。”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块阴阳木,谁给你的?”

      “我祖父。”绛攸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谁?”

      男人没答。他低头看了眼两人手腕上缠着的两色光,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昼隐。”他说,“我叫昼隐。”

      他说完这两个字,松开了她的手腕。光倏地散尽了,雨还在下,院子里静得像什么都发生似的。

      昼隐退后一步,隔着门槛望着她。他怀里的阴阳木暗下去了,珠子上的暗红色光敛成一点,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嵌在木纹里。

      “你祖父有没有跟你说过,阴阳木分阴阳两块?”

      绛攸攥紧了手里的木头。掌心全是汗。

      “……没有。”

      “阴木在我这儿,”昼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他怀里的那块,“你手里那块是阳木。两块原本是一对,合在一起能开阴阳路。你祖父守了半辈子,没让它合上。”

      “为什么?”

      “因为合上之后,”昼隐说,“拿阳木的人,命就归拿阴木的人管。”

      雨声忽然大了。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有几片沾着雨水贴在窗棂上。绛攸站在窗边,赤着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我没想开什么路。”她说,“我不知道这东西——”

      “你现在知道了。”昼隐打断她,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那块木头认了你。你碰过它,它就会一直找你。你把它烧了也没用,它烧不掉的。”

      绛攸低头看着手里的阴阳木。珠子上的金光已经全敛了,木头摸着凉飕飕的,跟块普通木料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刚才那两股光绞上她手腕的时候,她心里有个东西在应和,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一下钟,嗡地一声,余音到现在都没散。

      “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

      昼隐站在雨里,身上的玄色衣裳往下滴水,可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看着绛攸,看了很久。

      “我得带它走。”他说,“你跟我走。”

      绛攸没说话。她把阴阳木搁在窗台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是不呢?”

      昼隐没动。他只是垂了垂眼,目光落在窗台那块木头上。然后他抬手,指腹在自家阴木的珠子上按了一下。

      绛攸胸口猛地一痛。那种痛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不重,但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地跳,跟着他按珠子的节奏。

      她弯下腰,手撑着窗台,指甲掐进木纹里。

      昼隐松开手指。痛感立刻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净。绛攸直起身,额头上一层冷汗,她瞪着昼隐,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

      “我说过了,”昼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阳木认了你,你的命就在我手里。我不碰阴木,你就没事。可我要是碰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绛攸明白了。

      她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忽然问:“你眉骨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昼隐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绵密的细丝,落在他肩上,亮晶晶的。

      “你祖父划的。”他说,“十年前。”

      绛攸愣了。

      “他那时候想把阴木从我这儿拿回去,我没给。他抢不过我,拿刀划的。”昼隐抬手碰了一下眉骨,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势滑过去,“他没要我的命,我也没要他的。我们各退了一步,他把阳木封进了樟木箱,我带着阴木走了。”

      “你认识我祖父?”

      “他叫姜淮安。河阴姜家的最后一脉。你爹死得早,你是他一手带大的。”

      绛攸攥着窗台的手指松了又紧。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对她家的事知道多少,可她从他语气里听不出敌意。那种平淡,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事。

      “他说别让这东西落到外姓人手上。”

      “所以我来带它走。”昼隐说,“我不是外姓人。”

      绛攸看着他。

      “我姓昼。”他说,“昼家的阴木传了七代,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你祖父带着阳木藏了二十年,现在他走了,阳木得归位。”

      “归位之后呢?”

      昼隐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阴木,暗红色的珠子在雨幕里幽幽地亮了一下。

      “归位之后,阴阳路就开了。”他说,“昼家欠姜家的,姜家欠昼家的,所有账都得在路上算清。你祖父躲了一辈子,没躲过去。你躲不掉的。”

      绛攸把阴阳木从窗台上捡起来。木头贴着掌心的触感温温的,不像刚才那样凉了。她攥着它,站在窗边,看着雨幕里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我跟你走。”她说,“但你得把话说明白。什么叫阴阳路?什么叫昼家欠姜家的?我祖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昼隐望着她。雨幕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映着她手里的金光,淡金色的,一点一点,像暗夜里浮起来的萤火。

      “路上说。”他说,“你收拾东西,我在村口等你。天亮之前得动身,太阳一出来,阴木就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踩着满院子的雨水往院门走。玄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他也没管。走到槐树下,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多带两件厚衣裳。”他说,“阴阳路上冷。”

      话音落,他推开门出去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雨声重新灌满整个院子。

      绛攸站在窗边,手里的阴阳木温热着,珠子里的金光脉脉地跳,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

      她关上了窗。

      祖父的旧衫子还挂在床头,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绛攸把它叠好,塞进包袱最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她吹了灯。黑暗中,阴阳木上的金光反而亮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温柔地照着她收拾东西的手。她把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祖父留下的那把铜钥匙,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本草》塞进包袱,系紧了。

      出门前她回了一次头。堂屋里空荡荡的,竹榻还在,祖父躺过的那个位置凹下去一块,槐花落满了。明天太阳一出来,花就要谢了。

      她没再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昼隐靠树站着,衣裳还没干透,贴在身上。他看见她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阴木翻了个面,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走吧。”

      绛攸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往镇子方向走。天边还是墨黑的,一颗星子也看不见。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昼隐忽然停下。

      “怎么了?”绛攸问。

      昼隐没回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阴木,珠子上的暗红光忽明忽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拽着它。

      “有人在动你家的东西。”他说。

      绛攸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你祖父埋在西厢房槐树底下的那只铁匣子。”昼隐转过身来看着她,神色在暗红色的光里有些晦暗,“铁匣子里的东西,你见过没有?”

      绛攸摇头。

      “你祖父没告诉你?”

      “没有。”

      昼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阴木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远的那一道云开始泛灰了,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跟着我,阴木走不快。”昼隐打断她,“我半个时辰就回来。你别乱跑,别碰那块阳木上的珠子。”

      他说完就转身往村里走,步子很快,玄色的身影几乎融进了夜色里。绛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影子完全被黑暗吞没。

      村口只剩下她一个人。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湿泥的气味。她攥着包袱带子,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块阴阳木,珠子上的金光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昼隐没回来。

      天边那一线灰色越来越宽,像有人拿笔在墨纸上慢慢洇开了一道水痕。绛攸心里开始发慌,她握着阴阳木,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珠子。

      金光猛地暴涨。

      与此同时,她胸口那一下钟声又响了,比上次更沉,更重,震得她眼前发黑。她弯下腰,听见远处传来昼隐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隔着一片稻田和一排杨树,清晰地贴在她耳廓上。

      “别碰珠子!”

      绛攸猛地松开手。金光敛了回去,胸口的痛也散了。她直起身,喘着气,看见田埂那头有人跑过来,玄色的衣裳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昼隐跑到她面前,额上一层细汗。他手里没拿什么铁匣子,但左手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布料豁开,底下的皮肤有一道红痕,不深,渗着血珠子。

      “铁匣子呢?”绛攸问。

      “让人拿走了。”昼隐的呼吸还没平,但他语气还是那样平,“你祖父埋的东西,有人比我先到。”

      “谁?”

      昼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阳木。珠子上金光还在悠悠地亮着,像有生命似的。

      “拿阴木的人能看见阳木在哪,拿阳木的人也能看见阴木在哪。”他说,“你祖父把它埋在槐树底下二十年,没人动过。你刚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它就亮了。亮了你就是靶子。”

      绛攸攥着阴阳木的手指发白。

      “所以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拿了这东西?”

      “不止全村。”昼隐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指腹沾了血,在眉心抹了一道暗红的印子,“方圆百里,但凡跟阴阳路沾过边的,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你跟我走是走不掉了。得跑。”

      绛攸抬头看着他。晨光已经漫过了远处的屋顶,灰蒙蒙的天开始泛青。她怀里那块阴阳木热得发烫,珠子上的金光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往哪跑?”

      昼隐把手伸过来。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横贯整个掌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手给我。”

      绛攸看着他掌心的疤。她又看了他一眼。昼隐也看着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楚。

      她把左手放进了他掌心。

      昼隐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的疤贴着她的皮肤,粗粝的,温热的。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阴木,暗红色的珠子抵上了她掌心里那块阳木的珠子。

      两枚珠子相触的瞬间,金光和红光同时炸开。

      绛攸眼前一花,脚下的泥路不见了。她踩着的是一片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地,像大雾天站在河面上,脚下虚虚浮浮的,没有着力处。昼隐的手还握着她,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还是那么平,那么淡。

      “闭眼。”

      “为什么——”

      “阴阳路打开了。”他说,“你睁着眼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不想做噩梦就闭上。”

      绛攸闭上了眼。

      昼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低低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走了。”

      脚下一空。

      绛攸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像在往上飘。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刺骨,可她掌心里昼隐握着她的那只手是暖的。他掌心的疤贴着她的皮肤,粗粝的,结实的,像河床里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她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他说话了,声音就在她耳边,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管。”

      风声很大。

      “阴阳两界,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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