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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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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川的水是灰白色的,像兑了骨灰的米汤,粘稠地朝下游蠕动。岸边的曼珠沙华开得正好,花瓣红得像刚咽气的血,层层叠叠往远处铺,铺到望乡台底下才被绊住脚。
雪青冥赤着脚从花丛里走出来,裙摆拖过花茎时碾碎了好几朵,汁液染在脚踝上,紫黑一片。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上的红衣被阴风吹起来,卷到腰后又落下去,像一团不肯熄的火。
昼无咎站在她面前二十步的地方。青冥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指地,雪亮的刃上凝着水汽。他穿了件素白的道袍,领口用银线绣了云雷纹,袖口却磨得发毛,像穿了很久。
“让开。”雪青冥说。
她仰着头看他,瞳仁里映着河面上飘的磷火,幽幽的绿一跳一跳,照得她整张脸明明灭灭。她头发散着,有一绺落在颊边,沾了花汁,黏在皮肤上。
昼无咎没动。他把剑抬起来一寸,剑尖终于对准了她的喉咙,离着还有三指远。剑气先到了,扑在她颈侧,凉丝丝的,吹得那绺头发微微颤了颤。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幽冥重地,”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生人勿入。”
雪青冥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柄剑。剑身薄得像蝉翼,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也映出他攥紧剑柄的手——中指第二指节在抖。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叩门。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刃贴上了皮肉,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再往前推半分就该出血了,她没停,又走了一步,剑锋顺着脖颈滑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渗出一线红,珠子似的血粒从伤口沁出来,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
昼无咎的手猛地往后抽,剑收回三寸。血珠滴在他靴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雪青冥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颊有个极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抬起右手,食指指腹轻轻点在他握剑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蝴蝶落上去。
“道长,”她说,“你的剑在抖。”
昼无咎的呼吸断了一拍。他能闻到她身上曼珠沙华的味道,腥甜腥甜的,混着她自己身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暖香。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碎花粉,近到他喉结上下滚动时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
“还是说……”她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你认识我?”
远处琉璃灯恰在此时亮了。那是望乡台顶上的长明灯,三百年没灭过,每逢子时便格外耀眼些,白光从高处泼下来,铺满了整片河岸。光落进雪青冥眼睛里,她瞳孔微微一缩,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但昼无咎看见了。
光也落进他眼睛里,千年没化开的冰层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东西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瞬。他看着她瞳中映出的自己——那个穿了白袍执了剑的道士,素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昼无咎,此刻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能看见青筋。
“雪青冥,”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个字都带着颤,“这次,别再不告而别。”
风停了。曼珠沙华不再摇晃,三途川的水也仿佛凝住,连磷火都悬在半空不动了。雪青冥还保持着偏头凑在他耳边的姿势,右手食指仍搭在他手背上。她的笑慢慢敛下去,嘴角平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像一盏灯被捻小了芯。
她直起身,退开一步。
血珠已经淌到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动。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了红,就着那点血在昼无咎的白袍前襟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昼道长,”她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河面上那层薄雾,“我不记得你。”
昼无咎握剑的手终于放下了。青冥剑垂在身侧,剑尖戳进泥土里,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塌下去半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雪青冥退到第三步时忽然停住,偏着头看他,像在端详一件似曾相识的旧物,“拂尘上的沉水香,袖口的朱砂渍,还有……”她皱了皱鼻子,“你念咒时咬破舌尖的血气。我闻着熟。”
昼无咎攥紧了剑柄。
“但我闻着熟的太多了。”她耸耸肩,转身往望乡台的方向走,赤脚踏在碎石和花茎上,脚底被扎出了血也浑不在意。红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正在洇开的口子。
她走出十几步才听见他在后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幽冥地界太静,静得连花开花落都有响动,所以每个字她都听清了。
“你九十九年前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昼无咎说,“也穿着这件衣服。”
雪青冥停住了。她没回头,只偏了偏脸,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小截染了血的脖颈。
“我跳了三途川?”
“是。你当着我的面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三途川的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灰白的浪头翻上来又沉下去,把岸边几株曼珠沙华卷走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拦我?”她问。
昼无咎没回答。她等了半晌,嗤笑了一声,继续往望乡台走。这次步子快了些,裙摆拍打着脚踝,啪嗒啪嗒的,踩碎了一路红花。
琉璃灯的光追着她照,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那些花上,像一把收拢的伞。昼无咎站在原地看她走远,青冥剑还插在土里,他没拔。风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吹得他袍角翻飞,露出底下贴身穿的那件中衣——领口露出半截红绳,绳上拴了枚小指指甲盖大的玉坠,素白的,什么纹路也没刻。
玉坠晃了晃,蹭着他锁骨。他伸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点温凉,闭了闭眼。
远处望乡台底下传来脚步声,笃,笃,笃,是雪青冥踩上了石阶。她赤着脚,脚底的血印在青石板上,一朵一朵的,像开错了地方的曼珠沙华。
昼无咎睁开眼,拔剑入鞘。他把剑别回腰间,整了整衣领,把那枚玉坠塞回中衣里面,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靴子踩过她留下的血脚印时,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幽冥地界是没有昼夜的,灰蒙蒙的天永远压着头顶,望乡台上那盏琉璃灯是唯一的光源。雪青冥爬了九十九级台阶,站到了台顶上。她低头看底下那条灰白的河,河水绕了个弯,往奈何桥的方向去了,桥那头雾气昭昭的,什么都看不清。
昼无咎在她身后三级台阶处停了脚。
“雪青冥,”他说,“你转世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死在三途川里。”
她没动。背对着他,红裙子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响。
“你跳了九十九次?”
“我捞了你九十九次。”
她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他。琉璃灯在她头顶,光从她肩膀两侧漏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她脖颈上那道剑痕还在渗血,细细的一线红顺着皮肤往下爬,爬进衣领里不见了。
“那你挺累的。”她说。
“还行。”
她歪了歪头,那个酒窝又若隐若现地浮出来:“九十九次都捞不着,你道行不行啊,昼道长。”
昼无咎仰着脸看她,光影在他脸上切出棱角分明的明暗,鼻梁一侧亮着一侧黑着。他没笑,但眼角那点细纹舒展了些,像冰面上化开一小汪水。
“第一百次,”他说,“我不想捞了。”
雪青冥挑了挑眉。
“我陪你跳。”
风猛地灌上来,把她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扒拉开,露出那双盛着磷光也盛着他倒影的眼睛。瞳仁里的他站在三级台阶之下,白袍朱痕,腰间悬剑,仰着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忽然觉得左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疼了一下。钝钝的,像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不厉害,但绵绵地持续着。
“你认识我,”她说。这次是陈述句。
“九百年前就认识。”
“九百年?”她笑出声,“那我今年多大?”
“你每世活不过二十五。”
她收了笑。风吹得她裙摆裹在小腿上,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膝盖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血淋淋的脚,又抬头看昼无咎。
“那我第九十九世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今日。”
她愣住。片刻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背上黏着的碎花瓣,声音闷在喉咙里:“那我现在算什么?鬼?”
“不算。”昼无咎往上迈了一级台阶,又一级,走到她跟前站着。他比她高半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了扇形的影,“你每次跳下去之后都会在忘川底沉睡一年,然后自己走上来,不记得前事,也不认得我。第九十八次是这样,第九十七次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
“但这次你上来得早了。”
雪青冥没躲。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袖口那股朱砂味儿,又苦又涩。她抬手戳了戳他胸口,指头点在那道她刚才用血划的印子上:“我为什么跳?”
昼无咎低下头看她指尖。她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上有薄茧,像是常年握刀的痕迹。他抬起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烫得像烙铁。
“因为你姓雪。”
雪青冥抽回手,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望乡台的栏杆。石栏杆冰凉,硌得她腰窝发酸。她皱着眉看他,眼神里多了些警惕。
“说清楚。”
“雪家世代守三途川的渡口,渡人魂魄过奈何桥。但你九百年前那一代,雪家出了个叛徒,把七万冤魂放出了幽冥。”昼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了去,“你爹娘以命封了豁口,余下三百雪家族人剜心为誓,世世代代以血饲河,镇守忘川。你是雪家最后一滴血脉。”
雪青冥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自己胸口,隔着衣料和皮肉,能摸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那我跳下去是为守河?”
“不。”昼无咎摇头,“你是为把河底的冤魂引走。他们认得雪家血脉的味道,你跳下去一次,他们就跟着你往河底沉一次,能安稳一年。”
她消化了一会儿。远处三途川的水声哗哗的,间或有亡魂的呜咽被风送过来,又尖又细。
“那去年那批冤魂已经醒了?”
“早醒了。”昼无咎说,“你上来晚了三个月,已经有九千魂魄从奈何桥底下翻出来,往人间漂了。判官急得快烧了生死簿,城隍每天来望乡台底下骂街。”
雪青冥听完居然乐了,嘴角往上翘,酒窝深深陷下去:“那你今天来是抓我回去填河的?”
昼无咎看着她笑,看着她颊边那个窝,看着她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琉璃灯又闪了闪,久到三途川又翻了几道浪。
然后他说:“我来问你,这一次,你还跳不跳。”
雪青冥没立刻答。她转过身,手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灰白的河水在脚底缓缓地流,河面上漂着零星的曼珠沙华花瓣,红得发黑。河水深处有东西在动,一大团一大团的阴影,挤挨着翻涌着,像煮开的粥。
昼无咎走到她身边,也撑上栏杆。两个人肩并着肩,袍角被风吹到一处,白的裹着红的,缠了两圈又分开。
“跳啊,”雪青冥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反正又不是没跳过。”
昼无咎侧过脸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河水,喉结上那道剑痕还没干透,血凝成暗红色的一条线。
“这一跳,”他说,“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哪次回来了?”
“每次。我都把你捞回来了。”
她终于扭头看他。琉璃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过分,像冰底下封了两团火。
“昼无咎,”她叫他的全名,“你捞我九十九次,是职责,还是……”
她没说完,因为昼无咎忽然伸手捏住了她下巴。力道很轻,拇指正好按在她下颌角上,指腹粗糙,蹭得她有点痒。他偏过头凑近她,嘴唇离她额头只有两指远,呼出来的气扑在她眉心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跳吧,”他说,“我跟你一起。”
雪青冥眨了眨眼。他转身往台阶下走,白袍的后摆扫过她的小腿,带来一阵朱砂和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站在原地看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第十八级时他停下来,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我从这里陪你走到渡口,”他说,“然后咱们一块儿下去。”
雪青冥摸了摸自己被他捏过的下巴,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有点不真实。她低头看了看三途川里翻涌的阴影,那些东西似乎嗅到了她的味道,正往她脚下的河岸聚拢,灰白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石壁上。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赤着脚往下走。
“昼道长,”她在身后喊他,“你那个玉坠子,是雪家的东西吧?”
昼无咎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回头,只是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那块硬物。
“你每一世跳下去之前都问我这个问题,”他说,“我每一次都答是。”
雪青冥追上了他,和他并肩往下走。她的血脚印和先前上来的那一串叠在一起,重叠处洇得更深。
“那我每一世问完,什么反应?”
昼无咎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河面上翻起的磷光映在他瞳孔里,闪闪烁烁的。
“上一世,你问完就跳了,连个“哦”都没说。”
雪青冥想了想,笑了:“那我这一世补上。”
她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转向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哦。”
昼无咎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他别开脸,望着河对岸那片化不开的浓雾,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走吧,”他说,“渡口到了。”
他们面前,三途川的水正翻着灰白的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涌。水底下无数双眼睛睁开了,幽幽地亮着,全盯着雪青冥那双血淋淋的脚。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昼无咎。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她把血染的右手放进了他手里。
河水漫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先是淹过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昼无咎始终握着她的手,两人的衣袍飘在水面上,白的红的铺成一大片,像写了半副对子还没落款。
雪青冥觉得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慢,眼前开始发花。河底的阴影缠上来,冰凉的触感裹住她的腿和手臂,把她往深处拽。
她最后看了昼无咎一眼。
他也在看她。水已经没到他胸口了,白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望乡台上那盏不灭的琉璃灯。
雪青冥张了张嘴,水灌进来,她呛了一口,却还是把话吐了出来。
“昼无咎,等我上来——”
她没说完,就被拽进了河底。昼无咎跟着她沉下去,手始终没松。灰白的河水吞没了两个人影,河面上那层铺开的红裙和白袍慢慢收拢,拧成一股,打着旋往深处去了。
岸边新开的曼珠沙华又红了几朵。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花瓣,顺着岸坡滑进水里,漂了两下,也沉了。
望乡台上的琉璃灯安静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幽冥渡口。水下的阴影慢慢散了,重新沉回河床,像是终于饱餐了一顿,懒洋洋地卧下去睡了。
三途川又恢复了那种粘稠缓慢的流动,灰白的,像兑了骨灰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