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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霓 ...

  •   霓朝二十年,地府判官阎徊驻守酆都北阴殿,掌六道轮回录。

      殿前朱柱生寒,案上朱砂未干。一本《生死簿》摊开,墨迹洇透纸背,人间万年功过,皆在一笔之间。

      他执判官笔,腕悬白玉镇尺,眸中无喜无悲。笔尖落处,或升仙籍,或堕畜生道,从无例外。

      直到那一日。

      北阴殿前,一个穿绛红衣裙的小姑娘越过众鬼差,直直跪在殿门外青砖上。她不过六七岁模样,额角磕出了血,怀里抱着一只乌木香盒。

      “大人,求您让婢子进殿熏香。”

      阎徊头也未抬:“地府不收活人香火。”

      “婢子不烧纸钱,不跪牌位。”她声音稚嫩,咬字却稳,“婢子只熏这一盒龙涎香。日日熏,夜夜熏。”

      阎徊笔尖微顿。龙涎香,南海鲸脂所炼,人间千金难求,凡人闻之可通幽冥三息。但若日日沾染,寿元便会随香气一同散尽。

      “谁让你来的?”他问。

      “没人。”她仰头,眼泪砸在青砖上,“是婢子自己要来的。”

      阎徊搁笔。判官笔落案那一声轻响,殿内烛火齐齐晃动。他起身走到殿门前,俯视这个跪在阶下的小人儿。她掌心的乌木香盒裂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的气味——

      是他判官笔上的朱砂味。地府朱砂,掺了忘川水与彼岸花蕊,专押生魂入轮回。活人沾之,轻则噩梦缠身,重则魂魄离体。

      “你闻过我的朱砂。”

      “婢子日日来,天天闻。”她攥紧香盒,“大人殿门外的风,会把这味道吹出来。”

      阎徊沉默。

      他本该将她扔出酆都。活人擅闯阴司,折寿折福,是自寻死路。可那天他看着她额角的血,看着她膝下青砖被泪水洇出深色圆点,最终只说了一句:

      “以后每日辰时,许你在殿外廊下熏香一炷。”

      “多谢大人!”她伏地磕头,磕得咚咚响。

      “叫什么?”

      “婢子霓洄。霓裳的霓,洄游的洄。”

      她抬头时,阎徊看见她脖颈侧面,有一枚浅淡的鳞状印记。那是投胎时孟婆汤没洗干净的前世残痕,凡胎肉眼看不见,但在他判官眼中,亮得像一盏小灯。

      龙鳞。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案:“明日辰时,逾时不候。”

      此后十年,每日辰时,北阴殿外廊下,准时燃起一炷龙涎香。青烟绕过朱柱,缠上殿顶鸱吻,最后散在幽冥灰蒙蒙的天幕里。

      霓洄从跪着熏,到站着熏,再到靠着廊柱熏。她从总角垂髫,长成及笄少女。额角的疤淡了,下颌线条出来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唯独不变的,是她每次点燃香后,总要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嘴角弯一弯,像见了什么人。

      阎徊从不问她见了谁。判官不问活人事,更不问活人梦。

      他只是每日辰时,会无意识地搁下笔,等那缕香从殿门外飘进来,缠上他指尖,再散掉。像一道无声的提醒:时辰到了,她又来了。

      霓朝三十年,春。

      霓洄的香盒换到第十七个。乌木盒子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的朱砂味早已闻不出,只余龙涎香醇厚甘甜的气息。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衫裙,发间别一朵浅绯色绢花。站在廊下点香时,晨风恰好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那道淡粉色胎记。

      阎徊在殿内看得清楚。十年前那个磕头磕得额头流血的小姑娘,如今站在这幽冥之地,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

      “今日多熏半炷。”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殿门传出来。

      霓洄回头,朝殿内方向欠了欠身:“大人今日心情好?”

      “朱砂快用完了,你去阳间替我买。”一锭银子从殿内飞出,落在她脚边,“天黑前回来。”

      霓洄弯腰捡起银子,笑了一声:“大人使唤婢子使唤得越发顺手了。”

      “十年香火,换你跑几趟腿,不亏。”

      “是是是,婢子这就去。”

      她将香按灭在青铜小鼎里,提起裙摆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着殿门扬声道:“大人,婢子今日想带一串糖葫芦回来,成么?”

      殿内没回应。

      霓洄撇撇嘴,转身走了。月白衣摆消失在幽冥灰雾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阎徊搁下笔,从案后走出来。他走到殿门外廊下,青铜小鼎里的香灰还剩最后一点余温。他俯身,指尖沾了一点灰,放在鼻端。

      龙涎香。还有别的。

      他闭目凝神,幽冥之气在指尖流转,捕捉香灰里残存的每一缕气息。除了龙涎香,除了他判官笔上的朱砂味,还有——

      人间。桃花,溪水,早春的晨露,炊烟,孩童嬉笑,老人咳嗽,铁匠铺的打铁声,染坊里漂布的皂角味。

      那是霓洄带回来的。她每日从人间走来,穿过阴阳交界,衣袖裙摆上沾满活人气息,一缕一缕混入香灰里。十年如一日,日日不断。

      阎徊睁开眼,第一次觉得这龙涎香烧出来的味道太杂了。杂得他心口某处微微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回到案后,提笔继续批阅生死簿。笔尖游走间,目光却不自主地往殿门外飘了一瞬。灰雾翻涌,空无一人。

      天黑前霓洄回来了。她果然带了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琥珀色糖衣,在幽冥暗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人,朱砂买回来了。”她将纸包放在殿门门槛上,自己退后三步,规矩站好,“还有……婢子给您带了个人间的小玩意儿。”

      她举了举糖葫芦:“这叫糖葫芦,酸甜口,咬一口嘎嘣脆。大人若是不嫌弃……”

      “本官不食人间五谷。”

      “猜到了。”霓洄也不恼,自己张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脆吧?香吧?甜吧?啧啧,大人没口福。”

      阎徊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走回案后,朱砂纸包搁在案角,与那盒龙涎香并排放着。

      “明日辰时,准你进殿来熏。”

      霓洄嚼糖葫芦的动作一顿,山楂核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咳了好几声。她瞪圆了眼睛看殿内那道模糊的人影:

      “大人说什么?”

      “耳朵不好使了?”阎徊头也不抬,“本官说,明日辰时,进殿来熏。”

      “……大人的意思是,婢子可以进北阴殿了?”

      “你若不想进,便还在廊下。”

      “进进进!婢子进!”霓洄三步并两步跨过门槛,又猛地刹住脚,战战兢兢退回门槛外,“婢子……婢子脚上有泥,怕脏了大人的青砖……”

      “千年青砖,踩过八万四千生魂,不差你一双泥脚。”

      霓洄低头看着自己绣鞋上沾的阳间泥土,抿了抿唇,终于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北阴殿。

      殿内比她想象中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沁凉意。四壁挂满暗红幔帐,烛火是青绿色的,幽幽晃晃照得判官案后的阎徊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穿着玄黑官袍,领口袖口滚一道暗银云纹,腰间悬着那支判官笔,笔杆乌沉沉的,笔尖朱砂红得像刚吸饱了血。

      霓洄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进去。每走一步,脚底的凉意就深一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跪在殿门外,隔着门缝偷看这道身影时,觉得地府判官该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而今走近了才发现,他只是眉目极淡,面色极白,像一幅落了太多雪的山水画。

      “香。”

      阎徊只说了这一个字。

      霓洄回过神,慌忙从袖中取出香盒。她今日的香是提前备好的,乌木盒盖一掀,龙涎香的醇厚气息便漫了出来。她熟练地取了一截香,插入案角那尊三足青铜小鼎里,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笔直上升,到半空才散开,化作一缕游丝般的白线,飘向阎徊的方向。

      阎徊搁笔,抬眼。

      青烟里,龙涎香的幻象徐徐展开: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少女走过人间长街,买朱砂,买糖葫芦,路过一口古井时探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面微波,倒影里却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玄黑官袍,眉目极淡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她。

      霓洄闭着眼,嘴角又弯了起来。

      阎徊这一次看清楚了。

      香灰里每日多出来的那些人间气息,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每日熏香时闭眼所见的那个人,是他的倒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龙涎香的青烟里,与他相见。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点香的手腕。

      霓洄一惊,睁开眼。

      判官笔横在两人之间,笔尖朱砂鲜红欲滴。阎徊扣着她腕子的手指冰凉,指腹却滚烫,像冻了千年的铁被突然烧红。

      “每闻一次,你的命就短三日。”他俯身逼近,龙涎香浓得呛人,缠在两人吐息之间,“为何还日日熏此香?”

      霓洄仰头。殿顶鸱吻在青绿烛火中沉默俯视,幔帐无风自动,像有看不见的魂灵在穿行。判官案上的《生死簿》无风翻页,哗啦啦的纸声响在寂静殿内,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因为这香里有我想见的人。”

      她说。声音极轻,但字字清晰。

      阎徊指腹摩挲她腕间那枚龙鳞印记。龙鳞微微发烫,像感应到什么,又像在提醒他什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十年来从不问“你想见谁”,是因为他早就在香灰里看见了答案。而此时此刻,他问出口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住这句话。

      困惑。

      判官掌六道轮回,阅尽八万四千种因缘果报,从无疑惑。可此刻他手底下这截少女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跳在他掌心,像一尾鱼在冰层下破水游动。

      霓洄看着他的眼睛,朱红殿柱贴着她的脊背,凉意透过衫裙渗进皮肤。

      “大人。”她开口,气息扑在他下颌,“大人是地府判官,掌生死,司轮回,什么都知道。那大人知不知道,婢子前世是什么?”

      阎徊沉默。

      他知道。他早已从龙鳞印记上看出来了。可他忽然不想说。因为那答案一旦出口,她手中这炷燃了十年的香,就要断了。

      “……不知。”

      他说谎了。判官笔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像在责备他。

      霓洄却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北阴殿外那一树从不开花的枯枝,忽然在她脸上开了花。

      “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她说,“那婢子告诉大人——婢子前世,是一条住在忘川河边的鲤鱼。”

      阎徊指腹猛地收紧。

      “婢子日日看判官大人渡魂,看大人朱砂笔勾划生死,看了整整三百年。”霓洄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后来婢子求了孟婆,想投胎做人。孟婆说,做人要喝汤,喝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婢子说没关系,婢子可以重新去认识大人。”

      她抬头:“婢子问孟婆,前世记忆能留多少?孟婆说,一碗汤下去,什么都不会剩。但婢子偷偷留了一样东西。”

      她挣开阎徊的手,将领口往下拉了一寸。锁骨下方,那枚龙鳞印记泛着微光,像一片真的鳞片贴在她皮肤上。

      “婢子留了一片鳞。”她说,“前世住在忘川河边,日日看大人批阅生死簿,鳞片上沾了大人的朱砂。孟婆汤洗不掉朱砂,所以这一片鳞,记住了大人的味道。”

      阎徊垂眸看着那枚鳞片,嗓音忽然哑了:“你每日熏龙涎香,是为了……”

      “为了在香里见到大人。”霓洄坦然道,“龙涎香通幽冥三息,婢子每次点燃它,脑海里就能浮现大人的样子。十年了,婢子在香里见了大人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能看见大人的眉眼。再后来能看见大人批阅生死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婢子每日想多记一点,多记一点,香就烧得多一点,命就短一点……”

      “够了。”阎徊打断她。

      他退后半步,背过身去。玄黑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幔帐在他身后轻轻晃动。案上《生死簿》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霓洄的名字,名字旁边有一行朱砂小字:

      寿元二十七。卒于霓朝三十七年春。

      还有十一年。

      阎徊闭上眼。判官笔在腰间无声震动,笔尖朱砂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悄然崩塌。

      “今日香已熏完了。”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你回吧。明日……不必来了。”

      霓洄站在原地,没有动。

      “婢子还有十一年。”

      “你……”

      “婢子花了十年走到大人面前,还剩十一年。”她看着他的背影,“大人要婢子明日不来,婢子做不到。”

      她弯腰,将青铜小鼎里未燃尽的半截香取出,仔细吹灭,收进香盒。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北阴殿。月白衣摆拂过青砖,脚踝处露出半截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路时无声无息。

      阎徊睁开眼时,殿门已经关了。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尊三足青铜小鼎。鼎腹尚有余温,龙涎香烧尽的灰烬呈灰白色,细得像碾碎的月光。他伸手,指腹沾了一点灰,抹在判官笔的朱砂笔尖上。

      笔尖忽然烫了一下。

      灰烬里浮起一个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身影。绛红衣裙,扎双丫髻,额角磕破一块,跪在殿门外青砖上磕头。那是十年前的霓洄,那个跪着求他允许她熏香的小姑娘。

      阎徊看着这道残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搁下判官笔,从案底暗格里取出一只玉盒。盒盖掀开,里面躺着半截枯黄的东西——半片鱼鳞,边缘卷曲,鳞面上隐约有一道朱砂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三百年前,忘川河边有一条红鲤鱼,日日浮在水面看他批阅生死簿。某天他批卷累了,搁笔望向河面,那条鲤鱼忽然跃出水面,溅了他一袖子水花。他低头时,一片鳞从鱼尾脱落,飘落在他案上。

      他随手收进了暗格里。一收就是三百年。

      而今他把这片鳞取出来,与指尖的香灰并排放着。鳞片上的朱砂与香灰里的龙涎香,隔着三百年光阴,在他掌心交汇成一道细不可闻的气息。

      阎徊看着掌心,良久,低低说了一句:

      “傻子。”

      殿外,灰雾深处,月白衣摆一闪而过。铜铃无声,裙角带风,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执拗地游回她记忆最深处的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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