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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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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底沉着三界最冷的骨头。
河面泛着冥火般的暗红,那是千万年来陨落魂魄的碎屑,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只在阴阳交界处缓慢蠕动。河岸两侧,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无叶无根,只一茎血色顶着烈焰似的瓣,从幽冥焦土里挣出来,把整条河岸烧成一道惨烈的伤疤。
三界之中,忘川是唯一的死角。神佛不渡,妖魔不侵,连轮回都要绕道而行。但偏有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千年。
晏离。
三界都叫他无情道人,叫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本名。他守着忘川最窄的一段河道,坐在一块被冥火熏黑的礁石上,日复一日,看着河里的碎魂翻滚,哀嚎,然后静默。有人问他守什么,他只说在等。
等什么?他摇头。
三千年前,他斩断尘缘,自剔情根,将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丢进忘川,看它沉底,然后转身。从那以后,他眉目间只剩下霜雪一般的冷淡,连笑都忘了怎么笑。三界修道者众,断情的不少,但像他这样把自己断得干干净净的,独此一人。
河对岸三丈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无字,只碑脚刻了一朵小小的,半开的彼岸花——那是他当年亲手刻的。刻的时候指尖的血渗进石纹里,到现在那块碑摸上去还是温的。他从不靠近那块碑,每次经过都要绕三步远。
今夜是七月十五。冥府大开,百鬼夜行。
忘川岸边的彼岸花比平日里红得更烈,像有人把整条河的血都浇在了花瓣上。无风,花茎却在微微颤动。
晏离坐在礁石上,膝上横着一柄拂尘,三千银丝垂落,沾了冥火也不燃。他闭着眼,连呼吸都淡得几乎不存在。三千年来,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这样坐着——等过了子时,河里的碎魂会安静片刻,那些走失的,不甘的,执念太深的东西,会在那一刻浮上来,看看天,然后沉回去。
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
花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赤足踩碎了一截干枯的花茎。晏离没睁眼。忘川岸边的活物不多,偶尔有几只冥蝶误闯进来,扑腾两下翅膀就化成了灰。这点动静不值得在意。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冥蝶,不是夜游的鬼差,是一个人的脚步——轻,快,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雀跃,踩在焦土和落花上,沙沙地往他这边来。
晏离睁开眼。
花海尽头,一抹红影正朝他奔来。
那是一个穿红衣的少女,红衣是极旧的那种红,像反复洗过无数次,又在日光下曝晒多年的嫁衣,边缘起了毛,裙摆沾着泥土和碎花瓣。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坠着两粒小小的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奇怪的是,忘川岸边从来听不见铃铛声,声音在这里是沉底的。
她跑得很快,黑袍的裙摆在身后翻飞成一团模糊的焰,墨黑的发丝散了满肩,有几绺贴在脸侧,被汗浸湿了。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亮得像一捧碎玉砸进冰水里,溅得整条忘川都跟着颤了一下。
晏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女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不属于幽冥的亮,像把三界所有的星光都揉碎了嵌进去,瞳仁深处隐隐透着一丝红,与身后的彼岸花遥相呼应。
“晏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喘息,但愉悦,“三百零一年了,你还在。”
晏离没说话。
少女见他不答,也不恼,提起裙摆又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焦黑的泥土上,脚趾圆润白皙,沾了些许花瓣的汁液,红得像血。她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眉峰滑到鼻梁,又落到他紧抿的唇角,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她说,“下巴都尖了。”
“……何人来此?”晏离开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少女眨眨眼,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嘴角翘起来:“你不认得我了?”
晏离不语。
少女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点撒娇的意味。她忽然提起裙摆原地转了个圈,红衣飞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彼岸花。她赤着的双足在焦土上灵巧地交替,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忘川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转了两圈,她停下来,额前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藏在眉尾的发际线里。
“这样呢?”她问,“想起来了没有?”
晏离的目光在她眉尾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曾见过。”
“骗子。”少女笑嘻嘻地说,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膝前,“你明明看见了。你每次说谎,左眼皮会跳一下。”
晏离的左眼皮纹丝不动。
少女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要去碰他的眉心。拂尘银丝猛地一卷,无声无息地将她的手格开。动作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但少女的手腕还是被银丝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那道红痕,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浮起一层更亮的光。
“你现在打人都不出声了。”她说,“以前你每次挡我的时候都要念一句『莫近』的。”
晏离的目光终于沉了一下。
莫近。这两个字是他三千年前自剔情根之后,对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活物说的第一句话。后来传得广了,三界都拿这个做他的名号——“莫近道人”。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眼前这个少女说过这两个字。
三千年太长了,漫长到他记不清自己忘掉了多少事。
少女见他不接话,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在他面前的空地坐下,裙摆铺开,像一摊泼在地上的旧血。她盘着腿,托腮仰头看他,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又响了一声。
“你坐在这块破石头上三千年了,不累吗?”她问。
“修行之人,不知疲累。”
“哦——”她拖长音,明显不信,“那你怎么皱纹都出来了?”
晏离下意识地想去摸眼角,手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他没有皱纹。三千年的修为让他的皮相停在斩断尘缘那一日,眉心光洁,眼角平滑。他放下手,冷冷看她。
少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像一串铃铛被风吹散在河面上。她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泪,她笑起来眼里是干的,亮归亮,但一丝潮意都没有。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一板一眼的,逗一下就当真。”
晏离不再看她。他重新阖上眼,拂尘横膝,摆出送客的姿态。冥火在他身后幽然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少女的脚尖。
少女没有走。
她安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忘川的天永远是一种暧昧的灰紫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冥火映上去的暗红,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像有人在云层背面泼了一砚台的浓血。
“晏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五。”
“三百零一年前的七月十五呢?”
晏离的睫毛动了动。
三百零一年前的七月十五。他努力去回忆,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那一年他在做什么?大概是和往年一样坐在这块礁石上,守着忘川里的碎魂安静那片刻。两千七百年前如此,两千年前如此,一千年前如此,三百年前自然也该如此。
他记得三百年前忘川的彼岸花比今年少一些。河对岸那块碑脚下曾有一株花开得特别好,瓣尖带着一点浅浅的白,后来不知被什么东西踩断了。他记得这件事,却不记得是谁踩的。
少女见他沉默,也不追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料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忽然往前一迈,赤足踩上晏离坐着的那块礁石边缘。礁石不大,她这一站,脚尖几乎贴上他的袍角。
晏离睁眼,眉头微蹙。
少女低头看他,逆着冥火的光,她的脸半明半暗,红衣在风里微微鼓动。
“我累了。”她说,“借你膝盖靠一下。”
不等他回答,她身子一矮,直接坐了下来,后背往他胸前靠去——晏离侧身避过,她靠了个空,后脑勺差点磕在礁石上。她“哎哟”一声,稳住身形,回头瞪他。
“你躲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你一个道士,还讲究这个?”少女嗤笑,“再说了,三千年前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中指的指根处——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痕迹,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像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缠了很久很久,久到印进了骨头里。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晏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那道痕迹他一直都有,问过许多人也说不出所以然,只道是前世带过来的旧伤,不值一提。他不在意,三千年都不在意。
少女却忽然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想去碰那道痕迹——
晏离这次没有用拂尘格她。他往后微仰,避开她的手指,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动:“你究竟是谁?”
少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忘川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冥火在雾里变得模糊,彼岸花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斜斜。远处传来鬼差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少女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掌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白纸。
“我叫雪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三百零一年前的七月十五,你在这里救过我。你把我从忘川里捞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你脱了外袍给我裹上,自己穿着中衣吹了一夜的冥风,第二天就染了风寒——”
晏离打断她:“修道之人不会染风寒。”
“你会的。”雪潆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剔情根,你还记得我是谁,你还会为了我生病。”
晏离的眉心终于拢起一道深深的褶。
他记得那件外袍。他确实有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在三百年前不翼而飞,以为是晾在礁石上被冥风吹走了,从未追究。那件袍子的袖口内侧绣了一小片竹叶,是他师门祖传的针法,三界再寻不出第二件。他丢了也就丢了,不曾上心。
但“雪潆”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刺了一下。很轻,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拔出来连血迹都没有,但那个位置从此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洼,再也填不平。
他想不起这个名字。可他的眉心在疼。
那种疼很古怪,不来自皮肉,不来自筋骨,来自某处他以为早已不存在的位置——胸腔偏左,肋骨第三和第四根之间,曾经剜出过一团血肉的地方。
雪潆看着他忽然泛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记得了,”她说,“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她又提起裙摆,赤足踩回焦土上,脚踝的银铃叮当一声。她转身往花海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红衣在冥火里曳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晏离,”她说,“我走了三百零一年的路才回来找你。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欠我的。”她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一支舞。”
晏离攥紧了膝上的拂尘,指节发白。
雪潆不再看他,转身走入彼岸花海。红色的花瓣在她经过时纷纷让开一条窄路,像在避开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她赤着的双足踏过焦土,碎瓣,枯茎,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叮当。叮当。叮当。
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忘川河面的冥火彻底吞没。
晏离坐在礁石上,很久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那块青石碑上,碑脚那朵半开的彼岸花在冥火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刚被人用指尖重新描过一遍。
他抬起左手,看着中指指根那道浅淡的勒痕。
雪潆。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滚了一圈,像含着一颗烧红的炭。烫,疼,但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忘川河底忽然翻起一个巨大的气泡,轰然炸开,碎魂的哀嚎从深处涌上来,灌满整条河道。彼岸花剧烈地摇晃,花瓣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的红。
晏离闭上眼。
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等到子时结束就离开了礁石。
他沿着花海边缘走了很久,久到冥火都暗了一轮。在一株歪斜的彼岸花根下,他捡到一粒银铃。小小的,圆圆的,铃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壳,指尖捻上去,微微发烫。
他把银铃攥进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身后,忘川的河水静悄悄地流。
彼岸花又落了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