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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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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浮司的规矩,渡梦师不得与入梦者产生私人牵连。泠鸢入职三年,始终恪守这条戒律,直到遇见晏祈。
他是司里最年轻的司判,也是唯一一个会让她在值班日志上多写几笔批注的人。那些批注往往只有几个字:已阅。但泠鸢能从笔锋的收势里看出他昨夜又没睡好,墨迹末尾拖出细小的颤抖,像走了很长的夜路。
“今日渡梦名单,我替你核过。酉时前不必当值。”
她推开司判阁的雕花门时,晏祈正望着窗外的槐树出神。桌上茶凉了,他的手边压着三份呈文,都是关于同一桩案——城西柳员外家的幺女,连续七日困在同一个噩梦里,醒时呕血,昏时呓语。
“柳家的事,司里怎么定?”泠鸢把新沏的热茶换掉他手边的冷盏。
晏祈的指尖在呈文上叩了两下。“定了,我去。”
“你?你是司判——”
“司判也是渡梦师。”他这才转头看她,眼下一片青灰,“况且柳家小姐的梦境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泠鸢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她的梦里有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倒着流,桥上站着的人,有七张脸。”晏祈的嗓音压得很低,“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有人用留仙枕在给她造境。”
留仙枕。泠鸢呼吸一滞。那东西十年前就该随着老司判的去世一起销毁了,传闻枕中封着上古梦妖的残魂,能以活人的梦境为食,越吃越壮。若放任不管,柳家小姐的魂魄迟早被啃噬干净。
“所以你要入她的梦,找出造枕的人。”
“不止。”晏祈站起来,披上玄色的渡梦袍,“我还要拆掉那座桥。”
泠鸢没再说话,转身去库房取渡梦铃。铃铛撞在腰间的声响细碎而冷,像冰碴子落在瓷盘上。她路过槐树下时停了一步,树影里埋着半截焦黑的木桩——那是去年她误入一桩三年前的旧梦,差点被梦魇拖进深渊,晏祈硬是用司判令劈开梦境把她拽出来时烧焦的。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罚她抄了三个月的司规。
“泠鸢。”
她回头。晏祈站在阁楼的阴影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只她只在典籍插画上见过的留仙枕,青灰色的缎面,绣着极细的银线纹路,像无数纠缠的指骨。
“你带这个做什么?”泠鸢走近了两步。
“渡梦需要引子。柳小姐的梦已经封闭了,寻常入梦术进不去。”晏祈把留仙枕平放在案上,“只有用同源的器物才能切开梦境入口。”
“你知道用这东西的风险——”
“知道。”他打断她,忽然笑了笑,“所以我才叫你来。”
泠鸢喉间发紧。“什么意思?”
“你是整个梦浮司里,唯一一个不会被留仙枕反噬的人。”晏祈的指尖按在枕面上,银线纹路微微发亮,“因为你的心跳……我替你存着。”
泠鸢下意识捂住手腕。三年前她从那个旧梦里被拽出来时,心脉几乎溃散,是晏祈用司判令镇住了她紊乱的魂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暂时的修补,没想到……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好好当你的渡梦师吗?”晏祈垂下眼,“整天想着怎么把心跳要回去,哪有心思渡人。”
泠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柳家小姐的事要紧。怎么引?”
“很简单。”晏祈的手指顺着银线纹路滑到枕心,“你碰它,我碰你。留仙枕会同时读取两个人的梦息,柳小姐的梦境入口只要有缺口,就会被吸过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完,顿了顿,“但有一点——入梦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松手。”
泠鸢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留仙枕的刹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像被无数细丝缠住了骨骼。与此同时,晏祈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是热的。很热。
“你知道踏入他人梦境,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嗓音忽然低下去,呼吸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弧度。
泠鸢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有槐树的影子,有去年焦黑的木桩,有今夜茶凉后他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意味着……能看见你不敢示人的秘密?”
晏祈低笑,指腹摩挲她腕间脉搏。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每一次跳动都在他指下清晰可辨。
“意味着你的心跳从此归我保管——哪怕在梦里,也逃不掉。”
枕中光华骤亮。银线纹路像活过来一般缠绕而上,将两人卷入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漩涡。泠鸢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视野里晏祈的面容逐渐模糊,只剩那只握着她的手,热得像烙铁。
下坠。无尽的,柔软的下坠。
“晏祈!”她在风声中喊他,“你这是假公济私!”
声音在漩涡里被拉成细线。她看不见他了,但手腕上的温度还在,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嗯。”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渡梦是公事,想你是私心——我分得很清。”
然后漩涡散尽。泠鸢睁开眼。
她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倒着流,从下游往上涌,水面上浮着白色的雾。桥上没有人,但桥对面的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影,瘦小,蜷缩,像一只受惊的猫。
那是柳家小姐。
泠鸢刚要迈步,手腕忽然被拽住。她回头,晏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玄色的渡梦袍在梦里变成了月白色,衣摆上沾着槐花瓣。他脸上还是那种懒散的笑,但眼神是紧的。
“别急。”他说,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先看看路。”
泠鸢低头。桥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生出细小的藤蔓,藤蔓的末端长着淡紫色的花苞。花苞微微翕动,像呼吸。
“这些花……在听。”泠鸢压低声音。
“嗯。”晏祈走近她,肩并着肩,“柳小姐的梦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花是耳朵,藤是眼睛。”
“那我们怎么过去?”
晏祈从袖中取出一枚渡梦铃。那是泠鸢的铃,不知何时被他摘走了。他轻轻一晃,铃铛没响,但那些紫色的花苞同时闭合了。
“走。”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三息之内,它们会重新张开。三息够我们走到柳小姐跟前。”
泠鸢跟着他踏上桥面。青石板凉得像冰,每一步都有细碎的回声。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息,两息——
第三息时,桥下的河水忽然炸开。白色的雾里伸出无数灰色的手臂,朝着桥上抓来。泠鸢感觉脚踝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别停!”晏祈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司规条文,“看前面,别低头。”
泠鸢死死盯着柳树下的身影,腕间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稳定的热。她迈步,再迈步。灰色的手臂擦过她的裙摆,抓了个空。
三息到。紫色的花苞重新张开,但她们已经站在了柳树下。
柳家小姐抬起头。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眼睛大而空,脸上没有血色。她看见泠鸢和晏祈时,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忽然扑过来抓住了泠鸢的衣角。
“姐姐……”她声音沙哑,“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那个桥上的人……他每天夜里都来……”
泠鸢蹲下去,平视她的眼睛。“什么人?”
“穿红衣服的人。”柳小姐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脸。他站在桥中间,一,二,三……他数到七,桥下的手就伸上来……”
晏祈在旁边蹲下。他松开泠鸢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扣在柳小姐头顶三寸处。
“数到七之后呢?”
柳小姐缩了缩脖子。“他……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问我借一样东西。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借了我的声音,第二次借了我的影子,第三次……”她捂住胸口,“他问我要心跳。”
泠鸢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看向晏祈,晏祈的脸色也沉了。铜镜在他手中微微发烫,镜面下映出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影子。
“造枕的人,就在柳小姐身边。”晏祈收了铜镜,声音低得只有泠鸢能听见,“而且很近。近到能每天入她的梦,每天取走一样东西。”
“是谁?”
“还不知道。”晏祈站起来,看向桥的方向。雾里那些灰色的手臂正在退去,但河水依然倒流,“但留仙枕的银线纹路,会追随造枕者的梦息。只要我碰了枕面,那个人也会知道我们在查他。”
柳小姐又抓住了泠鸢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虚弱了七天的人。
“姐姐,我不想再睡过去了。”她眼眶红了,“我怕一闭眼,他又来问我借东西。我身上……已经没有东西能借了。”
泠鸢反握住她的手,然后看向晏祈。晏祈正盯着桥下的河水,月白的袍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把细长的骨刀。
“今晚。”他说,没回头,“今晚他还会来。我们在这里等他。”
柳小姐浑身一颤。“他……他每次都是子时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
泠鸢抬头看天。柳小姐的梦境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光。但她腕间的心跳告诉她自己身体的时辰——酉时三刻。
“还有四个多时辰。”她说。
晏祈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那正好。”他说,朝柳树根下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青苔,“四个时辰,够你把三年前没问完的话,问完了。”
泠鸢僵住。三年前。那个旧梦。那桩她误闯进去差点丢了性命的案子。晏祈救她出来时她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案卷已经封存,他什么都没解释,只罚她抄司规。
她一直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就咽回去了。
“三年前那个梦……”她慢慢开口,在柳小姐困惑的目光里挨着晏祈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里面到底有什么?”
晏祈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拨了一下柳树垂下的枝条,枝条上挂着一串风铃,没风也在轻轻摆动。
“你的上一任渡梦师。”他说,“你还记得吗?”
“顾清池?”泠鸢皱眉,“他三年前不是调去北境了吗?”
“他没调去北境。”晏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卷宗,“他死了。死在了一个梦里,那个梦的入口,是你打开的。”
泠鸢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负责一桩普通的渡梦案,一位妇人梦游走失。你入她的梦去找她,在梦里发现了一座阁楼,推门进去,看见了顾清池。”晏祈转过头看她,“他让你带一封信出来,你答应了。但你不知道那封信是梦妖的饵,信纸上附着一缕残魂,你带出来的那一刻,残魂就钻进了你的心脉。”
泠鸢的手开始发抖。她不记得。她完全不记得在梦里见过顾清池,更不记得带过什么信。
“那后来……”
“后来顾清池的魂魄被梦妖吃了。”晏祈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他临死前用最后一丝修为封住了你的记忆,以免你被梦妖反向追踪。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心脉已经被啃掉了一半。”
柳小姐在旁边听得懵懂,但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往泠鸢身边缩了缩。
“所以你……”泠鸢的声音在颤,“你替我存着心跳,不是因为什么司判令镇魂……你是怕我死了?”
晏祈看着她。灰紫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水光。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
“我怕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活着。”
柳树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泠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心跳和脉搏都传过去,又传回来,像某种古老的渡河方式。
“晏祈。”
“嗯。”
“等这件事了了。”她闭了一下眼,“你把心跳还我。”
“不还。”
“你——”
“还了,你就不会每天来我司判阁送茶了。”他说得理直气壮,“所以不还。”
柳小姐忽然“呀”了一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桥上起了变化——雾里走来了一个人影,红衣,无脸,正一步一步朝着柳树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一。二。三。
泠鸢猛地站起来。晏祈已经比她更快,骨刀出鞘,刀尖指着来人的方向。
四。五。六。
柳小姐在她身后哭出了声。泠鸢感觉到袖口被拽住,又感觉到了腕间那枚稳定跳动的脉搏——晏祈的手还握着她,指节收紧,像锁链。
红衣人走到桥中央,停住了。
“七。”
他没有嘴,但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雾里涌出来,重叠又散开,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柳树下的三人。
“今晚不借了。”那个声音说,“今晚,有客人。”
泠鸢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柳树的枝条疯狂摇晃,风铃响成一片刺耳的噪声。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柳小姐面前,手里的渡梦铃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那是入梦者遭遇剧烈威胁时,渡梦铃自动示警的声音。
但已经晚了。红衣人的身形在雾里骤然膨胀,灰色的手臂从桥下涌上来,比之前多十倍,百倍,密密麻麻像潮水。泠鸢看见那些手臂的末端长着眼睛,每一只都盯着她。
晏祈拽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拉,同时骨刀横劈出去。刀光划过之处,灰色的手臂断裂,但新的立刻补上。他呼吸很稳,步法不乱,但泠鸢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细微地发抖——昨夜没睡的疲惫,终于在这时显了出来。
“晏祈!”她在手臂的间隙里喊他,“入口呢?入口在哪里?”
“在桥上。”晏祈一刀斩断三只手臂,“那七步路就是入口。要走到第七步才能切开梦境。”
“七步——你疯了?那些东西——”
“所以需要你。”晏祈忽然笑了。他侧过身,把后背对着潮水般涌来的灰色手臂,只把正面留给泠鸢,“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是唯一不会被留仙枕反噬的人。它们的攻击对你是无效的。”
泠鸢愣了一瞬。下一瞬晏祈已经松开她的手,把骨刀递进她掌心。刀柄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带她走到桥中间第七步。”他说,“我来挡住这些。”
“你一个人——”
“泠鸢。”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三年前我没能救下顾清池。但今晚,我至少能让你走出去。”
泠鸢握着骨刀。刀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消退。身后是柳小姐颤抖的哭泣,身前是晏祈转身的背影,月白的袍子被灰色的手臂缠上,像雪地里生出藤蔓。
她深吸一口气。
“走。”她反手抓住柳小姐的手腕,把渡梦铃塞进她掌心,“握紧它,别松。跟着我,走七步。”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青石板在脚下震动,灰色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果然像碰到幻影一般纷纷落空。柳小姐的步子在抖,但渡梦铃在她手中亮着微弱的光,引导她往前。
一。二。三。
身后传来骨刀斩断什么的声音,闷而沉。泠鸢没有回头。
四。五。
“泠鸢——”晏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得像隔着水,“七——”
她没有数到七。因为在第六步落下时,桥下的河水忽然倒灌而上。冰冷的,逆流的水淹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水里有无数张嘴在咬她的衣袍。她死死攥住柳小姐的手,在混浊的水光里看见前方第七块青石板发出银色的光。
“跳!”她喊出来。
然后她跳了。柳小姐跟着跳了。银色的光吞没两人的瞬间,泠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水花溅开的声音。
她回头。灰色手臂的潮水中央,晏祈的月白袍子被完全淹没了。骨刀的寒光在水下一闪,然后熄灭。
“晏祈——”
她喊出的声音被银光吞没了。视野里只剩下刺目的白,身体在向上浮,像从深海被什么力量托举起来。柳小姐的哭声越来越远,渡梦铃的鸣响越来越响,直到——
泠鸢猛地睁开了眼。
她躺在司判阁的地板上,留仙枕安静地搁在案上,银线纹路已经暗了下去。窗外是深夜,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她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是骨刀。晏祈的骨刀。刀身上有裂痕,从刀尖一直裂到刀柄。
司判阁的门推开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泠鸢转头。晏祈靠在门框上,月白的渡梦袍被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嘴角有血丝。但他站着,呼吸虽然不稳,但站着。
“你……”泠鸢站起来,骨刀从手里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晏祈抬起手,掌心朝上。他指间夹着一样东西——一根灰色的,末端长着眼睛的手指。那是从那些手臂上斩下来的。
“造枕的人。”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留仙枕上的银线纹路,跟着这东西找到了他的梦息。”
他走到案前,把那根手指放在留仙枕旁边。银线纹路忽然又亮了,像被活物吸引,缠绕上那根手指,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枕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墨迹新得像刚写上去,笔画潦草,但泠鸢认得那个落款的印章——
顾清池。
泠鸢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看着那三个字,又抬头看晏祈。晏祈的眼神告诉她,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三年前他被梦妖吃了魂魄之后,身体没有死。”晏祈的声音很轻,“有人用他的身体造了留仙枕。造枕的人……是柳员外本人。”
窗外槐树沙沙地响。泠鸢低头看见自己腕间的脉搏在跳,一下,又一下。晏祈的手覆上来,拇指按在那个跳动的点上,指腹微凉。
“泠鸢。”他喊她,嗓音低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人,“今晚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泠鸢看着枕面上顾清池的名字,又看着晏祈苍白的脸。她忽然想起在柳小姐的梦里,晏祈说“至少能让你走出去”时的神情——和三年烧焦的槐树底下,他劈开梦境拽她出来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晏祈。”
“嗯。”
“心跳。”她轻声说,“先别还了。”
晏祈的手指在她腕间微微一紧。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倦意,有释然,还有某种很深很深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水面的柔软。
“好。”他说,“不还了。”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留仙枕上的银线纹路缓缓暗去,枕心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等到了被找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