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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地 ...

  •   地府生死簿阁的烛火从来不用添油,自个儿燃着,青幽幽一片,照得满架簿册的影子在墙上扭来扭去。昼玄是第七任守簿人,每日辰时点卯,酉时交签,坐在这张缺了条腿用瓦片垫着的榆木案后,一页一页翻那些新死的,将死的,不该死却死了的名字。

      赤瑛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案上那盏孤灯晃了三晃。

      “你这道人,总盯着那簿子作甚?”她一把抽走昼玄手底正批注的那卷,红衫扫过案角,袖口露一截白生生的腕子,腕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

      昼玄抬头。三百年来头一遭有人从他手里夺簿子。

      “还我。”

      “不还。”赤瑛把簿子往身后一藏,倾身凑近,额前碎发扫过他眉骨,气息温热,“除非你说,这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昼玄垂下眼。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脂粉,倒像老桃木浸了雨水又晒干,涩里透一点甜。他不动声色往椅背靠了靠:“生死簿上只录将死之人。姑娘气色红润,暂无性命之虞。”

      “骗人。”赤瑛嗤笑,手指点在簿脊上,“那你方才翻到『赤瑛』那页时,笔尖顿什么?”

      昼玄指尖微蜷。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个灯花。门口忽然传来环佩轻响。

      “生死簿上,自有天道。”来人白裙曳地,声音泠泠如冰珠子落玉盘,一只手已轻轻按住昼玄欲抬的手腕,力道不重,指腹却凉得骇人,“赤瑛,你把东西还给昼玄道长。”

      昼玄低头,看见那只手——五指纤长,指甲修得齐整,拇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月牙形。

      赤瑛歪头:“冷月,你哪头的?”

      冷月不答,只看向昼玄:“今日新增亡魂二十三,你批到第几个了?”

      “第十七个。”

      “剩下的我替你。”冷月这才松手,袖口滑落时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赤瑛,过来帮我研墨。”

      赤瑛撇嘴,把簿子往案上一拍:“无趣。你俩一个冰一个木头,凑一对正好。”

      她转身往阁子深处走,红衫曳过满地青砖,像一道烧着的口子。昼玄重新翻开簿子,找到“赤瑛”那一页——生于庚辰年三月初七,卒于……笔迹到这里洇开一团墨,看不出数字。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写的这一页,也记不清那团墨究竟是笔误,还是当初落笔时腕子抖了。

      梁上忽然垂下来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脸颊。

      “道长道长,你看我像不像你簿子上缺的那一笔?”

      昼玄手一顿。阿箐倒挂着从横梁翻下来,狐尾收回去,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瞳仁里映着两簇青火。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俩眉来眼去的时候。”阿箐蹲在案角,手指戳了戳那团墨渍,“哟,这儿怎么糊了?谁的名字?”

      昼玄合上簿子:“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箐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鼻尖,呼吸里有桂花糖的味道,“你上回说,我若再偷溜进转生殿看热闹,就把我名字写进簿子里。我等你写呢,等了三个月,墨都干了。”

      “那是吓唬你的。”

      “吓唬?”阿箐眨眨眼,忽然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尖尖的,“道长,你吓人的时候耳尖会红,你知不知道?”

      昼玄偏过头。

      门又被推开。云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抄完的经文,看见屋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案,昼玄被挤在中间,簿子摊在肘边,墨砚差点被阿箐的尾巴扫到地上。他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巧。”赤瑛从阁子深处探出头,“来得正好,冷月说要替我研墨,你替她研。”

      云墨走进来,在昼玄对面坐下,把经文搁在案角。他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像是几日没睡好:“玄哥,外头又乱起来了。转生殿那边说,今晨有七个魂魄不肯喝汤,闹着要回来找前世欠债的人。”

      “让判官去处置。”

      “判官在跟孟婆吵架。”云墨揉着眉心,“孟婆说那七个魂魄里有一个是她三百年前走失的侄子,非要先相认再灌汤。判官说规矩不能破。两人从卯时吵到巳时,把排队转生的鬼都吓哭了三个。”

      阿箐噗嗤笑出来:“孟婆还有侄子?”

      “说是投胎做了人,又死了,回来才认出来。”云墨看向昼玄,“玄哥,这事你得去一趟。判官说,生死簿上那个侄子的名字,好像跟你这册里某一页的批注对不上。”

      昼玄眉头微动。他翻开簿子,找到今日新增亡魂那一卷,从第十七个往下数,第二十三个——墨迹崭新,名姓处却一片空白。

      “这人叫什么?”

      “不知道。”云墨说,“判官说,名字像是被人抹了。孟婆坚持那是她侄子,但拿不出凭证。现在两边僵着,转生殿外头堵了一百多号等着投胎的,怨气快把殿顶掀了。”

      赤瑛不知何时走回来,倚在书架旁,红袖里露出一截竹管:“要我说,直接把那魂魄提来,让他自己说叫什么不就完了?”

      “魂魄自己也说不上来。”云墨摇头,“像是……忘干净了。”

      阿箐从案上跳下来,尾巴一甩:“有趣。忘干净了还能闹着不喝汤?”

      “他说他要等一个人。”云墨看向昼玄,“等他欠了债的那个人来,把债还了再走。”

      阁子里安静了一瞬。青烛无声地烧,火光在四壁上游移,把五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短。昼玄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的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冷月忽然开口:“昼玄,你上次补录转生册,是何时?”

      “三日前。”

      “三日前这页还是空的?”

      昼玄没答。他记得三日前他确实翻过这一卷,当时第二十三个位置写着一个名字,他亲手写的,笔画繁复,最后收笔时还顿了顿,因为那个姓他不常见。但此刻纸面空白一片,连墨痕都不剩。

      赤瑛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见鬼了。”

      “我们就在地府。”阿箐翻了个白眼,“天天见鬼。”

      “不一样。”赤瑛的手指划过那片空白,“这像是被……从根上抹掉的。连纸的纹路都平了。”

      昼玄忽然起身。

      “我去转生殿。”

      “我陪你。”云墨跟着站起来。

      “你们都留下。”昼玄把簿子合上,塞进怀里,“阿箐,你去查近三日所有出入地府关口的记录。冷月,你去藏经阁翻一下历代守簿人手札,看有没有类似先例。赤瑛——”

      赤瑛挑眉。

      “你哪儿也别去。”昼玄说,“就在这儿待着。”

      赤瑛笑了:“怕我添乱?”

      昼玄没接话,径自往门外走。青砖地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袍角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门在他身后阖上。

      冷月看向赤瑛:“他刚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看了。”赤瑛把那根竹管在指间转了个圈,“看得我后脊梁发毛。”

      阿箐已经蹿上了梁,狐尾垂下来晃了晃:“我去查关口记录。你们说,那空白名字,跟赤瑛姐姐那页糊掉的墨,会不会有什么牵扯?”

      没人回答。

      云墨重新拿起那半卷经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昼玄补录转生册那晚,子时过后他起夜路过生死簿阁,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在写,站着的在看。当时他以为昼玄在跟判官对账,没在意。现在想来,站着的那个影子——袖口垂下来,好像曳着一截红。

      赤瑛今天穿的,正是红衫。

      他把经文放下,看向窗外。地府的天永远灰蒙蒙的,辨不出时辰。但此刻那灰色里隐隐透出一线桃红,像是哪里烧起来了。

      阿箐的尾巴忽然僵住。

      “怎么了?”赤瑛问。

      “关口记录……”阿箐的声音从梁上飘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三日前子时,没有人出入地府。”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阿箐翻了个身,脸朝下挂着,眼睛瞪得滚圆,“但转生殿那边记录说,三日前子时,有一个魂魄未经判官批文,未经孟婆灌汤,自己走过了奈何桥。”

      冷月的指尖凉了一下。

      “那魂魄长什么样?”

      “记录上没写。”阿箐说,“但关口那个守卒在备注栏里画了一笔——他说那魂魄过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人。”

      赤瑛手里的竹管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冷月脚边。

      冷月低头去看,竹管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是昼玄的字迹:“庚辰年三月初七,赤瑛,卒于——”

      后面的字被什么磨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弯腰捡起来,拇指内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忽然隐隐发烫。

      梁上阿箐倒抽一口气:“冷月姐姐,你手——”

      冷月摊开手掌。那道旧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墨迹被水洇开,一点一点,从边缘往中间褪去。

      赤瑛一把抓住她手腕:“别动。”

      话音未落,阁子深处那架最高的书格上,某卷簿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住。

      云墨走过去,踮脚取下那卷。封皮上没有字,翻开,内页只有一行——

      “守簿人昼玄,私改生死簿三处,罪同逆天。惩处:削去三百年修为,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归位。然若于七七四十九日内寻得所改三名魂魄,以己命相抵,可免此罚。”

      日期是三日前。

      云墨的手开始抖。

      “三名魂魄……哪三个?”

      冷月慢慢抬起头,看向赤瑛,看向梁上的阿箐,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快要消失的疤。

      阁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急而乱,是昼玄的步子。门被一把推开,他站在门口,袍角沾着转生殿那边特有的香灰,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页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残纸。

      他看着屋里四个人。

      “孟婆那个侄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他等的人,姓昼。”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在烧。

      赤瑛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一点亮:“姓昼。昼玄,你什么时候欠了债,自己都不知道?”

      昼玄没答。他低头看手里的残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是那魂魄用指甲划上去的:

      “昼玄,说好一起投胎,你怎么先跑了。”

      纸角卷着,墨迹是新的,但纸已经黄得发脆,像是存了很多年。

      冷月走过来,把竹管塞回他手里:“这个,你刻的。”

      昼玄看着那行被磨掉的字,指尖抚过划痕,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某一个夜晚——他刚上任守簿人不久,赤瑛第一次闯进阁子,红衫如火,问他“生死簿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那天他翻了整夜簿子,没找到。第二夜又翻,还是没有。第三夜,他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赤瑛”两个字,然后又写了一个日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

      像是怕她有一天真的会死,怕到时候找不到她的名字,怕自己来不及。

      墨还没干,赤瑛就从窗户外头翻进来,看见簿子上自己的名字,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昼玄,你咒我?”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完。赤瑛凑过来看那团未干的墨,呼出的气把字洇开了一小块,就是后来那团永远干不透的渍。

      而此刻阁子里五个人,昼玄,赤瑛,冷月,阿箐,云墨,五个名字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从生死簿上那页空白的亡魂开始,一路往回扯,扯出三日前昼玄偷偷改过的那三处,扯出三百年前他写下赤瑛名字那一笔,扯出更早之前——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某一世桥头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半句话。

      梁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阿箐小声说:“道长,你簿子掉了。”

      昼玄低头,生死簿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滑出来,摊开在地上。风从门缝钻进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那一页上五个名字紧挨着,笔迹不同,墨色各异,但每一笔都落在同一张纸上。

      他蹲下去,把簿子捡起来。

      第一页空白亡魂旁边,忽然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却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若有一日你忘了我的名字,便来簿子上找。我替你写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赤瑛凑过来看了一眼,静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那页纸撕了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口。

      “现在这页归我了。”她说,“你欠我的债,慢慢还。”

      昼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映着青烛的火,映着身后冷月微微翘起的嘴角,映着梁上阿箐晃来晃去的尾巴尖,映着云墨终于松开的眉头。

      他忽然觉得,这债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也好。

      外头转生殿的方向传来孟婆中气十足的骂声:“我说是我侄子就是我侄子!判官你别拿规矩压我!你当年投胎那辈子还欠我三碗汤钱呢!”

      紧接着是判官闷闷的回嘴:“那三碗是你说请客的——”

      昼玄把簿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走吧。”他说,“先去把孟婆侄子的名字找回来。”

      赤瑛走在他旁边,红袖擦过他手背:“找回来之后呢?”

      “之后再说。”

      “之后再说是什么话?”

      “就是——”昼玄推开阁子门,地府灰蒙蒙的天光涌进来,照得他眉目清晰,“之后慢慢还。”

      阿箐从梁上蹿下来,落在云墨肩上,狐尾扫过他后颈:“走走走,看热闹去!”

      冷月跟在后头,袖中手指轻轻抚过掌心——那道疤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在方才昼玄说“之后慢慢还”的时候,她忽然记起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这么一条灰蒙蒙的路,前面走着四个背影,她落在最后,有人回过头来等她。

      那个人穿着青袍,眉目模糊,但声音清晰——

      “冷月,跟上。”

      她加快步子,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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