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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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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天师府与妖王一战,妖王伏诛,妖众四散。天下太平至今,人间早忘了那些青面獠牙的旧事。只是偶尔——某个山坳里的老猎户会在酒后提起,说深山里还有野妖游荡,专门勾那些心有不甘的活人。
这话传到镇上,没人信。
可荒村是真的荒。原本三十来户的村子,三年前一夜之间全搬空了,有人说闹鬼,有人说地陷,总之没人再回去。绛雪是唯一一个留下的。她守着祖传的三间瓦房,靠编竹篾为生,每月逢五去镇上卖一回。村里人走的时候她十五,如今十八,眉眼长开了,左腕一颗朱砂痣,红得像血珠子凝在皮肉里。
七月初九,夜。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起初还稀稀拉拉,入夜便泼天泼地。绛雪在堂屋里编竹筐,听着屋檐水哗啦啦往下淌,忽然觉得今夜格外冷。她拢了拢衣襟,起身去关窗。
手还没碰到窗栓,柴门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像是叩门的人笃定她会开。绛雪一愣。这村子三年没人路过了,连收山货的贩子都绕道走。她迟疑着提了灯笼,走到院中。雨幕里站着个男人,身上道袍湿得透透的,头发也散下来几绺贴在脸上,可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一点不见狼狈。灯笼光照过去,他微微眯眼,眉眼当真像浸了水的墨画——浓处黑得沉,淡处洇得开。
“姑娘,可否借宿一宿?”
声音也平,带着雨夜的潮气,却让绛雪心里莫名一颤。她没应声,只推开门侧身让路。昼衍跨过门槛时,袍角的水在地上洇了一小滩。他站定,不往里走,只看着绛雪,等她发话。绛雪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进屋吧,堂屋有火。”
昼衍跟着她穿过院子。瓦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绛雪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扑出来。墙角的炭盆还燃着余烬,她蹲下身添了两块新炭,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道长从哪来?”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递过去。
“山上。”昼衍接过布,没急着擦,先拿在手里捏了捏。那布是粗棉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赶路遇雨,看见村口有灯光,就来了。”他终于抬了抬下巴算道谢,然后才把干布覆在头上,慢慢绞着湿发。
绛雪站在旁边,看水珠顺着他指缝滴下来。道袍肩线那块颜色最深,湿布贴着布料,显出底下肩膀的轮廓。她忽然觉得口干,转身去灶上倒水,声音尽量放平:“道长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我帮你烘一烘吧。”
“不必。”昼衍回答得快,快得绛雪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正看见他解开腰间系带,外袍利落地褪下来搭在椅背上。里头只一件素白中衣,被雨水浸透的地方半透明,贴着腰线。他整个人偏瘦,可那腰身收得紧实,水痕沿着脊沟一路往下,隐没在裤腰里。
绛雪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猛地转回去,盯着灶台上一只缺了口的瓦罐,耳朵尖烧起来。昼衍倒像是浑然不觉,把外袍抖了抖,挂到火盆边的竹竿上。水珠滴进炭灰里,滋啦一声。
“姑娘一个人住?”
“嗯。”
“这村子没人了?”
“都搬走了。”绛雪把水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三年前就搬光了。”
昼衍端碗抿了一口,不急着咽,含在嘴里停了两息才吞下去。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你怎么不走?”
“我走不了。”绛雪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接得太快,像藏了什么秘密。她赶紧补一句:“我爹娘埋在后山,我得守墓。”
昼衍没追问。他把空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抬眼:“姑娘总盯着贫道看什么?”
绛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说没看,嘴张开却结巴了:“谁,谁看你了!我是看你……衣服还在滴水!”她一指他中衣下摆,果然那里还在往下淌水,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洼。
昼衍低头看了看,轻笑了一声。那笑极短,短到绛雪差点以为是错觉,可心口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慌。她赶紧蹲到火盆边去拨炭,把脸藏在蹿高的火苗后面。墙上昼衍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斜斜地覆过来,正好把她整个人笼在暗处。
“怕我?”昼衍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绛雪一僵。她没听见脚步声,可他分明已经站到了她身后。连呼吸都感觉得到——热的,拂过她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腕上朱砂痣在发烫。”昼衍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它在认主。”
绛雪猛地低头。左腕上那颗朱砂痣确实在发热,烫得像有人拿指尖摁着火炭贴上来。她三岁上就有了这颗痣,娘说这是胎里带的,十八年从来没疼过没痒过,可此刻它在跳,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鼓。
她攥住手腕,仰头看他。昼衍正俯着身,两个人脸对着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两点金红色的光。
“你到底是谁?”绛雪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昼衍直起身,退了一步。那点压迫感撤去,绛雪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汗湿了。昼衍回到椅边坐下,中衣下摆还在滴水,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把湿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烛光下看着更清楚了——眉骨高,鼻梁直,嘴唇颜色淡得近乎没有,可唇形分明,微微抿着。
“昼衍。”他报了名字,然后补了两个字,“天师。”
绛雪心里咯噔一下。天师府的人?她从小到大只听过传说,说天师府在龙虎山上,专管天下妖邪。可天师府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荒村来?
“你来抓妖?”
昼衍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潭水看不到底。“是。”
“这村里没妖。”绛雪站起来,脊背绷紧,“我住了十八年,从没见过。”
昼衍不接这话。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绛雪凑近看,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符,上面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中间一点朱砂。那朱砂的颜色,和她腕上的痣一模一样。
“三年前,这村子的人为什么搬走?”昼衍问。
绛雪嘴唇动了动。“地陷……后山塌了一块,大家怕山体滑坡,就……”
“就都搬了?”昼衍把木符收回袖中,语气平得没有起伏,“那你爹娘的坟呢?塌了没有?”
绛雪脸色刷地白了。她爹娘的坟就在后山塌方的那一片。当初村里人劝她搬,她说要守坟,可后来山塌了,坟也找不到了。她找了三个月,只找到半块墓碑,裂成两截,上面“先考”两个字还看得清。
“我……”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找不到他们了。”
昼衍望着她,望了很长时间。堂屋里只有雨声和炭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绛雪下意识往后缩,可他只是轻轻按住了她左腕那颗朱砂痣。
“疼吗?”
“……不疼。”
“你撒谎。”昼衍的拇指在那颗痣上摩挲了一下,温热的,“它在疼。它一直疼了三年。”
绛雪眼眶猛地一热。她说不清这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三年,忽然被人捅破了。她甩开昼衍的手,退到墙角,背抵着墙,浑身发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昼衍收回手,负在身后。他背对着她,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三年前后山塌的,不是山。是封印。”
“什么封印?”
“你爹娘守的。”昼衍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们不是普通人。你腕上那颗痣,是封妖印的印记。你爹娘把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守坟——是为了让你守那个印。”
雨忽然更大了。堂屋的瓦顶被砸得砰砰响,有一瞬间绛雪觉得屋顶要塌。可昼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来,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她耳膜上。
“三年前封印破了,妖气散出来,村子里的人被冲了神魂,浑浑噩噩自己就走了。你爹娘为了补印,把自己填进去了。”
“你胡说!”绛雪喊出来,嗓子劈了,“我爹娘是病死的!我亲眼看着他们咽气的!”
昼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亲眼看着的,是他们的人壳。他们的魂,在后山石缝里压着那只妖。”
绛雪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炭火在她脚边噼噼啪啪地烧,可她浑身冰凉。那颗朱砂痣跳得更凶了,烫得整条手臂都在麻。
昼衍没再逼她。他走回火盆边,拿起那件烘了半干的道袍披上,系好腰带。然后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
“你要走?”绛雪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印快撑不住了。”昼衍回头看她一眼,“我来补印。你留在这,要么跟我走。”
绛雪抬起头。她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她看着昼衍的背影,湿道袍贴在脊梁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忽然想起三年前爹咽气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爹攥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雪啊,腕子上的痣,别让人碰。”
她一直不明白。今夜忽然明白了。可明白得太晚了。
她站起来,膝盖磕得生疼,站直了才觉得腿在软。昼衍看着她等她。雨从门缝里飘进来,打湿了她脚面。
“我跟你走。”绛雪说。
昼衍推开柴门。雨幕如帘,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符,往空中一抛,木符悬在半空,中央那颗朱砂亮起来,像一盏小小的红灯,照亮了门口三尺地。
“后山。”他说,“走不走?”
绛雪迈出门槛。雨瞬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裳,可她没缩。昼衍走在前面,红灯照着他的背影。绛雪跟上去,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影子在雨地里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到村尾的岔路口,昼衍忽然停住。
“怎么了?”绛雪问他。
昼衍没回头,只侧耳听了听。雨声里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一种别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婴儿在笑。从后山的方向来。
昼衍把那枚木符从空中摘下来,握在掌心。红光灭了,四周重新沉进浓黑里。他反手拉住绛雪的手腕,她左腕上的朱砂痣烫得他一怔。
“它醒了。”昼衍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跑。”
绛雪还没来得及问跑什么,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脚下的泥地开始颤动,雨水被打成雾,一股腥甜的气味漫过来。
昼衍拽着她拔腿就跑。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什么都看不见。绛雪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往前冲,脚底踩着烂泥和碎石,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那声闷响越来越近,地皮抖得像鼓面。腥甜味浓得呛人,绛雪忽然想吐。
“别回头。”昼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它……追的是你腕上的印。”
绛雪低头看自己手腕。那颗朱砂痣在黑暗里隐隐发光,红光一明一灭,像心跳。不,不是像。她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到——那是另一个心跳。又沉又慢,从地底下传来,和她的脉搏叠在一起。
“昼衍!”她喊,“它在叫我!”
昼衍猛地刹住脚。绛雪一头撞上他后背,道袍上的雨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昼衍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手里那枚木符不知什么时候又亮起来,红光映着他的脸。
“它当然在叫你。”昼衍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你腕上那颗痣,是它分出来的妖魂。你就是它的锁。”
绛雪愣住了。
“你爹娘把妖魂封进你的血脉里,用活人做锁,妖就出不来。”昼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锁太久了会锈。你十八岁,它就开始挣了。”
身后的闷响变成了嘶吼。沙哑的,含混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几百年终于吼出来。绛雪觉得整条左臂都在烧,那颗朱砂痣亮得刺眼。
“现在怎么办?”她问。
昼衍看着她。雨把他眉眼冲得更淡了,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两个办法。”他说,“一个,我杀了你,妖魂灭了,印就彻底封死。”
绛雪一颤。
“另一个,”昼衍走近一步,雨水从他道袍下摆淌成一条线,“把你的印转给我。我替你当这把锁。”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远。雨哗哗地下,后山的嘶吼越来越近。绛雪盯着昼衍的脸,忽然想起今夜他叩门时的样子——道袍湿透,眉眼像浸了水的墨画,站在柴门外,笃笃笃叩了三声。
他那时候就知道。
他本来就是来替她的。
“为什么?”绛雪问。
昼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木符上的朱砂,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红得像一滴血。
“你爹娘。”他顿了一下,“是我的师兄师姐。”
吼声到了背后。
绛雪回头。雨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山石滚落,泥浆飞溅,漆黑的影子从地缝里钻出来,小山一样高。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半空亮起,俯视着他们。
昼衍将绛雪往身后一拽,右掌拍出那枚木符。木符飞出去,在半空嗡地一声炸成粉末,碎屑化成一个光罩,将两人罩在里头。那黑影撞上来,光罩震了一下,裂了一道缝。
“撑不了多久。”昼衍说完,低头咬破自己左腕。血涌出来,他抬手按在绛雪那颗朱砂痣上。
绛雪疼得叫了一声。手腕像被人活活剜下一块肉。昼衍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从她腕上抽出来,热腾腾的,顺着血管往他手臂上窜。昼衍绷着脸,额上青筋都暴起来,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按着。
那颗朱砂痣在绛雪腕上一点点变淡。淡成粉,淡成白,最后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可昼衍的左腕上,凭空生出来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血一样红。
光罩碎了。
黑影扑下来的瞬间,昼衍反手将绛雪推开。绛雪摔进泥里,眼睁睁看着黑影裹住了昼衍。漫天黑雾里,她只看见他那只举起来的左手——腕上朱砂痣亮得刺眼,红光冲天而起,和黑影绞在一起。
然后一切安静了。
雨还在下。风声停了。后山的裂缝合拢了,碎石塌下去堆成一座新坟。昼衍站在原地,道袍被撕烂了半边,左臂垂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慢慢转过身,走了两步,在绛雪面前蹲下来。
“别哭。”他说。
绛雪一抹脸,满手都是湿的。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昼衍把完好的那只右手伸给她。绛雪握住。他的手冰凉,指尖在发抖。
“走吧。”昼衍说,“这村子……不能住了。”
他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绛雪赶紧扶住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往村外走,昼衍把大半重量压在绛雪肩上。走了几十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娘……让我跟你说一声。”
绛雪脚步一顿。
“他们说,”昼衍偏过头看她一眼,雨里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淡,“那颗痣别让人碰。碰了,就赖不掉了。”
绛雪没应声。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踩进泥里。身后荒村沉在雨夜中,三间瓦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座村子重新变回漆黑一片,像从没人住过。
只有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