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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百 ...

  •   百年前,天裂。

      西北穹顶裂开一道黑缝,妖气如瀑,倾泻人间。妖物自裂缝中坠落,嗜血食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间修士集结迎战,死伤大半,才勉强将妖物逼退回裂缝边缘。

      可裂缝还在。日复一日,妖气弥散,凡人沾染便会化作行尸走肉。为阻妖气南下,修真九门以秘法设下百里结界,将整片西北荒原封为禁地。而守卫禁地,镇守裂缝的,便是每代“昼隐”。

      昼隐不是人名,是封号。

      每一代昼隐都活不过三十五岁。日夜以灵力抗衡裂缝中涌出的妖气,经脉会被逐渐侵蚀,直至枯竭而亡。而代代昼隐所穿的那件玄黑长袍,亦非寻常衣物——

      千羽衣。取千只生魂,炼作一缕丝线,织就袍服。穿上它,便可将他人魂魄化为己用,强行续命。每一代昼隐临终前,都会挑选一名灵力最盛,意志最强的修士继承千羽衣,接过镇守裂缝的使命。

      选了谁,谁就得死。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罢了。

      这一代昼隐,名叫沈昼。

      他守了八年。今年二十八岁,经脉已毁去七成,左臂时常麻木,咳血是每日晨起必行之事。

      他本不该再有转圜的余地。直到有人找到了千羽衣的织造之法,带着自己九十九条生魂,敲开了禁地大门。

      那人叫绛羽。

      “你就是昼隐?”

      “出去。”

      “我叫绛羽。从南疆来。听说你需要新的生魂。”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一枚玉简抛到他脚下,“千羽衣的织造图谱,我有了。你只要点头,我便替你织一件新的。”

      沈昼垂眸看着那枚玉简。他认得上面的篆纹,那是千羽衣织造术的正本,百年前便已随初代昼隐葬入陵寝。她挖了坟。

      “你身上有九十九条魂。”他抬起头,“献祭那一日,你也会死。”

      “知道。”

      “你图什么?”

      “南疆三年前被妖气渗透,死了两万人。”她站在禁地入口的风里,红衣猎猎,“我爹我娘我弟弟,都在里头。我来,是让你守住这道缝的。”

      沈昼沉默很久。

      “你若反悔,随时可以走。”

      “我不走。”她走进来,靴子踩过积雪,“大人给我间屋子住就行。”

      沈昼转过身,朝结界深处走去。

      “随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此后三年,绛羽留在禁地。白日织袍,夜间修行。千羽衣的织造需要以织者灵力为引,将生魂一缕缕抽成丝线,再以特定的阵纹编织成布。九十九条魂,整整织了三年。

      她住在沈昼隔壁的石屋里。每日晨起,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他从不让她看见咳出的血,但石屋外的雪地上,总有暗红色的斑点被新雪覆盖。

      她有时会煮些驱寒的药汤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不说谢,也不说难喝。只是喝完把碗放在门口,她次日去收。

      三年里,他们说过的话不多。禁地寂静,唯有风声和妖物在结界外嘶嚎的回响。

      直到第七百三十一天的夜里,沈昼倒在了裂缝前。

      绛羽冲过去时,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嘴角的血是黑的,经脉里的灵力乱窜,像一盏快要灭尽的油灯。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别织了。”他说。

      “还差最后三魂。”绛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织完就好。”

      “织完你就死了。”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沈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有东西碎了。

      “你若敢死,我就让这百魂都为你陪葬。”他握住她手腕,声音冰冷,指尖却滚烫。

      绛羽愣了一下,随即仰头轻笑。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衣,三年了,颜色不退,像一团火燃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

      “大人不是要我的魂吗?怎么,舍不得了?”

      “闭嘴。”沈昼将她拉近。他靠着她的肩,气息微喘,却仍死死扣着她的腰,“你以为,成为千羽衣的材料是什么下场?”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绛羽没有挣开,反而踮起脚,贴着他耳侧低语,“可若能为大人添一件衣裳,我甘之如饴。”

      沈昼浑身一震。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你赢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使命……我不要了。”

      ……

      沈昼说出那句话的第二日,禁地的天空变了颜色。

      裂缝里涌出的妖气骤然浓烈,黑雾翻滚如沸水,结界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沈昼站在石屋门前,脸色苍白,左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微痉挛。

      绛羽端着药碗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瞬。

      “进去。”

      “裂缝异动。”沈昼没回头,“结界撑不了太久。”

      “你昨晚做了什么?”

      “我把千羽衣脱了。”

      绛羽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她快步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脱了?那你现在用什么在扛妖气?”

      “我自己的灵力。”

      “你七成经脉都枯了,撑得住什么?”她几乎是把药碗塞进他手里,“喝掉。”

      沈昼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没动。

      “绛羽,你的三魂,织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魂。”

      “那就去织。”

      “你让我现在去织?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撑得住。”他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但如果你织不完,明天裂缝破开,南疆会死第三万人。”

      绛羽咬住下唇。

      她转身便走,红衣在风里翻卷如旗。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谎。他撑不住。昨夜他脱下千羽衣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背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妖气入体的痕迹,已经蔓延到脊椎。最多再过七日,妖气便会攻心。

      他只剩七日。

      而她最后一魂,还封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在百里外的寒鸦镇。三年前妖气渗透南疆时,她弟弟被一位路过的散修救走,送往寒鸦镇安置。她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他,却始终没有去取他的魂。

      那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骑着快马出禁地的时辰,沈昼站在结界边缘目送。风灌进他的袖口,空空荡荡。

      寒鸦镇在禁地结界以外,却紧贴着结界边缘。镇上不过百户人家,多是当年从南疆逃出来的难民后代。妖气虽然被结界挡在百里之外,但若有裂缝异动,最先遭殃的便是这里。

      绛羽赶到时已是次日黄昏。她在镇口下了马,步行穿过泥泞的街道。有人认出她,低声招呼,她一概没有回应。

      镇子最深处有一间矮小的土屋,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树下削木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姐?”

      少年叫谢归。当年被救出来时不过十三岁,如今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旧时的影子。他手里削的是一只木鸟,翅膀已经成型。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禁地那边——”

      “归儿。”绛羽打断他,“我来取一样东西。”

      谢归看着她。三年前他们重逢时,她就告诉过他,她的魂魄里少了一缕,那一缕封在他身上。那是当年他们全家被妖气吞噬时,她用最后一点灵力将他推出去,魂魄被撕裂,残片落入他体内。

      “你要取走吗?”谢归问。

      “是。”

      “取走了,我会怎样?”

      “不会怎样。”绛羽低下头,“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保你了。”

      谢归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鸟放在枣树根下,站起身来,走到绛羽面前。

      “取吧。”

      “你不问为什么?”

      “你是我姐。”他说,“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

      绛羽抬起手,指尖抵住他的眉心。她闭上眼睛,灵力如细丝般探入,找到那缕属于她的魂魄碎片,缓缓抽离。

      谢归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没有躲。

      碎片离体的刹那,绛羽掌心多了一团淡金色的光。那是她丢失三年的三魂之一,如今终于归位。

      “你……”谢归揉了揉眉心,“你要回去了?”

      “嗯。”

      “还回来吗?”

      绛羽没有回答。她将金光纳入体内,转身便走。

      走到镇口时,谢归追了上来。

      “姐!”他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那只没削完的木鸟,“他们说禁地要破了,他们说昼隐快死了——”

      绛羽没有回头。

      “别回来。”她的声音被风扯碎,“活着。”

      她翻身上马,朝着禁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昼倚在结界石柱上等她。她远远便看见他的身形,还是那样清瘦,却连站都站不直了。他靠着石柱,半阖着眼,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回来了?”他睁开眼。

      “回来了。”绛羽下马,走到他面前,“最后一魂,取到了。”

      沈昼看着她。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微微泛红,但神情是坚韧的。

      “你弟弟——”

      “他活着。”

      沈昼点了点头。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把那一点还没落下的水痕抹去了。

      “去织吧。”

      “那你——”

      “我在这里守着。”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却让他苍白的脸有一瞬间活了过来,“最后一日,总得把门看好了。”

      绛羽攥紧拳头,转身走进石屋。

      织袍需要七日。她只有七日。

      石屋中央的织机已经三年没有停歇。九百九十六根魂丝缠绕在机杼上,泛着幽幽的银光。她将那最后一缕归位的魂魄抽出,化作丝线,引上织机。

      千羽衣最后一寸,从今夜开始织。

      她坐了整整七日七夜。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灵力几乎耗竭,指尖被魂丝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

      每一声机杼响,都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息。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缕魂丝织入袍角。整件千羽衣从织机上滑落,墨色袍身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像是一件活物。

      绛羽捧起它,推开了石屋的门。

      禁地里全是妖气。黑雾弥漫,结界上裂纹密布,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蛛网。沈昼站在裂缝正前方,背对着她。他的身形几乎透明了,灵力已经燃烧殆尽,全靠一具血肉之躯挡在裂缝口。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织完了?”

      “织完了。”

      “穿上它。”他说,“然后……走。”

      绛羽攥着千羽衣,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你让我走?”

      “这使命给你了。”沈昼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守住它。”

      “我穿上它,你就会死。”

      “我现在已经……快要死了。”他笑了一声,胸腔里发出破碎的声响,“你穿不穿,都一样。”

      绛羽站到他身后。她能看见他后颈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耳后了。

      “沈昼。”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我织了三年。”

      “我知道。”

      “我跟我弟弟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押在这一件衣裳上了。”绛羽将千羽衣展开,墨色袍服在妖风中猎猎作响,“你让我穿上它走,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沈昼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潭里最后一点月光。他看着绛羽,看着那件倾注了她全部魂魄的千羽衣,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就一起。”

      “什么?”

      “我说——”他攥紧她,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拉进裂缝前的风暴中心,“一起守。”

      绛羽愣了一瞬,旋即展开千羽衣,将它裹在两人身上。

      墨色袍服将他们笼罩其中。那些缝入衣中的生魂同时发出共鸣的嗡鸣,千道魂力涌入沈昼枯竭的经脉,又通过他传导到绛羽体内。两人被金色的光芒缠绕,像一只巨大的茧。

      裂缝中涌出的妖气撞上这层金光,发出凄厉的嘶嚎。

      沈昼低下头,额头抵住绛羽的额头。

      “疼吗?”

      “不疼。”绛羽说,“就是有点挤。”

      他笑出了声。

      金光暴涨。

      整片禁地被照得亮如白昼。裂缝边缘的妖气被一层层剥离,净化,像冰雪遇见烈火。那些百年来不断渗漏的黑雾,在这一刻被反推回去。

      结界重新合拢,裂纹愈合如初。

      天地重归寂静。

      寒鸦镇上,谢归坐在枣树下削完最后一只木鸟翅膀。他抬起头,看见西北方向的天空划过一道金色流光,像流星,又像烟火。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木鸟的翅膀装好,放在了窗台上。

      “姐。”他说,“飞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禁地里风雪依旧,但裂缝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件墨色的千羽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石柱下面。衣角上沾着一缕红线,像是红衣上勾下来的丝。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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