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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茶局 紫菱从外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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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从外头回到院子时,世兰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炭火账册,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墨迹新旧不一,世兰一手按着算盘,一手提着笔。秦素心站在一旁伺候着。
紫菱上前:“姑娘,福晋让姑娘明日未时去正院坐坐。刘嬷嬷说,福晋前几日得了宫里的几样点心,请姑娘过去尝尝。”
世兰轻轻把笔搁回架子上,抬头问:“未时?”
“刘嬷嬷是这么说的。”紫菱答。
世兰没继续说话,心想,明日未时,正是她跟秦素心约好核库房的时间。秦素心前几日查出库房的灯油跟账上对不上,差了三斤,还没找到去处。灯油本身是小事,可账上出了窟窿就是大事,拖一日便多一日的闲话。她原打算明日把账对清,该罚的罚,该补的补,趁早把这个口子堵上。
福晋偏偏挑了明日未时,真是好巧。
世兰低下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抚了两下。福晋是知道她明日有安排的。昨日她去正院请安时提过一句,说库房还有几笔旧账要核对,福晋当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如今隔了一日,请她过去坐坐,还特意定了明日未时。
若是回了福晋“明日已有安排”,便是驳了福晋的面子。
世兰看了一眼秦素心,说:“库房的核账改到后日。”
紫菱听了,转身要去回话,世兰叫住她:“跟刘嬷嬷说,明日未时我去给福晋请安,谢福晋赏的点心。”
紫菱去了,秦素心走近,低声说了一句:“侧福晋,后日核也一样,账不会跑。”
是夜,世兰打开柜门,伸手把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取出来,这件褙子是前几日新做的,领口袖口滚着银边,很是清新素雅,不会抢风头。
前几日胤禛让人送来的几样东西——一对点翠簪,一支白玉扁方,一对玛瑙耳坠,一串沉香木珠子,都是极好的成色。
她的手指在匣子里拨了拨,匣子不大,里头搁着几样首饰,金的、银的、点翠的、珍珠的,分格放着,底下垫着红绒布。
她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拿了那对点翠簪。又拿了一对珍珠坠子,是出嫁是额娘给的,莲子般大小,圆润无瑕。世兰将这两样东西放在褙子旁边。
紫菱在一旁看着:“姑娘怎么不戴那支金簪?”
世兰微微摇了摇头:“金簪太扎眼,戴点翠就好。”
紫菱点点头,把褙子叠好,搁在熏笼上熏着。世兰坐回案前,心里想着明日的茶局。
福晋请茶,不会只是喝茶。茶局上会有什么人,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得小心谨慎。
第二日未时,世兰准时到了正院。
穿那件石青色褙子,底下是一条素色裙子。头上戴那对点翠簪,蓝色的翠羽在发间沉静地亮着,耳上坠着那对珍珠。整个人清雅脱俗,不抢眼,也不失礼。
紫菱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匣子里是几样年府带来的厨子做的点心。
世兰迈过门槛,堂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福晋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折枝梅,头上插着一支金簪。
屋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妇人,看样子二十出头,穿一件杏色小袄,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收着的拘谨。
世兰认得她,这是钮祜禄格格,住在东路后院,弘历的生母。
钮祜禄氏见世兰进来,站起来行了个半礼,世兰回了半礼,福晋让世兰坐下。
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今日叫两位妹妹来,没什么大事。前几日宫里赏了几样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叫你们来一起尝尝。”
世兰示意紫菱把匣子递上来,说:“妾身也带了几样点心,是年府厨子做的,手艺粗,福晋若不嫌弃,留着尝个新鲜。”
福晋看了一眼那匣子,让嬷嬷收了:“妹妹有心。”
随即让丫鬟端了点心上来,四碟,都是宫里造办处的样式。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枣泥酥,一碟是核桃酥,一碟是芝麻团。世兰拿了一块桂花糕,搁在碟子里,钮祜禄氏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福晋吃了一口点心,说:“年妹妹,院子里的炭火可够?”
世兰说:“劳福晋挂心,炭火都是足的。”
福晋点了点头,转头问钮祜禄氏:“弘历的功课最近怎么样,先生有没有说什么?”
钮祜禄氏说:“回福晋,先生说他字写得有长进,就是性子急,背书背到一半就想跑。”
福晋笑了一下:“小孩子都这样。你多盯着些。”钮祜禄氏应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弘历的事。
福晋把话头转回来,问世兰:“妹妹进府一个多月了,可还习惯?王爷可常去你那边?”
这话听起来问得随意,语气也如常,但世兰心里明白,福晋这是在打探,习惯与否不是重点。最后几个字才是正题,一个刚进府的侧福晋,王爷去得勤不勤,关系到她在这府里的分量。
世兰听完并未立即作答,等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说:“王爷政务辛劳,偶尔来妾身院中坐一坐,妾身不敢以小院琐事扰王爷的大事。”
钮祜禄氏这时候放下手里的点心,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说:“年妹妹才进府一个多月,王爷就去了好几回,真是姐姐羡慕不来的,我进府这些年,王爷去我那边,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笑着说,像是在自嘲,可那笑意不达眼角。
世兰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拿自己的不得宠,衬托世兰的得宠。她站在福晋那边,让福晋不必自己开口说出年妃得宠的事实。
世兰没有接这句话,她知道,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对,只是垂着眼,端着茶盏。
福晋看了钮祜禄氏一眼:“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我就当是一句玩笑话,王爷爱去谁那里,也是人家的本事。同是伺候王爷的,相互间切不可心生嫌隙。”
钮祜禄氏唯唯的回了句“是”,便不再说话,她低下头,只见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帕子角。
钮祜禄氏虽有儿子,但至今仍无名分,她在福晋面前说的那句话,是替福晋递话,也是替自己诉苦。
可是,这点委屈,福晋也未必爱听。
福晋说话间让丫鬟又端了一只匣子上来,匣子是紫檀木的,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云纹。福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块香饼,深褐的颜色,闻着有一股沉沉的甜香。福晋说:“这是前几日宫里赏的安神香,听说是造办处新配的。我闻着太沉,用不惯。妹妹那边院子偏,夜里风大,睡不安稳的时候点一块,许是好用。”
世兰认得那个气味,是檀香混着安息香,还有一味她说不出来的东西。这香不是寻常的安神香。宫里的安神香,通常用柏子仁和酸枣仁,气味清苦。
世兰说:“谢福晋赏。今晚就让紫菱点上,定能睡个安稳觉。”
紫菱听闻立即从福晋的嬷嬷处把匣子接了过来。
福晋看到世兰的表现,嘴角微微的露出满意的笑容:“妹妹在西北长大,那边风土跟京城不一样。你可还习惯京里的日子?”
世兰说:“回福晋,刚来时不惯,如今好些了。京里规矩多,妾身还在学。”
福晋说:“规矩不难,慢慢就熟了。你阿玛在西北多年,功劳大,朝廷是记着的。有什么不懂得,只管来问我,别的事不必操心。”
“你阿玛功劳大,朝廷记着”——这是安抚,也是提醒。功劳大是好事,但功劳太大,有时候也是坏事。
“别的事不必操心”,这“别的事”三个字说得随意,可落在世兰耳朵里重得很。
什么算别的事?争宠算,出头算,仗着娘家的军功在府里要强算。福晋是在告诉她:你阿玛的功劳是朝廷记着的,不是让你拿来在这府里使的。你安分守己,这功劳就是你的靠山;你不知进退,这功劳就是你的把柄。
福晋是在提醒世兰,不可借着娘家的军功和王爷的恩宠恃宠而骄。
果然京城的人说话都是带着弯的,世兰说:“妾身记住了。”
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又问世兰“平日里在院里做什么?”
世兰回道:“看看书,写写字,做做针线,有时去花园走走。”
她说得轻描淡写,都是些琐碎平常的事情。可福晋听到这话,想必是满意的。看书,写字,针线,逛花园——没有一样是往正院凑的,没有一样是往王爷跟前凑的。
福晋点头道:“写字好,王爷也爱写字。你若有空,可以抄抄经,静静心。”
世兰回答:“是,妾身抄过几卷。”
福晋继续问:“哦,都抄些什么经?”
世兰说:“《心经》和《金刚经》。”
福晋点了点头:“《心经》好,短,但道理深。我年轻时也抄过。”
世兰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福晋这话乍听是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像是在拉近距离,可世兰不敢只当闲话听。
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福晋说的是。妾身愚钝,抄《心经》也不敢说懂什么道理,只是觉得字少,抄起来容易。每回抄到‘心无挂碍’那一句,总觉得自己离这四个字还远得很。”她说完,微微低了一下头,是自省,也是姿态。福晋若想接着“指点”她,这便是递过去的话头;福晋若不想多说,这话也不至于失礼。
福晋听完世兰的话,没有马上接话,似是对于世兰的回答有点意外,过了一会,才开口:“你还年轻,慢慢来。抄经不在多,在诚。”
世兰应了一声“是”,没有再往下说。
内院女人们之间的话题向来无聊,也不真心。
世兰手里捧着茶盏,面上挂着合宜的笑,只要不是福晋特意和自己说的话,便只偶尔应合一两句。茶喝到第三盏,她实在觉得无趣,整个人昏昏欲睡,便起身告辞,只说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回去歇一歇。
福晋没有留她,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
出了正院,风一吹,世兰才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些。紫菱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那盒香,走了一段,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姑娘,这盒香,福晋是什么意思?”
世兰脚下没停,“试探。”
紫菱问:“福晋想要试探什么?”
世兰垂下眼,廊下的光影从她脸上一道道掠过,她放慢了步子,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我识不识香。若我识得,以后就会对我多加防备,懂香也会用香的人,有时候也能杀人于无形。”
紫菱的手一紧,没再问,只是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花园,风把枝叶吹得簌簌响,一路上世兰没有再说话,紫菱也不敢出声。
回到院里,世兰让紫菱把门掩上,又把窗子关严了,才叫她打开匣盖。紫菱小心揭开盒盖,一股香气漫出来,凑近闻了闻,那气味中透出一丝诡异。她皱起眉,又细细辨了一回,才直起身,退开半步。
她吩咐紫菱把香收起来,匣盖合严,用一块帕子裹了,搁到妆台最底下。然后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叮嘱道:“往后福晋若问起,就说我用的很惯,夜夜必点。”
紫菱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姑娘,这香……有什么不妥吗?”
世兰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福晋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那盒裹在帕子里的香被静静地压在妆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