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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沈砚 边路入冬后 ...

  •   边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早。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片,一碰就化了。天渐渐亮起来,雪也越来越大了。风把雪片横着吹,打在脸上像细砂。草原上的路一夜之间被白雪覆盖,远远看去,天和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商队的骆驼缩在背风的土坡下面,一匹挨着一匹,鼻子里喷着白汽。赶骆驼的人拿羊皮袄裹着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

      雪已经积到脚踝深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砚正蹲在一顶破帐子外面,用小刀削着木棍。那顶帐子原是商队堆放杂物的,毡子破了几个洞,用布堵着,风一灌进来,布就鼓起来。

      帐子里躺着一个伤兵,是前几日被巡边的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腿上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一直在发烧。他动了一下,或者只是抽搐,腿上的伤已经溃烂成一个紫黑色的洞,脓液浸透了裹伤的破布,沿着草垫子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烧得神志不清,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听不出是在说什么。巡边的人把他扔在这顶破帐子里,给了一碗水,一块干饼,就没再管。

      整个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气味”——脓、汗、血、尿,还有绝望——混在一起,黏糊,挥之不去,除了沈砚没人愿意进这个破帐子。

      帐子外面站着两个部族兵卒,其中一个斜着眼,嘴角一撇,对着沈砚说:“一个汉人,你管他做什么?让他死了算了。”

      沈砚没有理会,他继续削木棍,削好了,就站起来往帐子里走。

      那个兵卒横跨一步,肩膀撞过来,挡在他面前:“喂,你是聋子吗,听不到我跟你说话吗?”

      沈砚停住,他的目光越过兵卒的肩头,落在帐子破洞里露出的那一角垫上——那伤兵的脚,脚趾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脚背上冻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他缓缓开口:“我听见了。你若是受伤了,我保证不管你死活。”

      那兵卒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了,手按上刀柄,恼羞成怒,“你有病是吧?”

      “我救不救人不需要你在这儿指指点点,我爱救便救。”沈砚毫不理会那人的无礼。

      兵卒火了,很大力的伸手推了他一把。沈砚一下没注意,被他推得退了两步,撞在帐绳上,帐子晃了一下。

      他没有还手,站稳后又往帐子里走。兵卒还要拦,身后有人说话。

      “让他进去。”

      只见策凌骑着马从营帐那头过来,身后跟着巴图和几个亲兵。他翻身下马,走到帐子前面。两个兵卒行了礼,策凌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帐子里的伤兵,问兵卒:“这个人怎么了?”

      “回台吉,是个汉人,前几日巡边捡回来的。这小子非要救他,可他是汉人,救他做什么?”兵卒回答的振振有词。

      策凌看着一旁的沈砚——手上还捏着那根削好的木棍,衣摆上沾着木屑和泥土,眼睛看着帐子那边,像是随时准备进去。他又看了一眼帐子,透过缝隙只看得见草垫上躺着一个人,垫子上满是脓液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污渍。

      他想,这人受了伤,没有食物,又没人救治,大概是活不过今晚的。

      策凌开口了:“汉人也是人,他救的是一条命,你拦他做什么?”

      兵卒蠕蠕的不敢说话了。

      策凌转头对沈砚说:“你进去吧。”

      沈砚听到这话,抬眼看向策凌,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进去了。

      策凌从沈砚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在战场上、在疫病流行的营地里,虽然不多见,但总有几个,那些人蹲在将死的人身边,不顾旁人的言语,只做自己认定该做的事。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悲悯,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本分——医者的本分。

      策凌站在帐外,透过掀开的帘子看了一眼里面。伤兵躺在毡子上,腿上裹着布,脸色苍白。沈砚蹲下去,把手搁在伤兵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从药箱里摸出最后一块药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伤兵嘴里,一半拿水化开,用布蘸了敷在伤口上,又替他擦身,忙了好一阵子。

      午后,策凌让人把沈砚叫到自己的帐中。

      沈砚进了帐,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的手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

      “叫什么名字?”策凌问。

      “沈砚。”

      “哪里人?”

      “凉州人。”

      “学了几年医?”

      “跟师父学了八年。师父死了,我一个人走边路,给商队和兵卒看病。”

      “你师父是谁?”

      “姓沈,凉州城里的老医。”

      “你方才救那个伤兵,用的是什么药?”

      “退烧的用的是柴胡和葛根,外敷的是大黄和蒲公英,都是草原上采的。”沈砚回答得很快。

      “草原上的药,你认得多少?”

      “认得不全。草原上的药跟汉地的药不一样,但有些可以互补。柴胡草原上有,蒲公英草原上也有。若能从汉地运些当归、黄芪来,配上草原的柴胡、大黄,治伤的效果比单用一样好。”说到药材配伍,他的话多了些。

      策凌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突然问了一句:“你懂香方吗?”

      沈砚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将话题转到香上面,略一顿后回答:“略读过几本。”

      “什么香?”策凌追问。

      “都是些安神的,醒神的,驱虫的。都是药铺里常见的东西。”

      “那你手里有现成的香方吗?”

      “没有。”沈砚摇头,“我只看过些,没抄过,香方本不是医者的本行。”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风从毡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文书边角微微翘起。策凌看着沈砚,看他垂着眼站在那里。他看出沈砚的谨慎,他懂香,但不想多谈。一个汉人,现在在准噶尔的地界上,会医、懂香,让人知道了,有人会高看他,也有人会忌惮他。策凌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头:“你跟着商队走,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吃饭就行。”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人对物欲没有什么要求。

      这一点,策凌从他的衣着打扮也能看出来。

      策凌沉默了片刻:“我替你摆平药商的旧债。你往后跟着商队走,有商路随行的资格。商队走甘州到凉州,再到牙帐,你管一路上的人。药钱另算。”

      沈砚看着他,愣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惊愕,有疑惑。药商的旧债,是他救人欠下的,利滚利,还不上。他没想到面前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他跟着一支小商队走边路。那支商队一共有十几匹骆驼,七八个人,路上出了事。先是有人喝了生水,上吐下泻,倒下了三个。沈砚给他们煮了草药,守了两夜,救回来了。后来过一处山口,遇上了流匪,虽然没抢走多少东西,但伤了两个人。一个被刀砍了胳膊,一个从骆驼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领队不肯花钱,说都是累赘,扔在路边算了。

      沈砚不肯,身为医者,没有什么都不做,让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道理。

      他把那个摔断腿的驮上自己的马,把那个被砍了胳膊的扶上骆驼,走了几日,走到一个镇子上,找到个药铺。

      药铺掌柜说要先付钱,不给赊账。沈砚没有钱,他只好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可是凑在一起还不够。药铺掌柜看他实在拿不出,就说,先欠着,利钱每月三分。可利滚利的,半年下来,三分利变成了五分利,他还不上了。药铺掌柜派人催债,他把每个月挣的钱都还进去,连本带利,还差一大截,他挣的钱永远赶不上欠的债。

      眼下,策凌一句话就能替他摆平。

      可沈砚没有立刻应声,他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策凌直视他的目光:“出手帮你,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可以继续治病救人,救更多的人,但是你要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沈砚听懂了。这不是好心施舍,不是白给的恩情。

      “好。”沈砚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策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砚答应了,也知道了沈砚明白这答应意味着什么。

      沈砚跟着商队去了甘州。

      商队掌柜姓周,就是那个替策凌打听消息的周掌柜。商队里还有一个药商,姓吴,专门做药材生意。吴药商见沈砚懂医,便让他帮忙看货。沈砚看货很仔细,每一味药材都闻、看、捏,不合格的挑出来。

      有一日,吴药商从箱子里面翻出一本残旧的册子,递给沈砚看。册子是手抄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封面上的字模糊了,只认得一个“香”字。

      沈砚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着几十个香方,分安神、迷神、醒神几类。他看到“迷神”那一类的时候,里面有一个方子,用的是曼陀罗花、闹羊花和几味草药,配比很细。方子旁边有批注,说“此方慎用,过量伤神”。沈砚往后翻了几页,又看见一个方子,用的是安息香、乳香和几味甘味的药,批注说“此方常用,令人昏沉忘事”。

      沈砚翻看了大半个时辰,册子虽然看起来很旧了,但里面记载的方子,有不少到现在都很多人常用,其中有几味配伍沈砚从前只在古书上见过,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看得入神,手指顺着字迹一行行往下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药名,浑然不觉一旁的吴药商已经放下了手中摸弄的算盘,正靠在桌上打量他。

      吴药商问:“怎么样?”

      沈砚合上册子,放在膝上,“里面的方子很多,有些能用,有些用了会损伤人体。”

      吴药商追问:“哪些不能用?”

      沈砚说:“迷神的几个方子。用量拿捏的不对,用多了,人就不清醒了。”

      吴药商哦了一声,继续说:“这本册子是我从一个老军医手里收来的。他说是从西北营里流出来的。”

      沈砚对此没什么兴趣,就想起身离开,被吴药商叫住了:“这本香册你拿走吧,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沈砚刚要推辞,吴药商抬手止住他,话锋一转:“还有,台吉让我传话,若有机会去京城医馆学艺,你愿不愿意?”

      沈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会问这个,更没想到策凌会通过吴药商来问。这分明是策凌的意思,却绕了这么一道弯,像是怕他当面推辞,又像是要借吴药商的嘴试探他。

      “可京城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过了一会,沈砚开口。

      “台吉自有安排。”吴药商不急不慢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见吴药商的话说完了,沈砚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去几步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药商的帐子,手上攥紧那本册子。

      沈砚知道,这本香册值不少钱。他也知道,吴药商不是白给他的。又想起吴药商最后的那句话。

      是的,不管是跟随商队、香册,还是京城学医,都是策凌安排好的,由不得自己做主。

      那夜,沈砚在帐子里收拾药箱。他把那本香方册子又翻了翻,他不知道的是远在京城的雍王府,正有人在用此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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