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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夏日漫长 夏天越来越 ...

  •   夏天越来越深了。

      迟敛星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写英语卷子。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深绿、背面浅白,交替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很厚的书。蝉鸣从树冠里传出来,声音大得几乎要穿透玻璃,在闷热的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不断的声浪,把整间教室包裹在一个嗡嗡作响的透明罩子里。

      他的笔尖停在了某道选择题的选项上——C和D之间犹豫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换了个坐姿,想重新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笔记本。季南檐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夏天到了。”

      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用笔尖随意划上去的,没有刻意加粗。但迟敛星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确实没有认真注意过夏天是什么时候来的。春天结束的时候他正在做别的事情——在想一些关于操场和绳子的事情,在想一片羽毛被风吹走又被新的羽毛替代,在想冬天那片枯草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颜色。等那些事情都做完了,一抬头夏天已经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那道选择题的C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写。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开着电风扇,扇叶嗡嗡地转着,把摊在桌上的卷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迟敛星趴着睡觉,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映出季南檐低头写字的轮廓。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梯形,把季南檐握着笔的手指照得透亮——指节处的皮肤被光穿透了一点,呈现出一种浅浅的暖红色,像一颗半透明的玻璃珠被握在他的指间。

      他趴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窗外的蝉鸣声从树冠深处传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密不透风的质地,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独白。那棵杨树的叶子正被风翻动,正面的深绿和背面的浅白交替闪烁,像一片巨大的调色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快速搅动,所有的颜色都在同一片树冠上不停地流转变幻。

      他那天下午在桌面上发现了一根皮筋。不是之前那根浅棕色的,是新的,深蓝色的,被系在他的笔袋拉链头上,打了个很整齐的结。他拿起来看了看,拉了一下又松开,皮筋弹回原状,在笔袋拉链头上轻轻地晃了晃。他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低头做题,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知道他现在正在看它。

      迟敛星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从笔袋拉链上解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皮筋的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松,像是一根量身定做的细小环扣。他低头转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那根皮筋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然后又转动一下手腕,让它在光线下变换着角度反射出不同的亮度。

      他后来几天都没有摘下来。洗澡的时候摘了放在洗手台上,洗完又套回去,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有一次摘下来以后放忘记了,他走出浴室两步又走回来拿,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皮筋表面多停留了两秒,确认是它,然后重新套回手腕上。

      晚上睡觉前他会习惯性地转动一下手腕,让那根皮筋在他腕骨上方绕一圈,感受那种轻微的压力。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他低头看到那道压痕的时候没有把它移开,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那个印记轻轻摩挲了一下,让它在皮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迟敛星正在收拾书包。季南檐已经收拾完了,背靠着椅背等他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上。那根皮筋在下午的光线下颜色显得很深,像一小段凝固的夜空缠绕在他的腕骨上。

      “你一直戴着。”季南檐的声音不高不低。

      迟敛星正在拉书包拉链:“你不是送给我的吗?”

      “是。但你一直戴着我没想到。”

      “那我摘下来?”

      季南檐安静了一瞬:“不用。戴着吧。”

      迟敛星把书包甩到肩上,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夏日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中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去,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微微的黏意。操场上有穿着短裤和背心的人在慢跑,脚步声在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一圈一圈地重复着。

      迟敛星走出校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季南檐偏头看他:“没有。怎么了?”

      “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

      “去哪?”

      迟敛星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到了就知道了。跟你学的。”

      他带着季南檐走了一条跟往常不太一样的路。他们绕过了学校后门,穿过了那条窄巷,但没有拐向旧操场的入口,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了一片居民楼的背面,然后沿着一条向上延伸的缓坡走了一段,走到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不直,向不同的方向弯着,像被风吹久了长成那个形状的。树荫底下有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表面被晒得温热,带着一种被长久使用过的光滑触感。坡顶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学校的方向——操场、教学楼、那棵大梧桐树,全都变小了,像一幅被缩小了的校园地图铺在下方。

      迟敛星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季南檐在他旁边坐下。风从坡顶吹过去,跟教室里的闷热完全不同,带着开阔的气息和远处田野的味道。坐在那里能感觉到风从衣摆下面灌进来,把夏天的粘稠感吹散了一些。

      迟敛星看着下方的学校操场:“这里我以前放学不想回家的时候会来。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来坐一会儿。夏天这里风大,比别的地方凉快。”

      季南檐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操场上的跑道缩小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教学楼的窗户在傍晚的光线里反射着暖色的光,一排窗户齐刷刷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一遍遍地开关着同一排灯。

      “你以前经常来?”季南檐问。

      “高二之前来的比较多。后来……”迟敛星停了一下,“后来就不太来了。”

      “后来为什么不太来了?”

      迟敛星偏头看了他一眼:“后来坐同桌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季南檐似乎已经听懂了。他们坐在那块石头上,风从面前吹过去,带着远处田野的气味和正在变暗的天色特有的那种清凉。下方学校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一颗一颗地点亮星星。

      迟敛星伸手在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一颗小石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以前每次来的时候会带一颗石头。坐在这个位置,往前扔。看它掉到哪里。”

      “扔远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没捡过。”迟敛星把那颗小石子放在手心里翻了个面,“今天你来了,不扔了。”

      季南檐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颗小石子:“那想做什么?”

      迟敛星想了想:“坐着。”

      他们在那个小土坡上坐了很久。天色从浅蓝变成橘红再变成灰紫,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中慢得多,像有人刻意放慢了日落的倍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看着每一层颜色发生变化。城市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从白色慢慢变成浅金、橙黄、粉紫,最后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蓝灰色。

      迟敛星在那种颜色里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余晖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睫毛的弧度在渐弱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人用细笔在暮色里重新描了一遍。他看着那道轮廓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继续看着前方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夏天还有多久结束?”他问。

      “一个月多。”

      “那还够做很多事情。”

      “比如?”

      迟敛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颗小石子放在身边的石头表面,手指在石子光滑的表面上来回滑动了两下,像是在感受它经过不断触摸后变得温润的触感。“比如……下次带你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迟敛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到了你就知道了。”

      季南檐看着他的眼睛,暮色把他瞳孔的颜色也染得比平时深了一些。“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你上次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到时候去了,值不值得?”

      迟敛星转回去看着远处:“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回去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迟敛星和季南檐从土坡上走下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虫子在叫,声音细而密,跟树上的蝉鸣不一样,低一些、近一些。他们走了一段路以后,迟敛星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着旁边路灯底下的树影。

      “季南檐。”

      “嗯?”

      “你会一直记得今天吗?”

      季南檐的步子没有慢。“会。”

      迟敛星没有再问。他继续走,路灯的光在他们面前铺开一段明亮的路面,又在他们身后缩成两个深色的影子。他走了一段路以后,在路灯底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又放下手,继续走。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傍晚在土坡上拍的一张照片——他趁季南檐看远处的时候偷拍的,拍的是他的侧脸被余晖勾勒出的轮廓,背景是逐渐暗下去的蓝天和远处城市的灯光。那张照片的画面并不完美,光线偏暗了半档,季南檐的轮廓边缘被余晖融化了一些,跟背景混在了一起,看不分明。但他觉得它是对的。它拍到了那个时刻本身的质量——天正在暗下来,风正在吹过去,他正在坐在他旁边。

      他把那张照片移进了那个叫“我们俩”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操场、绳子、羽毛、西柚糖、长椅、土坡、夕阳。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从最早的开始,到最近的结束。整个文件夹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每一次打开都能看到新的东西汇入其中,在旧日的图像和现在的瞬间之间形成一条不断延伸的序列。

      他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但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被夜里的凉意压下去了一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了眼。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在他翻身的时候碰到了枕头边缘,触感熟悉而轻微,几乎要被他自己的呼吸声淹没过去。他在那种微弱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已经在了。桌面上放着豆浆和糖。糖盒是新的,包装跟之前不太一样,盒子上没有印任何图案,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昨天的夕阳很好看。下次再去。”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条从糖盒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坐下来拆开豆浆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你昨天晚上写的?”

      “嗯。回家以后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

      季南檐翻了一页书:“因为你每天早上都会拆糖盒。”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盒没有图案的糖,把盖子打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和西柚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酸甜温和,在夏季早晨的闷热里显得格外清凉,像一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肉含在舌面上。

      他含着那颗糖,趴下来准备补觉。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闭了眼。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持续而均匀,像是某个永远开着的声音开关。但他趴着的时候,那些声音都变得远了一些,像一个背景音被调小了音量,他的呼吸也随着蝉鸣的节奏慢慢变长。

      他的手腕搭在桌面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它一直待在他的手腕上。它会待完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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