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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夏天到了 夏天来得悄 ...

  •   夏天来得悄无声息。迟敛星注意到它来的时候正在教室里趴着午睡,窗外的光线比之前更亮了些,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发白的亮斑,照得他眼皮发烫。他把脸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季南檐那一边,避开那片过于刺眼的光。

      季南檐正在写卷子。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但每一下都很稳。迟敛星半闭着眼睛看那只手在纸上走,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他闻到那股熟悉的茉莉花茶味,在夏天闷热的空气里挥发得更快了,没有冬天那么凝聚,但依然存在。

      教室里开了电风扇,扇叶在天花板上嗡嗡转着,把桌上摊开的卷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迟敛星趴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他后颈拂过去,带着凉意,但那凉意很快就被皮肤上的温度中和了。夏天到了,万物都在蒸发和流动,他们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中逐渐缩短,像是被正午的光线从地面上吸走了一部分重量。

      他那天下午在桌面上发现了一根皮筋。不是之前那根浅棕色的,是新的,深蓝色的,被系在他的笔袋拉链头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拉了一下又松开,皮筋弹回原状。他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低头做题,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迟敛星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从笔袋拉链上解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后来几天都没有摘下来,洗澡前摘了,洗完又套回去,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待在那里。那根皮筋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他低头看到那道压痕的时候没有把它移开,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那个印记轻轻摩挲了一下,让它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迟敛星正在收拾书包。季南檐站在他旁边等着,迟敛星把笔袋拉链拉好塞进包里的时候,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皮筋露了出来。季南檐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迟敛星注意到了那个瞬间,但他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把东西收好。

      “好了。”迟敛星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夏日的傍晚比春天时长了一些,天还亮着,操场上有穿着短袖短裤的人在跑步,空气中飘着操场上特有的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升腾起的混合气味。

      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忽然开口:“这根皮筋,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文具店看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戴?”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买了之后想着你可能会戴。”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在下午的光线下颜色显得很深,像一小段凝固的夜空缠绕在他的腕骨上。“那如果我不戴呢?”

      “那就放着。总有戴的时候。”

      迟敛星没有再问。他走在夏日的街道上,路边的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头顶投下一整片深绿色的阴凉。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并排走路的时间——让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多停留半秒,让影子在沥青路面上拉得更长一些。

      周六下午迟敛星去了一趟旧操场。这次他没有提前告诉季南檐,他只是下午在家闲着,想了想就出门了。穿过窄巷、冬青丛、旧花园,推开旧木门。操场在夏天完全变了样子——草比春天的时候更高更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那条麻绳在草丛之间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草叶从两侧夹住了,但它依然清晰地蜿蜒向前,像一条深色的河流切开绿色的原野。

      他绕着跑道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根树枝都还插得好好的。有几根被风刮歪了一点,他蹲下来重新插深了一些。那根深灰色的羽毛还在,被阳光晒得边缘微微卷起了一点,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他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坐下来,靠在树干上,双腿伸直,手掌撑在身后的地面上。草叶在他手边轻轻晃动,触感柔软而温暖。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季南檐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操场。”

      季南檐过了几分钟回:“我过来。”

      迟敛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树干继续坐了一会儿。他听到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穿过草丛的声音。他没有转头,直到季南檐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

      “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季南檐问。

      “想来看看夏天的操场是什么样子的。”迟敛星侧头看着他,“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些草?”

      “看到了。比上次高了很多。”

      “我刚刚把绳子检查了一遍,有几根树枝被风吹松了,重新插了一下。”

      季南檐也靠在树干上,跟他一起看着前方那片夏季的操场。风从远处吹过来,草叶在他们面前弯腰又直起。“你一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迟敛星想了想:“挺安静的。不会觉得烦。就是做完了以后觉得东西还在原位。”

      “以前也会这样吗?”

      “以前?”迟敛星偏了一下头,“以前做完了也不会觉得什么。做完就做完,不会去想它还在不在。”

      季南檐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没有催促。他只是在那一刻允许迟敛星用他自己的节奏去描述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把某件事做完以后还会在脑子里回放的珍惜。

      他们在老梧桐树下坐了一个下午。夏天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膝盖上落满了细小的光斑,随着风不停移动和闪烁。迟敛星又靠上了季南檐的肩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一些,像是一整天跑跳后的疲惫终于落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他半睡半醒地开口:“季南檐,夏天结束了的话,这条绳子还会在吗?”

      季南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在。草枯了以后它会更明显。”

      “那冬天呢?下雪了呢?”

      “也会在。雪盖住的时候看不到,但雪化了以后它又会出来。”

      迟敛星闭着眼:“那如果明年春天,草又长出来了呢?”

      “那就再拉一次。”

      迟敛星没有再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气息,让整个夏季午后的轮廓都变得更加绵长而具体。他在那个回答里安静地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橘色,在他们面前拉出一道道倾斜的阴影。季南檐还坐在他旁边,姿势跟他睡着之前一样,没有移动。

      “我睡了多久?”迟敛星揉了揉眼睛。

      “没多久。大概四十分钟。”

      “你就一直坐在这里?”

      “嗯。”

      迟敛星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被勾勒出一道明晰的轮廓线,他的姿态还保留着他靠在树干上的倾斜度,像是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那走吧,”迟敛星站起来,“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旧操场。迟敛星走在那条被麻绳勾勒出的跑道线上,沿着那道深色的轮廓走完最后一段——从弯道回到起点,再从起点走到门口。他站在那扇旧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夏季傍晚的光线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绿色,那条麻绳在草丛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像一个被夕阳照亮的标记,沉默地在原地等着他们下次推开那扇门。

      他跟季南檐一起走出了旧操场,把旧木门虚掩好。

      “下周还来吗?”季南檐在路灯底下问。

      “来。”迟敛星说,“夏天的操场跟春天的操场不一样,我想看看它们还会不会继续变。”

      季南檐走在路灯底下,光照在他的眉骨上,把轮廓勾出一道亮边:“下周末一起。”

      “嗯。下周末一起。”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皮筋。它在傍晚的光线下已经看不太清颜色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个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标记,提醒他某个人穿过夏季的街道来到他旁边,然后在这个岔路口跟他分开。

      他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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