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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季来了 夏天过了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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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了最热的那一段以后,雨季就来了。
迟敛星第一次注意到天气变了,是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天比平时暗了一些。不是那种快要下雨的暗,是云层压得比之前低,把阳光滤成了一层灰白的颜色,所有东西的阴影都变得比平时模糊了一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纸盖住了轮廓。他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想着应该不会下太大,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落了第一滴雨,打在他的手背上,凉的,比夏天的雨水更凉一些。
他站在校门口的雨棚底下等了一下,雨没有变大,只是细密地落着,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看不见的细沙。他正准备冒雨跑进去的时候,身后有人撑了一把伞走过来,深蓝色的伞面盖过了他的头顶。
“你没带伞。”季南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迟敛星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你站在门口看天看了五秒。你每次判断要不要跑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迟敛星没有反驳,走进了季南檐的伞底下。雨季的雨跟夏天的阵雨不一样,它不急着落完,也不急着一口气倾泻下来,它只是均匀地、持续地落着,像是天空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慢慢漏气。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比夏天的雨更闷一些,像鼓槌敲在一层被润湿的布面上,声音传不了太远就消散在空气里。
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迟敛星在走廊里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侧头看了一眼季南檐的校服左肩——那里湿了一小块,像是伞在某个瞬间偏了一下,没有完全遮住那一侧。他看着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你肩膀又湿了。”
“一会儿就干了。”季南檐收了伞走进教室。
迟敛星跟在他后面坐下来。他把书包挂好,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季南檐:“擦一下。”
季南檐接过来按在肩膀上,吸掉那片水渍。他擦完以后把纸巾叠好放进了桌角的垃圾袋里,跟以前一样,每一件微小的事情在他手里都会有一个整齐的收尾。
“下次你带两把伞。”迟敛星说。
“我带了一把,遮我们两个人正好。”
“那你怎么每次肩膀都湿?”
季南檐把纸巾扔进垃圾袋,转回来看着他:“因为我把伞往你那边偏了。”
迟敛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他低头拆糖盒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像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多停了一会儿。
那天上午雨一直没停。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杨树叶子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模糊的轮廓在雨水中不断被重新描绘。教室里开着灯,光线在白炽灯管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迟敛星趴在桌上写卷子的时候,旁边偶尔会传来雨滴撞击窗玻璃的声音,细而密,像有无数根细小的手指轻轻敲着窗面,持续不断。
他写到一半停下来,侧头看窗外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叶子。雨水沿着叶脉往下流,在叶尖凝成一颗水珠,然后被下一滴雨水撞落,再重新凝结,再被撞落。他看着这个循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
雨季里的时间像被雨水泡胀了一些,比平时过得慢,每一节课都像被拉长了一样。迟敛星趴在桌上做了一阵子题目以后又重新趴了一会儿,脸朝着季南檐那边,但眼睛没有闭上。他的目光落在季南檐握笔的手上,那根笔在纸面上移动着,写出来的字迹被窗外灰白色的光线照得有些发亮。
“你看我做什么?”季南檐没有抬头。
“你写字的姿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一下:“我写字一直这样。”
“以前没注意。现在注意了。”
季南檐把笔放下,偏过头来看着他:“那你以前在注意什么?”
迟敛星想了想:“以前……以前什么都不注意。”
“现在呢?”
“现在会注意一些小事。”
“比如?”
“比如你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会停一下再继续,比如你翻页的时候会先把页脚折一下再翻,比如你把纸巾叠好放进去的之前会先对齐边角。”迟敛星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这些事情不重要。现在觉得重要了。”
午休的时候雨还在下。食堂里比平时更拥挤一些,大家都从教室涌到食堂避雨,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聊天声混在一起,比以往更加密集而混杂。迟敛星和季南檐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徐也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热汤。
“雨太大了,没带伞,跑过来的。”徐也喝了一口汤,“你俩怎么来的?”
“季南檐带了伞。”迟敛星坐下来。
徐也看了季南檐一眼:“你俩是不是不管什么天气都一起走?”
季南檐正在拆筷子:“嗯。”
徐也端着汤碗,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俩现在这状态……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就不说。”迟敛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徐也安静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了。但他喝汤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傍晚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不需要打伞也可以走的细雨——落在皮肤上像一层细密的凉意,不会立刻湿透,但走久了还是会洇湿外套。迟敛星和季南檐并肩走出教学楼,季南檐这次带了伞,但他没有撑开。
“今天不撑了?”迟敛星问。
“雨不大。”
两个人走进雨里。雨丝落在他们头顶和肩膀上,细密的触感像一层凉凉的薄纱覆盖在身上。迟敛星走了一会儿伸出手掌接了几滴雨水,看它们在掌心里凝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把手放下来。
“夏天快要结束了。”他说。
季南檐走在他旁边:“雨季过了就是秋天。”
迟敛星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天空:“到时候旧操场的草会变黄。”
“会。”
“绳子还会在吗?”
“会。你插的树枝还在,绳子也在。”
“那冬天呢?”
“冬天也在。草枯了以后它会露出来更多。”
迟敛星走了几步,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雨水把季南檐的头发打湿了一些,发尾贴着额头,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方。他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水汽润湿了的画,边缘不再锐利,但整体依然清晰。
“那你呢?”迟敛星问,“冬天还在吗?”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着他:“在。”
迟敛星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以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季南檐垂在身侧的手指。季南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细雨中交握着,雨水落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顺着指缝往下滑落。
他们一直牵到了岔路口才松开。雨还在下着,天色暗得比平时更早了一些。路灯在雨中亮起来的时候,光晕比平时更大一些,像被雨水撑开了一层模糊的边缘。
迟敛星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明天还下雨吗?”
“预报说明天阴天。”
“那不用带伞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回头看了一下——季南檐还站在路灯底下,正在把伞收起来。他的身影在雨幕和灯光之间显得很清晰,像一幅被雨水洗干净了的画。迟敛星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可能是夜里的环境音更少。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雨会停,季节会变,草会黄,绳子会一直留在那里。有些事情随着季节轮转不断改变形态和位置,但有些事情不会。那根绳子会留在那里,像一道深色的线贯穿旧操场的轮廓。而他也还在那里,跟那些不会消失的东西一起。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他在那个变小的雨声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