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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 殷昼 我叫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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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殷昼。
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昼,白日,光明。
我爹说,他这辈子活在暗处太久了,希望我替他活到太阳底下去。
我姐叫殷蘅。蘅是一种香草,长在水边,清润而安静。
我们的名字像两枚反着的硬币——她想留在暗处,我想走到光里。但最后,留在暗处的人是我。走到光里的人是她。
她为了一个男人走到了南疆的阳光下,死在了那里。而我留在了魔界,替她守着这座永远照不进日光的城,守了二十年。
我十三岁那年,我姐走了。
她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昼,替姐姐守住魔界。等我回来。"她说的"回来",是她和谢燎在听澜崖安顿下来之后,带着孩子回来看我。
她说她想让她的孩子看看魔界的梅花,想让他知道他的舅舅会带他去街口吃面。她说了很多。我那时候十三岁。我信了。
我等了七年。
我二十岁那年,我姐没有回来。回来的是她的死讯。
听澜崖一役,仙盟围剿,魔将谢燎战死,其妻殷蘅战死。幼子下落不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
我把十三岁那年她摸过的我的头发剪了,埋在院里那棵梅树底下。我在那棵梅树下跪了一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我跟我自己说——我要找到那个孩子。我姐的儿子。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和她的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找了他二十年。
我找到他的那一天,他在云渊仙宗的练功场上练剑。我躲在暗处,隔着一道墙看他。
他那时候十七岁。眉眼间全是她的影子。那双眼睛——冷,漂亮,眼角微微上挑,和我姐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样子,和她当年站在梅树底下握着树枝比划的样子,几乎重叠到了一起。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冲出去抱住他。
我退了三步。转身走了。我需要一个计划。
我查了听澜崖那场仗的全部记录。
我从仙盟流出来的暗档里翻到了所有东西:战前的议事记录,围剿当天的行动纪要,顾听澜说"弟子以为谢燎夫妇已有归降之意"的那段话,他挨那一掌的记录,他抱着一个孩子突围的记录。还有一条——战后三日,顾听澜私自返回听澜崖,寻得殷蘅遗物及信函。未呈报仙盟。自行封存。拒绝擢升长老。
我坐在密档室里,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知道顾听澜不是凶手。
我知道他替谢燎挡过一掌,替他接过一个孩子,替殷蘅守过一封信。
我知道他拒绝了升长老。我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我还是决定撒谎。
我骗了谢临渊。我把他父亲的死、母亲的血、整座听澜崖的债,全都压到了顾听澜身上。
因为如果他不恨顾听澜,他就不会离开云渊仙宗。
如果他不离开云渊仙宗,他就永远不会回到魔界。
永远不会回到我面前。
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谁给了他命,谁把他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用了一个人的清白,换了另一个人的归途。
我见到谢临渊的第一面,是在南疆边境的树林里。我隔着火堆看他,他已经是个青年了,坐在那里,膝上横着一柄铁剑。
他比我姐想象中长得更好,背脊挺直,眉目锋利。我递了一壶酒给他,他没有接。我把那块碎玉扔给了他。那块玉是我姐的。她嫁人的时候我爹给的陪嫁。
碎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收着。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把它交出去。但我把它扔给了谢临渊,隔着火堆,像扔一件多余的东西。
他捡起来了。他握着那块玉看了很久。他那双和我姐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玉面上那个"蘅"字,盯到视线模糊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鼻尖红了。我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的鼻尖慢慢变红。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碎。但我没有收手。
后来我又见了他很多次。每一次我都递一样东西给他。我娘的旧信,他父亲的战袍布条,那枚断成两截的发簪。
每递一样,他的脸就白一分。但我没有停。我已经走到这条路的中间了。我没有办法回头。
我最不该做的、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是我把所有真相对他隐瞒了太久。我本该在第一封信里就告诉他:"你师尊不是凶手。他在那里,但他喊了停。"我本该在第一次把他娘的旧物给他时,把那页仙盟的记录一起递过去。
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知道顾听澜是无辜的,他对我所有的信任都会碎掉。他不回魔界,他会回到那盏灯下去。
我自私地把他留在了这里。用谎言。
他后来真的走了。他回了云渊仙宗。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面汤。我放下碗,手搁在桌面上。
我坐在面摊的矮凳上,忽然觉得那碗汤再也喝不出味道了。我不知道他回去是做什么。但我忽然很害怕。他如果问了顾听澜,顾听澜说了实话,那么我的所有谎言都会拆穿。
他如果刺了那一剑——那么我手上就会沾上第二份血。我已经沾过一次了。我不能再沾一次。
但他还是刺了。他传回消息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我姐那棵老梅树。消息到我手里的时候,那棵梅树刚好落了一朵花。
粉白色的,落在我手背上。我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手背烫了一下。
他把剑刺进了顾听澜的胸口。顾听澜坠下了听澜崖。我坐在梅树底下,那朵花还搁在我手背上。我把它握进掌心里。我没有把它扔掉。
我攥着那朵花,攥了很久。我想——我赢了。我把谢临渊带回家了。他不会再走了。他娘的位置有人接了。魔界有主了。我的计策成功了。但我想起那朵落在我手背上的花。它是我姐那棵梅树今年落的第一朵花。
它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攥了那朵花,攥到花瓣碎了,攥到汁液染红了我的掌心。像攥着一点根本藏不住的血。
后来谢临渊查到了真相。他在密档室里坐了一天一夜。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背靠着石壁。我听着他在里面把那些纸页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翻一次,我的心就往下坠一寸。他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希望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他退了一步。他说:"你出去。"
我出去了。我关上石门的时候,门缝里最后看到的,是他慢慢滑坐在墙角。
我站在门外,背靠着石门。密档室的石壁很冷。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我想起我姐走的那年——她摸着我的头说"小昼,替姐姐守住魔界"。
我守住了。我替她把儿子带回来了。但她儿子的命,和另一条命连在一起。
我把那条命割断了。我姐在泉下看到我做的这一切,大概不会再摸我的头了。
三个月后我去了仙盟的边境。我带了一队人。我知道对面埋伏了多少人。我知道我走过去就回不来。我走在队伍最前面。
月光照着我。我心想——这样挺好。不用活到看见谢临渊的眼睛里再也不会亮起来。不用活到我姐在梦里问我"小昼,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不用活到下一年的春天,再看到那棵梅树开花。
我走到了仙盟的包围圈中间。刀光落下来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天。今晚有月亮。我姐走的那晚也有月亮。
她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昼,替姐姐守住魔界"。我在月光里闭了一下眼。
我想——姐姐,我没有守住。我把他推到了一个比你当年站过的听澜崖还要深的地方。但至少,他还活着。他还会每年春天去那座崖上温酒。他会替我把那碗酒喝了。然后他会活很久很久。比我久,比我好。我就算还清了。
刀锋落下来的最后一瞬,我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那朵落在我手背上的梅花。
粉白色的,花瓣很薄。我攥碎了它。但我把它的颜色留在了掌纹里。一辈子都没有褪掉。
我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我的错事是——我用一个谎言,换了一个人的归来。我把他的归途铺满了另一个人的血。
但我还是做了。如果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我会再骗他一次。我会再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递到他面前。我会再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崖。
因为他是殷蘅的儿子。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因为我要他回来。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下了地狱。
——这就是殷昼。一个把姐姐的遗愿守了二十年、把外甥用谎言带回家、最后用命还了债的人。他坏得不够彻底,好得不够干净。他只做了一件他以为对的事。代价是一整条命的重量。
番外·殷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