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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 平行   谢临渊 ...

  •   谢临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桃树底下。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脸上,桃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鼻尖上。他眨了眨眼,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听澜崖。他认出了头顶那棵歪脖子桃树。但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喝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对面那只碗始终没有人端起来。
      他应该是靠着树干睡着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停住了。

      桃林深处的雾气散开,有个人正从那边走过来。白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临渊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顾听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说:"醒了?面好了。"

      谢临渊看着他。顾听澜坐在他对面,把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他递筷子的时候指尖擦过谢临渊的手指。是温热的,不是冷的。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碗面。荷包蛋,几片酱肉,碧绿的葱花。
      和他每一次从魔界回来时顾听澜端给他的那碗面一模一样。但他今天没有从魔界回来。
      他今天也没有去听澜崖祭酒。他今天只是——醒来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着顾听澜的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顾听澜的手背。温热的。活的。指尖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

      顾听澜看着他。他的目光温温的,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消。他看着谢临渊微微发红的眼眶,伸手把他鼻尖上那片桃花瓣摘了下来。

      "做了噩梦?"

      谢临渊的喉咙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咸淡刚好,面的软硬刚好,葱花撒得刚刚好。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眼泪跟着滑进了碗里。他低着头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把碗沿擦了擦。顾听澜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谢临渊开始确认这个世界的模样。他走在云渊仙宗的山路上,路过桃林、练功场、藏经阁、议事殿。
      每一处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路上遇到的人——弟子们会笑着朝他拱手行礼,叫一声"谢师兄好"。
      那些人他认得,但那些人看他的目光里没有疏离和试探,只有寻常的、理所当然的热络。
      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走到宗主殿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桃树长得和他记忆里一样高。
      廊下摆着两张矮椅,椅面上放着两只并排的软垫。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偏头——顾听澜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今天练剑了吗?"顾听澜问。

      "……还没。"

      "那吃完午饭再练。今天吃鱼,你上次说想吃的。"

      谢临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站在他旁边,晨光落在他的肩上,鬓角还没有白发。他和他并肩站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顾听澜垂在身侧的手。顾听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轻轻碰着的指尖,然后他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等着。
      谢临渊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没有血,没有剑伤。干干净净的,纹路清晰。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顾听澜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掌心相贴,温温热热的。
      他牵着他走进了院子。阳光从桃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走着的肩头上。像一大片碎金。

      那天下午谢临渊在桃树底下练剑。剑是他自己的那柄,灰扑扑的旧铁剑。
      他握着剑练了一套完整的剑式,收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听澜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但眼睛正看着他。四目相对。
      顾听澜笑了一下,没有低头假装翻书。他就那样看着谢临渊笑了。
      谢临渊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那个笑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噩梦里有血和深渊,有刺进胸口的剑和坠落的白色身影。现在他醒了。
      噩梦里的那些事和这个人无关。这个人还在这里,看着他笑,碗里温着面,盏里温着茶。

      他把剑收回鞘中,走过去,在顾听澜身边坐下来。他靠得比平时近了一些,肩膀挨着顾听澜的手臂。顾听澜没有躲。
      他伸手把谢临渊额角沾的一片落叶摘了,随手搁在书页间。谢临渊没说话。
      他把头微微偏向顾听澜那一侧,闭着眼。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透过去变成一片浅浅的橙色。
      他听到顾听澜翻了一页书,听到风从桃树叶子间穿过去的声音,听到远处有弟子在敲钟,一声一声的,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闷闷的。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不出什么来。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挨着那个人的肩膀,闭着眼。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那个人不见了。他找了很久。现在他找到了。
      这个人就在他旁边翻着书。活着的,在的。他在心里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这次不走了。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靠在顾听澜肩膀上的那个姿势,已经替他回答了。
      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把几片花瓣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书页上。顾听澜翻了一页,把那几片花瓣夹进了书里。

      "晚上想喝什么汤?"

      "……随便。"

      "那煮个冬瓜排骨汤吧。"

      "好。"

      "明天要不要下山?镇上好像有灯会。"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去。"

      顾听澜的声音里带着笑:"那明天上午走,下午回来。赶得上晚饭。"

      谢临渊的嘴角翘了一下。他说:"嗯。"

      太阳偏西的时候,檐下那盏灯亮了起来。和谢临渊记忆里一样的铜灯台,挂在门框边那只铁钩上,火苗稳稳的,暖黄的光落了一小片在地上。
      谢临渊站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灯壁。温的。他推门进了屋,屋里灯也亮着,桌上搁着一碟新买的桂花糕。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明天灯会,早点起。"

      谢临渊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他坐在灯下慢慢吃着,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窗棂被轻轻叩了两下。
      他偏头——顾听澜站在窗外,隔着窗纸,影影绰绰的,手里端着一只茶盏。

      "温了茶。要喝吗?"

      谢临渊隔着窗子看着他。窗纸把他的轮廓映成了一道温润的剪影。他看了两息,然后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顾听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两盏茶。他把其中一盏递给谢临渊,自己在旁边的矮椅上坐下来。
      谢临渊接过茶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檐下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谢临渊端着手里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不烫。刚好可以入口。他端着那盏茶坐在廊下,心里面那根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松了。松得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进杯底,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个世界的夜很安静。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漫漫长路。只有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温茶,等着明天去看灯会。

      谢临渊偏头看了一眼顾听澜的侧脸。
      他被灯影和月光一起照得温润柔和。这个人没有受过那道刀伤。这个人的胸口没有那道穿心的剑痕。这个人好好地活着,在春天温酒,在灯下等他。
      谢临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顾听澜偏头问他。

      "……没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风有点大。"

      顾听澜没有拆穿他。他伸手,把自己肩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了谢临渊肩上。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件熟悉的旧外袍。他攥着衣襟的边缘,攥了很久。然后他说:"师尊。"

      "嗯?"

      "明天去看灯会的时候——"

      "嗯?"

      谢临渊偏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角照得微微发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帮我买一串糖葫芦。"

      顾听澜看着他。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铺开来,一路漫到嘴角。

      "买两串。"他说。

      谢临渊低下头,把脸往那件旧外袍的领口里埋了埋。他闭着眼,嘴角翘着。檐下的灯晃了晃,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末了的那一点甜香。温茶在手边。人也在手边。外面什么也没有。这就是全部了。

      那盏灯,亮了一辈子。
      谢临渊在灯下,那个人也在。

      番外·平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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