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终章 · 真相   谢临渊 ...

  •   谢临渊回到魔界之后,把自己关了七天。

      七天里他不吃不喝,不出房门。殷昼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晚上来收的时候原封不动地端走。
      第八天早上,门开了。谢临渊从里面走出来,瘦了一圈。他看着殷昼。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少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少了少年人最后一点柔软,多了一样沉甸甸的、磨不掉的铁灰。

      "带我去查。"他说。

      "查什么?"

      "查当年的事。"谢临渊说。"全部。我要看到全部。"

      殷昼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带谢临渊进了魔界最深处的密档室。那是谢临渊第一次踏入的地方——建在山体内部,四面石壁,密不透风。
      墙面上嵌着整排整排的旧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书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很多年没有人翻动过。
      殷昼在靠里的一面墙前停下,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铁匣。匣面上没有锁,但封着一道暗金色的封印——是殷昼自己的灵印。
      他解开了封印,把铁匣打开,递到谢临渊面前。

      "这里面是所有我找到的、关于三七二年听澜崖之战的原始记录。"殷昼说。"仙盟的,魔界的,第三方目击者的。原件或誊抄件。一封都没有动过。"

      谢临渊接过铁匣。他在密档室的地面上坐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他看了很久。
      从天亮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天亮。中间殷昼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他翻完了最后一页纸的时候,天又亮了。
      密档室顶上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谢临渊膝上那些散开的纸页上。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份仙盟内部会议实录。
      上面记录着顾听澜在围剿前夜说过的一段话——"弟子以为,谢燎夫妇已有归降之意。若硬拼,必致双方大损。请容弟子先行劝降。若不成,再战不迟。"

      未被准允。

      另一份记录了围剿当天的行动纪要——"云渊仙宗弟子顾听澜,于冲锋前高呼停手。遭同侧一掌击退。谢燎将一名幼子交予顾听澜。顾听澜怀幼子突围而出,肩背中刀一处。未参与后续清剿。"

      后面还有一份,是仙盟战后第三日的内部通报——"顾听澜于战后私自返回听澜崖,寻得殷蘅遗物及信函。未呈报仙盟,自行封存。拒受擢升长老之议。"

      谢临渊把所有纸页翻完了。他坐在那些散落的旧纸中间,一动不动。
      殷昼站在密档室的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石壁,看着谢临渊的背影。

      "……你全都知道。"谢临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

      "是。"

      "你知道他喊了停。你知道他挨了一掌。你知道他挨了一刀。你知道他回去找了。你知道他拒绝升长老。"谢临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殷昼,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他什么都没做错。你全知道。"

      殷昼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彻底的、把一个人掏空之后剩下的空洞。
      他看着殷昼,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为什么骗我?"

      殷昼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和他姐姐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我要你回来。"殷昼说。

      谢临渊的拳头攥紧了。

      "你回来——才能接你娘的位置。"殷昼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你不恨顾听澜,你就不会离开云渊仙宗。你不离开,你就永远不会回来。这是我唯一能让你回家的办法。"

      "你拿他的命换我回来?"谢临渊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想到——你会做到那一步。"

      谢临渊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头,慢慢滑坐下去。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坠下去了。我刺了他一剑。他穿过剑走过来,跟我说'好好活'。然后他坠下去了。"谢临渊的声音闷在掌心里,碎得不成句,已隐隐走了哭腔,"他教我的最后一课,是把剑对准他。而我刺了。"

      殷昼站在门口,看着他缩在墙角。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蹲了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谢临渊。

      "临渊——"

      "你出去。"谢临渊说。

      殷昼没有动。

      "你出去!"谢临渊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殷昼,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骗我杀了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护我的人。你现在——你站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

      殷昼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密档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密档室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散落着上百页旧纸。那些纸上写着他花了太长时间才找到的真相。
      但那些真相来得太晚了。一直一直恨着那个人,等他终于看清真相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那里,把那枚暖玉留在了听澜崖的深渊底下。那个人也留在了那里。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那些纸页中间,低下了头,那向来冷淡的脸颊隐隐有泪珠滑落。谢临渊一直忍着,但终是拦不住那要冲破喉关的哭声。

      那一年春天结束了。听澜崖的桃花谢了满地,被风吹散,飘向深渊。

      后来谢临渊每年春天都去听澜崖。
      他在崖边坐一天,带一壶酒,两只杯。他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放在对面,倒满。
      酒从温变凉,凉了再倒掉,重新斟满。对面那只杯从来没有被人端起来过。对面的位置一直空着。

      很多年过去了。
      桃树老了,花还是每年都开。
      谢临渊的脸上也有了细纹,鬓角有了霜白。他坐在崖边,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对面的杯子换了一只又一只。
      没有一次被人端起来过。

      有一年他带了一坛梅子酒——新酿的,第一坛。
      他把坛子放在悬崖边上,倒了满满两碗。酒液琥珀色的,映着头顶的蓝天和桃花的影子。
      他端起自己那一碗,碰了一下对面那只碗的碗沿。清脆的一声,像很多年前两个人一起坐在廊下碰碗的声音。

      "师尊。"他说。声音比年轻时沉了一些,尾音还是温的。"梅子酒酿好了。今年这一坛——是第六坛。"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对面那碗酒在水面上微微荡开一圈涟漪,然后静了。没有人应。
      谢临渊端着碗,看着对面那只酒碗。他看着它从温变凉。酒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他端起对面那只碗,慢慢倒进了深渊里。酒液被风吹散,在雾气里形成一道细小的琥珀色弧线。然后不见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我替你喝了。"

      他坐在崖边,喝完了自己那碗。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桃花落了满肩,他没有拍掉。他转身走了。
      走下山路的时候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着实地。他知道他会回来的。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只要他还能走,他就会来。
      带着酒,带着两只杯。在深渊旁边坐一天,对着一个空位置说话。

      温酒凉透,故人不复归。桃花年复一年。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
      他等了一辈子。
      对面那只杯——再也没有被人端起来过。

      温酒凉透·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