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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下部 · 第十章 · 穿心 谢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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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把顾听澜约到了听澜崖。
那一日没有风。崖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把整道悬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春色。
深渊在崖底安静地翻涌着,雾比平时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崖壁上湿漉漉的石头。
顾听澜到的时候,谢临渊已经站在崖边了。
他背对着来路,面朝深渊,手里握着那柄灰扑扑的铁剑。剑没有出鞘,被他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顾听澜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走近。
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少年长高了,肩背比一年前宽了一些,但站在悬崖边上的姿态还是那个姿态。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你来了。"谢临渊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约在这里。"
顾听澜没有回答。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看着他握着剑的那只手的关节慢慢收紧。
谢临渊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向来冷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水被冻实了,底下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我查过了。"谢临渊说。"仙盟的旧档,战报,行军的部署。你二十年前从云渊仙宗出发去南疆——列前锋营。你是第一批冲上听澜崖的人。你在场。你看着我爹娘被围,被斩。你抱着我走了。你升了长老。"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顾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谢临渊走到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听澜看着他。他看着谢临渊那双眼睛——那双从他七岁看到十九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冷,后来慢慢暖了,暖了十二年。
现在那层暖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暗涌。
他没有解释。他站在悬崖边,风把他鬓角细少的白发丝吹散了几缕,贴在他的颧骨上。
"没有。"他说。
谢临渊的手握紧了剑柄。"拔剑。"他说。
顾听澜看着他。"……你要我拔剑?"
"拔出你的剑。你教我的最后一课——剑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谢临渊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磨了很久的刃,"今天你用你的剑,做你想做的事。"
顾听澜没有拔剑。
他看着谢临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剑不在我身上。"
谢临渊的呼吸顿了一瞬。顾听澜的剑确实不在腰侧——他今天来的时候,腰间是空的。
他空着手来的。
"你为什么——"
"因为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对剑。"顾听澜说。
谢临渊看着他的脸。他看着那双温温的眼睛,看着眼底那些他曾经日夜不敢看的东西——温柔,歉意,爱意,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坚定。
他握着剑柄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些他拼命垒砌的恨意,像堤坝上一道极细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
他用力攥紧了剑柄,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
"——你拔剑。"他声音裂开了,"你拔你的剑。你教我——你教我的一切——你今天是教我的最后一课。"
顾听澜看着他。他没有动。
"如果我不拔——"
"那我就刺你。"谢临渊说。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还在撑着,"我就刺你。你拔不拔?"
顾听澜依然没有动。他看着谢临渊,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临渊,你刺吧。"
谢临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你刺吧。"顾听澜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慢慢放出来的,轻得像一片落叶坠进深渊里。
"你刺下去。然后——你往前走。"
谢临渊的剑"铮"地出了鞘。灰白的剑身在午后的光里划出一道冷光。他看着顾听澜——顾听澜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风吹起他的衣摆,把他鬓角的白发细丝拂向耳后。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那种他看了十二年的笑。温柔,安静,像春天落在肩上的一片花瓣。
谢临渊握着剑柄的手往前一送——剑尖刺入了顾听澜的胸口。
剑身穿透了衣料,没入皮肉。血色从伤口周围洇出来,在浅色的衣袍上铺开一朵暗红的花。
顾听澜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自己胸口的剑。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谢临渊。他笑了。
"……你教过我——"谢临渊的声音在抖,"你教过我,剑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
"嗯。"顾听澜说。
"那你为什么不拔剑?"
顾听澜没有回答。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剑身在他胸口里更深地没入了一寸。血涌得更快了,顺着他衣襟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谢临渊猛地僵住了:"你——"
顾听澜又往前走了一步。剑身几乎要透体而出了。
谢临渊看着他的胸口——那柄他亲手刺进去的剑,正在一寸一寸地穿过顾听澜的身体。血从剑刃的两侧渗出来,沿着剑身的凹槽往下滴。
顾听澜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谢临渊能看到他眼睫上沾着的一滴很小很小的水光——那不是泪。是风把崖底的潮气吹到了他脸上。
他看着顾听澜,开口时的声音是哑的,颤抖的:
"你教过我,剑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谢临渊的声音在发抖,"那你为什么不拔剑?"
顾听澜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从他背后透了出来,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血。
他走到谢临渊面前,伸出手,按在了谢临渊握着剑柄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冰冷。
"临渊。"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快要被崖底涌上来的风声淹没了。"你记住——你这一剑刺得对。"
谢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你恨我——是对的。"顾听澜看着他的眼睛,笑容还挂在他嘴角,淡淡的,像月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不太暖,但也不冷。
"我确实做了很多错事。我瞒了你十二年。我让你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我让你以为你没有来处。"
他握着谢临渊的手慢慢收紧了。"但你这一剑刺下去——你就自由了。"
谢临渊的嘴唇在抖。他想抽回手,但顾听澜握得很紧。
他看着顾听澜胸口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把他整片衣襟都染红了。他看着那柄还插在顾听澜胸口的剑,剑柄被他握在手里。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松不开。他拔不出来。顾听澜看着他,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临渊。"他说,"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松开了握着谢临渊手背的那只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剑身从他胸口里滑出半寸。他又退了一步。剑身又滑出半寸。他退了第三步。
剑身彻底脱离了他的身体,带出一道血线。他站在悬崖边上,胸口破了一个洞,血浸透了半边衣袍。
他看着谢临渊。他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活。"
他的身体往后倾倒。崖边的碎石从脚下滑落,滚入深渊,没有发出一丝回响。
他的白衣在风中翻了一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鹤,翻起一片落花,然后向下坠落。
他坠入了深渊。灰白色的雾吞没了他。谢临渊扑到崖边的时候,只看到最后一点白色的衣角被雾气卷走了,沉进了那片灰白色的黑暗里。
深渊没有声响。没有溅起水花,没有撞击的闷响,什么都没有。它只是翻了翻雾,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掉进去过。
谢临渊趴在崖边。
他的双手还握着那柄剑——剑上全是血。暗红的,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崖边的石头上,渗进石缝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他的视线模糊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师尊"——但他喊不出来。那两个字卡在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跪在崖边,握着那柄血剑,看着那片合拢的雾。
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深渊,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旁观者。他跪了很久。
桃花落了满肩。他没有拍掉。
那一天是云渊历三九二年春末。谢临渊十九岁。他把剑刺进了顾听澜的胸口。
顾听澜笑着走向他,穿过剑身,说"你往前走",然后坠入了深渊。谢临渊跪在崖边,握着那柄血剑,跪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他站起来,把剑收回了鞘中。他转过身,走下了听澜崖,走过了桃林,走过了山门。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那座深渊底下,有人在等他。那个人穿着白衣,胸口的伤淌着血,但他在微笑。
他看着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光,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他往前的路,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回头。"
雾合拢了。吞掉了他。也吞掉了那枚他贴身带了二十七年、后来交给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暖玉——玉在坠落的时候从怀里滑出来,无声地沉进了深渊最深处。
从此再没人见过它。就像再也听不到那句"好好活"一样。
从那一刻起,谢临渊没有一晚能睡踏实。
他总是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顾听澜站在悬崖边,胸口插着一柄剑,笑着看他。
他总是在梦里伸出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到。
他总是在快要抓住的时候猛地醒来,满头冷汗,心口那枚暖玉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把它留在了那座崖上。和那个人一起沉进去了。他把它留在那里了。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焐热的了。
从那天以后,只要天黑,他就会想起那个人坠落的瞬间。只要闭眼,就会看见那个人穿过剑身走向他。
那柄剑的影子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像带着一整个再也回不来的春天。
那一年的桃花落尽了。
新的叶子长出来,绿油油的,遮住了满树的伤疤。第二年还会开,第三年也会。
但看花的人——一个不在了,一个不敢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