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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下部 · 第九章 · 万劫不复 谢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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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在听澜崖边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了。他走下了山,走了很远,但没有回云渊仙宗,也没有回魔界。他在南疆边境一座小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发呆。他有时候会把那枚暖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看。玉面莹润温黄,上面那道细裂痕依然清晰。
他摩挲着那道裂痕,想着顾听澜说"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
第三天傍晚他退了房,回了魔界。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殷昼在城门口等他,这一次殷昼迎了上来。他看了一眼谢临渊的表情,没有问"你见到他了",只说了句"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那间有梅树的院子。殷昼关上了院门。
谢临渊在石桌边坐下来,殷昼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殷昼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之前我没有全部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太多东西压到你身上。但现在你该知道了。"
谢临渊看着他:"什么事。"
殷昼把茶杯推开,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三七二年春,仙盟围剿听澜崖的计划,你师尊——顾听澜——在围剿之前就已经知情。"
谢临渊握着杯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他当时的师父、云渊仙宗上一任宗主——是那次围剿的策划者之一。"殷昼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已经查证过的事实。"顾听澜作为他的亲传弟子,参与了战前的筹备议事。他确实带着剑去了听澜崖。"
殷昼从怀中取出一卷更旧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份名单和部署图。
"这是我从仙盟流出来的旧档里抄录的。三七二年春的南疆行军记录。你看这一行——"殷昼的手指落在纸面上某一处。"'云渊仙宗弟子顾听澜,列前锋营。'"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行字。
墨迹旧了,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他能辨认出来。"顾听澜"三个字清清楚楚列在一串人名中间。
前锋营。
谢临渊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是前锋。"殷昼说。"围剿开始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里——有他。"
谢临渊没有抬头。他盯着那行字。他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有很多。"殷昼的声音低下去,"他可以提前传信给你爹娘,让他们走。他可以站在你爹娘面前挡住后面的刀剑。他可以抱着你走之后回去收尸。"
殷昼停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低垂的眼睫:"但他一样都没有做。"
空气安静了很久。
"……那封信,你给我的那封信——我娘写的,说'若有人来接他走'。"谢临渊的声音哑了。"那个人——他知不知道是我娘把信放在那里的?"
殷昼沉默了一瞬:"……他如果翻了那个树洞,就会看到那封信。如果他在抱走你之前翻了——他会知道你爹娘把你托付给了他。他就算不是主谋,也该起一分心。但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你会替你爹娘的仇人隐瞒二十年,还是说实话?"
谢临渊把脸抬起来。他看着殷昼。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在发颤。"是想让我恨他吗?"
殷昼看着他。他看着谢临渊发红的眼眶,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中那棵梅树底下。
"我是想让你看清楚。"殷昼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娘死的时候——她靠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你爹。你爹身上十七道刀口。仙盟的制式兵器。那些刀口里有没有你师尊递出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他站在前锋营。他站在那些举刀的人旁边。他没有挡。"
殷昼转过身来,对着谢临渊:"临渊。他抱走了你。他把你养大了。他对你好——我不否认。但你问问你自己,他有没有哪一次主动告诉过你——'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我在场。'你问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答了什么?"
谢临渊坐在石桌边上。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想起他问"我爹娘是不是你杀的"的时候,顾听澜说"不是"。他说"不是"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他在想——那个"不是",是因为他真的没有亲手杀,还是因为他想告诉自己他没有亲手杀。
"……你说他领了功,升了长老。"谢临渊说。"但我不在乎他升了什么长老。我在乎的是——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殷昼站在梅树底下:"因为你如果知道了——你就会走。"
他走回来,站在谢临渊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已经走了两次了。第一次你什么都不知道。第二次你知道了一部分。你还会再走第三次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风从梅树叶子间穿过,凉凉的,把桌上的茶吹凉了。
他伸手拿起那卷旧纸,看了一眼那行"前锋营",然后轻轻放下了。
"……还有吗?"他说。
殷昼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又摸出一件东西来——一个小小的旧信封,信封上写着"顾听澜亲启"五个字,笔迹温润而端正。
和谢临渊当年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的字迹。信封是开过的,边角磨得发毛。
"这是我从仙盟某位旧人的遗物里翻到的。"殷昼说。"是顾听澜在围剿之后写给他师父的信。"
谢临渊接过来,取出里面的信纸。只有半页:
"弟子已归。任务完成。听澜崖一役,魔将谢燎夫妇伏诛。弟子依命带回仙盟所需之物。余者已清。启禀师尊:弟子不日返宗,面呈详情。"
没有更多了。半页纸,干干净净。
谢临渊看着那行字:"依命带回仙盟所需之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看着"伏诛"两个字——伏诛。
他爹娘的命,在那封信里只用了两个字。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递还给殷昼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他的声音很平。
"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了门。殷昼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身走了。
屋里很暗。谢临渊没有点灯。他坐在桌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顾听澜在围剿之后,写了信给他的师父,说"任务完成。谢燎夫妇伏诛。依命带回所需之物。"——他叫他爹娘"伏诛"。
他叫他们"余者已清"。谢临渊在黑暗里低着头,后脑勺抵着桌沿。他的肩膀慢慢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点亮了灯。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桌上自己那柄铁剑。
灰扑扑的,旧布条缠的剑柄。
他伸手摸了摸剑脊,冰凉的。这柄剑是顾听澜带他去兵器库挑的。他站在那排剑架前,选了最不起眼的一柄。
顾听澜说"不挑一柄好的",他摇了摇头。
这柄剑跟了他十几年。
他后来练剑、出任务、走南疆、去魔界,都带着它。他握着这柄剑的时候,剑柄上那些旧布条硌着掌心的感觉,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把这柄剑拿了起来。他握着剑,站在灯下,看着剑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放下剑,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殷昼的住处,殷昼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到谢临渊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东西。
"决定了?"
"……我要听他说最后一次。"谢临渊说。"我要他亲口对我说——他知不知道我娘是谁。他抱走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手里的孩子是谁。他知不知道我爹娘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殷昼看着他:"然后呢?"
谢临渊看着殷昼。灯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又抚平了的纸。
"然后,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殷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自己一块一块拼了回去。
拼得很紧,紧到看不出裂纹,但你知道那些裂纹都在。
"……去吧。"殷昼说。
谢临渊转身走了。他走出魔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从山谷里浮起来,灰色的,把前方的路遮得模糊不清。他走进去,雾吞没了他的背影。
他往云渊仙宗的方向走。
他知道他要问出那句话,要听到那个答案。他握着那柄铁剑一步一步往上爬。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深渊张开了嘴,又慢慢闭上了。
他走在晨雾里,胸口那枚暖玉还温着。但这一次他走回去不是为了"回来"。他是为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