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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部 · 第八章 · 归途
谢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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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回到魔界的那天,城门开着。
殷昼站在城门下面等他。
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袖口的暗金色火焰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看到谢临渊走近,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等谢临渊走到面前了,他才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殷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谢临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过那一年他熟悉的街道,街口的面摊还在,老板娘正在往碗里下面。
她抬头看到谢临渊,愣了一下,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少主回来了",然后低头把面下进滚水里。谢临渊朝她点了点头,继续跟着殷昼往前走。
他走过了那间有梅树的院子。院门关着。他没有停。
殷昼走在他前面,一直走到城后那座最高的山峰,走到那棵古树前,才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临渊。
"你决定了?"
"决定什么?"
"回来接你娘的位置。"
谢临渊站在那里,看着殷昼。风从山峰顶上灌下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信里说——魔界需要我。"
"嗯。"
"我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殷昼说,"你只要站在这儿就行了。你是她的儿子。你站在这里,所有人就知道——她没断。她的血脉还在。"
谢临渊偏过头去,看着那棵古树。
树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碎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和殷昼之间的地面上。他看了那棵树很久。
"……我爹谢燎。"他开口。"你到底知道他多少?"
殷昼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谢临渊。那一眼很微妙——不是惊讶,而是某种他一直在等着、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到来的确认。
"你爹——"殷昼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要听实话?"
"实话。"
殷昼沉默了一会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谢临渊身边,和他并肩望着那棵古树。
"你爹叫谢燎。魔界战将。生前在听澜崖镇守仙魔边境,守了五年。"殷昼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卷旧档,"他是你娘自己选的人。两人私奔,你外公起初不认,后来默认了。但仙盟不认。"
殷昼偏头看了谢临渊一眼。
"你爹那五年里杀过不少仙盟的人。边境的冲突,大大小小几十场。他身上有伤,有仇家,有悬赏令。仙盟那边有人一直在想他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守的那座崖——是仙盟想打通的路。"殷昼说,"他在那里挡了五年。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
"什么局?"
殷昼的目光从古树上收回来,落到谢临渊的脸上。"三七二年春,仙盟放出消息说愿意和谈。你爹接了。他带着你娘去了听澜崖。到了之后,和谈的人是假的。仙盟的人从四周围上来了。他和你娘被围在了崖边。后面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谢临渊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抬手拂开。"……顾听澜。"
"嗯?"
"他也在场。"
殷昼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沉。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在。"
"他是什么角色?"
殷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临渊。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殷昼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和他姐姐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情绪。
"你想听我说,还是你自己已经有了答案?"殷昼问。
"你说。"
殷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仙盟围剿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他是一个在场的人。他是带着剑去的。他在你爹娘被围的时候——没有站出来阻止。他抱着你走了。他把你带走了。然后他回仙盟,领了功。"
谢临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殷昼。
"……领了功?"
"嗯。"殷昼的声音很平。"那一年他被擢升了长老。你的爹娘死了,他升了长老。"
殷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加了一句:"他的名字在仙盟的战报里写着——'斩魔众若干,缴获战利若干,擢升长老'。"
殷昼转身望着山谷的方向,语气重新变得很淡很平:"你爹娘的尸身,是我亲手收的。你娘靠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你爹。你爹身上挨了十七刀,刀刀致命。那些刀口——是仙盟的制式兵器。你猜,其中有没有一把是他递出去的?"
谢临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看着面前那棵古树,树冠在风里摇着,碎光乱晃。他的脑海里翻涌着一些画面,很碎,像无数碎片在水面上打转。
他拼命想把它们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完整的真相。但他拼不出来。
他只能抓住碎片:顾听澜蹲在悬崖边给他擦脸。顾听澜肩头那道旧疤。顾听澜说"在"。顾听澜说"那刀——早就不疼了"。顾听澜给他添灯油。顾听澜在信里写"我等你"。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那些碎片落在他的脑子里,一片叠着一片,每片都是真的——却拼不出同一个形状。
"……你凭什么说他领了功?"谢临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查了仙盟的战报和人事记录。"殷昼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谢临渊接过来。那是他半年前在云渊仙宗藏经阁的密档里见过的那份记录。
和那一条几乎一样的墨迹,写着同样一句话:"三七二年春,弟子顾听澜,受命前往南疆剿魔。历三月,归。受轻伤一处。擢升长老。"擢升长老。他合上那卷纸,攥在手里。他看了殷昼一眼。
"你不信?"殷昼问。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谢临渊说。
殷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在谢临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临渊,我不逼你信。我也不会让你去杀任何人。"殷昼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积压了很久的事。"但你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收回手,转身望着山谷的方向。风从他身侧穿过去。
"你爹娘死在听澜崖上。仙盟杀了他们。顾听澜在场。他没有阻止。"殷昼顿了一下,"他抱走了你。但抱走你之前——他是带着剑去的。你明白吗?"
谢临渊站在那里。他握着那卷纸,攥得很紧,纸面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谢临渊一个人坐在那间有梅树的院子里。石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面前摊着那卷纸——殷昼给他的战报记录。
纸面上那行"擢升长老"四个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灯油烧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卷纸。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还在练剑,顾听澜手把手教他招式。
他那时候问过顾听澜:"师尊,你以前杀过人吗?"
顾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带着谢临渊的手使完那一招,说:"——杀过。"就两个字。谢临渊当时没有追问。
他以为那只是任务,只是战场,只是修仙之人不可避免的事。他现在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两个字——"杀过"。
他杀的是谁?他知不知道那些杀过的人里有谢燎?有殷蘅?他是带着任务去的。他抱着他走的时候,他知不知道怀里这个孩子是谁?——他不知道。
"他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谢临渊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他后来知道了以后呢?他知道了以后,为什么也没有说?他等了十年,二十年,等谢临渊自己发现。
他没有主动提起过。
谢临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掌心贴着额头,凉凉的。
他想起顾听澜说"那刀——早就不疼了"的时候的表情。
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顾听澜的"不疼"是指那道刀疤,还是指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了。
他把那卷纸放回怀中,站起来,推开了院门。月光铺在青石阶上,白花花的。他沿着石阶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往前走是殷昼的住处。往后走是城门。往左是那棵古树。往右是那片他练剑的校场。
没有一条路通向他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他想要去的那个地方,站在院子里,在桃树下,替他挂着一盏灯,温着一碗粥,等他回去。
但他现在回不去。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那卷写着"擢升长老"四个字的旧纸。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身前移到了身后,久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凉了又吹凉。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间有梅树的院子,关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把那卷纸折好放回袖中,推开院门,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了殷昼的住处。
殷昼正在门口站着,端着早茶,像是料到他天亮会来。谢临渊站在他面前,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我想再见他一面。"谢临渊说。
殷昼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然后呢?"
"然后——"谢临渊顿了一下。"然后做决定。"
殷昼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去吧。"
谢临渊转身走了。他走出了魔界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回云渊仙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件事——他见到顾听澜之后要说什么。
他想了整整七天的路。但他走到山门口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只有心口那枚暖玉还在温着。他攥着那枚玉推开了院门。
顾听澜站在桃树底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新落的叶子。
他抬头看到谢临渊的时候,扫帚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扫帚靠在了树干上,走过来。
"回来了。"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顾听澜。风从桃树叶子间穿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他看着顾听澜的脸——那双眼睛温温的,嘴角带着极浅的弧度。
"师尊。"谢临渊开口。
"嗯?"
"……我有些事想问你。"
顾听澜看着他。他看着谢临渊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进来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谢临渊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顾听澜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你二十年前——是在仙盟的名单里,对不对?"谢临渊问。
顾听澜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对。"
"你去了南疆,去了听澜崖。你带着剑去的。"
"对。"
谢临渊的声音开始发干:"你的擢升——"
"是因为那次任务。"顾听澜说。声音很平。
——谢临渊没有听到"但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听澜。顾听澜坐在桌边,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他。没有解释。
没有"我可以解释"。他听到的只有"对""对""是"。他看着顾听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辩解。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谢临渊问。
顾听澜看着他。他说:"你想听的,我都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我爹娘是不是你杀的?"
顾听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把它们压得平平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不是。"那两个字的尾音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
"但你当时在场。"谢临渊说。
"……在场。"
"你看着他们死了。"
顾听澜没有回答。
"你抱着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不在?"
顾听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他的目光里有什么在裂——像冰面从中间碎开了一条缝,但他努力撑着不让它碎到底。
"……不在了。"他说。
谢临渊站在门口。
他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看着顾听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对望着。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谢临渊说。"二十年。你从来没有说过——我爹娘死在听澜崖,你在场。你看着我娘死了,抱着我走了,然后领了功,升了长老。你从来没有说过。"
顾听澜坐在那里。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
"……因为我不敢。"
谢临渊的眼眶红了。但他说完就走了。
他转身走出了宗主殿的院门。他走过桃林,走过山门,走下了山路。顾听澜站起来追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背影已经走到桃林尽头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桃花的粉白色里。满山的花瓣被风吹起来,在他的视线里扬成一片模糊的粉雾。
顾听澜站在院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像那天傍晚的余晖一样——落了下去。
他又走了。
这一次谢临渊没有再回头。风从身后涌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枚暖玉上,隔着衣料,玉面还是温的。他走在桃花落满的山路上,越走越快。
他把那句话含在舌尖上,没有说出口。
"你看着我爹娘死了。"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
他走下了山。桃花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他知道还差最后一件事没有做。
他还要再去一次听澜崖。他要站在那里看一次。他要看到底。
他要亲眼看着那座崖,在二十年前吞掉了他父母生命的地方,再问自己一遍——他能不能恨顾听澜,该不该恨。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镇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听澜崖的方向走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他走在月光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崖。
深渊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