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凉透》桉翛缇

16、下部 · 第七章 · 旧约 春天快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谢临渊在桃树底下挖出了第五坛酒。

　　那天他蹲在桃树底下，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拨开。泥土还是湿的，带着草根和新芽的气息。
　　他摸到了坛沿，把它搬上来，揭开封泥。梅子酒的香气涌出来——比往年更浓更醇。他倒了两碗，端着走到廊下。
　　顾听澜正坐在那里看书，看到他端着酒碗走过来，把书合上了。

　　"今年第五坛了。"

　　"嗯。"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碗过去。"第五坛。"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端着各自的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顾听澜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比去年好喝。"

　　"梅子放得多。"谢临渊也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顾听澜。"明年还酿吗？"

　　顾听澜端着酒碗，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长新叶的桃树。阳光在叶片上跳动，碎碎的。

　　"酿。你想酿多少都行。"

　　谢临渊转过头来，重新看着碗里的酒。琥珀色的，映着头顶的蓝天和屋檐的一角。

　　"那说好了。"谢临渊说，"明年还酿。"

　　"说好了。"

　　两个人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谢临渊收了两只空碗去灶房洗，水声哗哗的。顾听澜坐在廊下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站在灶台前弯着腰洗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淡蜜色的皮肤。
　　他洗得很认真，碗沿转了一圈又冲了一遍，然后放回碗架上。他转身回来的时候，看到顾听澜还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顾听澜收回目光，伸手把空了的酒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好，"看着你洗碗。"

　　谢临渊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他伸手，把顾听澜搁在膝上的那卷书拿过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谢临渊问。

　　"你做饭？"

　　"嗯。"

　　"那我得想一想。"

　　谢临渊看着他佯装沉思的侧脸。阳光从桃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印了一小片碎金。
　　谢临渊伸手，把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枯叶拿掉。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动作。顾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去街口看看有什么。"顾听澜站起来，顺手牵住了他的手腕，"今晚吃好点。"

　　那一瞬间的光景落在院落里很寻常：春末的午后阳光铺满院墙，桃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谢临渊被顾听澜牵着走出了院子。
　　山门口的牌坊底下落了几片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飞走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蹭到一起，谁也没有让开。

　　那个下午就像这之前所有的午后一样寻常。他们去了山下的镇子，买了菜和肉，又提了一壶新打的酱油。
　　归途上谢临渊走在前面，夕阳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顾听澜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临渊。"谢临渊停下回头。顾听澜快走两步赶上他，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里——一颗青梅糖，糖纸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剥开了糖纸含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哪来的？"

　　"路过那家铺子顺手买的。你上次不是说好吃。"

　　谢临渊含着糖腮帮子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记着了。"

　　"记着呢。"顾听澜走在他身侧，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并排铺在身后的地面上。
　　谢临渊嚼着糖，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顾听澜的手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顾听澜没有说话，但他快走了半步，和谢临渊并肩。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谢临渊在灶房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面。
　　面里卧着荷包蛋、搁了几片酱肉、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顾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进步了。"

　　"熟能生巧。"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也低头吃了起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

　　那天夜里谢临渊洗完碗从灶房出来，看到顾听澜站在院子里的桃树底下。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抬头望着树梢。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枝丫之间。谢临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光把叶片镀了一层银边。

　　"看什么？"

　　"看看桃花谢了没有。"

　　"谢了。"谢临渊说，"新叶子都长出来了。"

　　顾听澜喝了一口茶："明年还会开的。"

　　"嗯。"谢临渊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的睫毛垂着，呼吸在安静的夜里很轻很浅。"每年都开。"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谢临渊伸手，把顾听澜手里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接过来，仰头喝完了。

　　"再去温一杯？"

　　"不用了。"

　　"那进屋。"

　　两个人一起走回廊下。谢临渊走到偏房门口，手搭在门框边那盏灯上。灯壁温热。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窗——顾听澜已经进了屋，窗纸后面透出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躺下来。那枚暖玉贴在心口，温温的。

　　他闭上眼。窗外虫鸣阵阵，院墙边的草丛里夜声如织。他在想——明天早上起来要扫院子，然后和顾听澜一起去吃面，然后练剑，然后坐在廊下看书。
　　一整天都和这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和他在一起。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是他在云渊仙宗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会看到什么。他不知道有一封信正躺在顾听澜的书案上，封口处是一枚暗金色的火焰纹印。他不知道那个春天快要结束了。
　　所有的事都将在夏天到来之前走到头。他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那扇亮着灯光的窗的方向，嘴角微微翘着。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窗台上的那枝桃花已经谢了。风把最后一片花瓣吹落下来，落在窗沿上。月光照在上面。明天早上会被扫掉，像什么都没留下。

　　天亮之后，殷昼的信到了。

　　那封信是清晨送来的。信封上印着暗金色的火焰纹，封口处烙着一枚完整的墨色麒麟。信使把信交给了守门的弟子。
　　谢临渊正在院子里练剑。顾听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信。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封口的印记，然后走过去，在谢临渊收招的时候把信递到他面前。

　　"你的。"

　　谢临渊接过来。他看到了封口处的暗金色火焰纹，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当场拆开。他把信攥在手里，对顾听澜说："我进去看。"

　　他回了屋。关上门。他拆开了信。纸页只有一张，寥寥数行字：

　　"临渊：你该回来了。魔界需要你。你娘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能替她坐。只有你。我和所有的族人都在等你回来。舅舅。"

　　谢临渊看着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坐在桌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着那几行字，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听澜还站在院子里。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的，刚盛出来。
　　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谢临渊的表情，手里的粥碗轻轻顿了一下。他把粥碗搁在廊下的矮桌上，走过来。

　　"——怎么了？"

　　谢临渊把信递了过去。顾听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递还给谢临渊。

　　"你打算怎么办？"

　　谢临渊把信接过来，攥在手里。他看着顾听澜。阳光从桃树叶子间漏下来，把顾听澜的脸照得明亮。

　　"……我不知道。"他说。

　　顾听澜看着他。他看着谢临渊攥着那封信的手指，指节泛白。他伸手，轻轻覆在谢临渊的手背上。

　　"不急。"顾听澜说，"你慢慢想。"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只手的无名指。指节处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很多年前磨刀时蹭破的。他记得那道疤。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急得差点哭出来。顾听澜笑着说"不疼"。他记得那道疤十几年了。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顾听澜的手指。

　　"师尊。"

　　"嗯。"

　　"如果我要走——"

　　顾听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指，握住了他。

　　"那就走。"顾听澜说。"你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回来。"

　　他抬起眼看着谢临渊。目光温温的，像很多年前蹲在悬崖边替一个小孩擦脸时一样。
　　谢临渊站在他面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看着顾听澜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深很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把根扎到了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

　　"那你呢？"谢临渊问。

　　顾听澜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从眼底泛上来的那种笑。

　　"我在这儿等你。"

　　谢临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顾听澜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那碗粥在廊下从热放到了凉。没有人去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