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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部 · 第六章 · 余温 回来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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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的日子,表面上看和从前一样。清晨扫院子,练剑,吃饭,添灯油。顾听澜照旧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谢临渊练完一套剑收招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地朝廊下看一眼。两个人目光相遇,谁都没有说什么,但那种安稳的气息又慢慢回来了。比从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后彼此心知肚明的珍重。
谢临渊知道顾听澜知道了。顾听澜知道谢临渊知道他知道。但他们都没有拆穿那层薄纱。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摊开。只要灯还亮着,碗里还有热粥,檐下的风铃还在响,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就暂时不必翻出来。
但谢临渊心里知道,有些事他没有说。他去了魔界的事,顾听澜从没有正面问过。谢临渊也没有主动提起。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话题。谢临渊不确定顾听澜知道多少,但他隐约感觉得到——顾听澜一定知道了一些。
因为那枚暖玉在他回来的第一天晚上,顾听澜借着添灯的功夫多看了一眼他颈间的绳结。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谢临渊正看着他的侧脸,根本注意不到。
他看到了。
顾听澜看到了那枚玉还戴在他脖子上。他什么也没说,但添完灯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谢临渊坐在桃树底下想了很多。他在想——如果他问顾听澜"你知道我这一年去了哪里吗",顾听澜会怎么答。如果他问"你为什么不拦我",顾听澜会怎么答。
如果他问"你恨我吗",顾听澜又会怎么答。他想了很多种答案,每一种他都想好了该怎么接。
但他没有问。他选择了不问。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想让那些话再沉一沉,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
那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碗里的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搁着几粒枸杞和红枣。谢临渊慢慢喝着。
顾听澜坐在他对面,翻着一卷书。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暮色里很清晰。谢临渊喝到一半,放下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师尊。"
"嗯?"
"——我这一年,去了很多地方。"
顾听澜翻书的手没有停,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
顾听澜把书合上了,放在膝上。他看着谢临渊。暮色里的光很柔,把他眼角那一点极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谢临渊,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不急。"
谢临渊看着他的脸。他看着顾听澜垂着眼、语气平得像一汪不流动的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我在这里等你"的安稳。谢临渊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以后会告诉你的。"
"嗯。"
那天夜里谢临渊躺在床上,枕边那枚暖玉温温热热的。他想——他是该说的。所有的东西,有一天他都会告诉这个人。
他在魔界住了一间有梅树的院子,他娘在那间院子里住了很多年。他吃到了他娘当年常吃的面,老板娘说他娘喜欢多加葱花不要香菜。他翻了一整箱旧信,每一封都在等一个人。那些事他都想跟顾听澜说。
但他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刻。等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理顺了,等他自己不再一想起那些事就觉得喉咙发紧。
那个时刻很快到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谢临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魔界那间小院的梅树底下,他娘的背影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一件淡青色的衣服。他走过去蹲下来,想看清她的脸。
她抬起头来——不是他娘的脸,是顾听澜的脸。顾听澜坐在他娘的位置上,手里缝着他的旧衣,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谢临渊在梦里没有慌。
他在梦里蹲在顾听澜面前,说:"你怎么在这里。"顾听澜说:"你走到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伸出手去握顾听澜的手。掌心温热的,指节分明。他握住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谢临渊攥着那枚暖玉,胸口起伏了两下。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白,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方银白。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披了件外袍,推开偏房的门。廊下没有人。隔壁顾听澜的窗纸后面透出暖黄的光——他还没睡。
谢临渊走到那扇窗前面。他站了两息,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窗框。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听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外袍,头发散着。他看到谢临渊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淡淡的。
"睡不着?"
"……做了个梦。"
"进来。"顾听澜侧身让开门口。
谢临渊走了进去。顾听澜的屋里陈设简单,案上的灯还亮着,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顾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谢临渊接了,握着杯壁,温热透过瓷面渗进掌心。
"梦见什么了?"顾听澜问。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喝了一口,放下杯。
"梦见你了。"他说。
顾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
"……什么样的梦?"
"你坐在我家的院子里。在我娘坐过的位置上。缝衣服。"谢临渊说。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低下头笑了一下,肩头微微颤动,"梦里也没觉得不对。就觉得你坐在那里挺好的。"
顾听澜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灯影把他半边脸照得温润明亮。他看着谢临渊低垂的眼睫,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
"临渊。"顾听澜说。
"嗯?"
"你这一年,去了魔界?"
谢临渊抬眼看他。他点了点头。"……去了。"
"住得好吗?"
谢临渊看着顾听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质询,没有防备,只是温温地等着他往下说。
"有一间小院子,院子中央有棵梅树。"谢临渊说,"春天开了花,粉白色的。和这里的桃花差不多,但闻起来不一样。街口有家面摊,面很好吃。我娘以前也爱吃那家的面。"
他停了一下。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端着。他看着灯影里顾听澜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话可以说了——不用等到"合适的时候",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我娘叫殷蘅。"他说,"我爹叫谢燎。我去看了他们当年住过的地方。我还找到了他们留给我的东西。一些信,一些旧物。"
顾听澜没有打断他。他就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谢临渊的脸。
"我娘在信里写——她想过要带我去看桃花。她喜欢桃花。"谢临渊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还说,如果有人来接我走,希望那个人能善待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看着顾听澜。他看了很久。
"师尊。你接到我的时候——我娘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顾听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谢临渊,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你看到她了吗?"
顾听澜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低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看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靠在一块石头边上,怀里抱着你爹。她——没有受伤。是灵能耗尽了。"
谢临渊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杯壁被他攥得发白。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是什么样子的?"
顾听澜看着谢临渊。少年的脸在灯影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微微颤着。他看了他很久。
"她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散了,但被人重新拢过。"顾听澜说,"眉眼和你很像。尤其是眼睛。她闭着眼,像睡着了。"
谢临渊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他没有哭。他握着空杯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
"……谢谢你告诉我。"
顾听澜看着他。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桌面握住了谢临渊搁在桌上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腕骨,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着。
"我把她放在了一棵桃树底下。"顾听澜说,"和你爹一起。"
谢临渊低头看着顾听澜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他慢慢翻过手来,反手握住了顾听澜的手。指节交错,掌心相贴。
"……那枚暖玉,"谢临渊说,"你给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谁?"
顾听澜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谢临渊的指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为什么要给我?"
顾听澜抬起眼看着他。他的目光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移到谢临渊的脸上,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光。
"因为那天你在桃树底下哭了。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顾听澜说,"我那时候想——这孩子以后要有人替他擦眼泪。"
谢临渊的喉结动了动。他攥着顾听澜的手,攥得有些紧。他没有说话。灯影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偏了偏。
"……以后你替我擦。"他说。
顾听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从眼底泛上来的那种笑。
"好。"
那天晚上谢临渊在顾听澜屋里坐到了很晚。灯灭之后,他披着外袍回了偏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看了一眼门框边那只铜灯台。
火苗稳稳地亮着。他伸手碰了一下灯壁——温的。
他推开门,关上门,躺了下来。枕边那枚暖玉还温着。他握着那枚玉,闭着眼。春天快过去了。他还有很多话没说。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听着。
有一个人会等他慢慢说。灯亮着,门开着,那个人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风停在桃树梢上,灯不用再添油,那个人永远坐在对面。
可他不知道——时间不会停。春天就要过去了。终局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