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下部 · 第五章 · 挂灯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谢临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柄铁剑,一只荷包,几件换洗衣物。那枚暖玉一直戴在脖子上,没有摘下来过。
      他娘的旧物他整理了一遍。那件淡青色长裙叠好放进了木箱里,连同那卷曲谱、那只陶埙、那面铜镜和一叠信札。他把木箱搬到了殷昼的住处。

      "先放你这里。等我回来再取。"

      殷昼看了一眼那只木箱,又看了一眼他:"……决定了?"

      "决定了。"

      殷昼没有多问。他伸手接过了木箱,搁在案下。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谢临渊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殷昼在身后叫住了他:"临渊。"他停步,偏过头。殷昼站在案边,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谢临渊的背影上。

      "你娘那间院子——我一直给你留着。"

      谢临渊没有回头。他站了一瞬,说:"我知道。"他走了。

      他沿着青石阶往下走,走过街口的面摊。老板娘正在摆桌子,看到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追出来两步:"少主——你这是——"

      "回一趟家。"谢临渊说。

      老板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哎。那早去早回啊。面给你留着。"

      谢临渊点了点头。他走过那条他走了将近一年的街道。
      紫叶银边的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紫色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风从街巷里穿过去,带着炊烟和露水的气息。
      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不大,白墙青瓦的屋舍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屋顶上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回云渊仙宗的路,和来时一样,用了七天。但他走的每一条路都和来时不同了。来时他是低着头走的,盯着脚下的土和石子,一步不停。
      回去的时候他抬着头。
      他看着沿路的山、树、溪流和村落。他看到路边有一棵开了花的野桃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看到田埂上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他看到黄昏时分的村落屋顶上升起炊烟,把天空熏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在重新认识这一条他曾以为是"离开"的路。他走到第七天的时候,黄昏时分,他到了云渊仙宗的山脚下。

      山脚下的镇子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镇口的牌坊还在,面馆还开着,茶馆里有人在说书。
      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两旁的桃树已经开花了——今年开得早,满树粉白,压弯了枝头。花瓣落在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
      他走上去的时候踩在花瓣上,软软的,无声的。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夹进袖中的帕子里。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门牌坊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牌坊上"云渊仙宗"四个字还是老样子,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牌坊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在牌坊底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他沿着山门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经过桃林、经过练功场、经过藏经阁、经过议事殿。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沿途的屋檐下开始亮起灯。他走到宗主殿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站在院门外,看着里面。

      院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一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树下没有人。廊下没有人。偏房的门关着。但他看到了——偏房门框边那只铁钩还在。上面空荡荡的,没有挂灯。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开满了花的桃树,看着空荡荡的廊下,看着门框边那只孤零零的铁钩。
      他攥着袖口那枝绣桃枝,攥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暮色里平平地传出去。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桃树叶子间穿过的声音。他等了两息。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靴底磕在青石板上。他转过身的动作有些慢,像是不敢确认来者是谁。那个人站在暮色里,隔了不到十步。
      白衣,袖口沾了一点墨迹,手里提着一盏灯。铜灯台,新添了油,灯芯剪过了,火苗刚刚被点燃,还在微微地跳着。顾听澜站在那里。他看着谢临渊。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到了一起。
      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将近一年的光阴。
      谢临渊站在暮色里,看着他。顾听澜看着谢临渊,没有走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灯,然后他朝偏房门框边那只铁钩走过去。
      他站到门前,抬手,把那盏灯挂了上去。钩子挂稳了,灯台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火苗跳了跳,然后稳住了。
      暖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落在门框边那一小片地面上。他转过身,看着谢临渊。

      "挂了。"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灯。暖黄的光在暮色里亮着,照着他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的那道门框。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他又迈了一步。他走进了院子。他走到顾听澜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回来挂灯。"他说。声音有些哑。

      顾听澜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谢临渊袖口那枝绣桃枝——沾了一片桃花瓣。他把那片花瓣摘了下来。

      "落花都在你袖口沾着了,"他说,声音稳着,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一路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

      "累不累?"

      "……还好。"

      "饿不饿?"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那最后一步,把额头抵在了顾听澜的肩膀上。就像十六岁生辰那晚,他借着酒意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
      但这一次他清醒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闭着眼,额头抵着顾听澜的肩窝,呼吸很轻很浅。

      "……我想你了。"他说。三个字,轻得像落花坠地。

      顾听澜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谢临渊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覆在谢临渊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发丝。

      "嗯。"他说。就一个字。尾音也带着颤。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院门外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光,桃树上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在两人肩上、发顶和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那盏灯在门框边亮着。暖黄的,稳稳的。像从来没有灭过一样。

      那一天是云渊历三九二年春,三月二十。桃花开得正好。谢临渊回来了。
      他把额头抵在顾听澜肩膀上,他想——他走了一整年的路,好像就是为了回来这一下。抵着这个人的肩膀,说一句"我想你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去,夜风开始转凉。顾听澜的手一直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没有松开。院门外的桃花还在落。灯还在亮。

      那枚暖玉贴着谢临渊的心口——温热的。和他离开的那一天一样。始终没有凉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