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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部 · 第四章 · 旧物 魔界入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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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入了深冬之后,风变得又干又冷。谢临渊的院子那棵老梅树终于开了第一朵花。细小的、淡粉色的花苞绽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的嫩芯。
他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花一天比一天多,慢慢缀满了光秃的枝头,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醒目。
有一天早晨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忽然想起来——这是他在魔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云渊仙宗的院子里堆雪人,今年他站在另一棵树下看另一种花开了。花的颜色差不多,但气味不一样。梅花的香比桃花更清冽,像掺着一丝凉意。
他正看着花出神,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殷昼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箱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把木箱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娘的旧物。一直收在库房里,忘了给你。"殷昼掸了掸衣袍上蹭到的尘土,"你自己慢慢翻,里面有她年轻时候的东西。看完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扔了。"他说完就走了,像是赶着去处理什么事,背影在院门口一晃便消失了。
谢临渊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只旧木箱。箱面上灰尘很厚,锁扣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得出在某个角落沉睡了很久。
他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箱面,留下一道干净的印痕。他打开锁扣。铰链发出干涩的声响,箱盖被掀开的时候腾起一股陈年的、混杂着樟木和干花的气息。
里面是一箱子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件叠好的旧衣、一卷手抄的曲谱、一只破损的陶埙、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几方手帕、一面缺了角的小铜镜。还有一叠用细绳扎好的信札,最上面那封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燎亲启。"
谢临渊把那封信拿起来,解开细绳。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裂口。
他展开来,字迹是他母亲的,比先前那些信更年轻一些,笔锋还带着少女的圆润:
"燎:今日去看了那棵桃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今年开了好多花,远看像一团粉色的云。我想等你来了一起看。你什么时候来?我酿了新酒,埋在树底下了。你来了我们挖出来喝。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一个人喝完了。想你。蘅。"
很短。语气轻快得像在巷口等一个人赴约。谢临渊把那封信放在一旁,翻开下面那一封:
"燎:今日议事的时候他们又提了仙盟的事。我说我不想打,想去南疆种桃树。我爹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我说种桃树怎么就没出息了,桃树能开花能结果,人能看着高兴。我爹被我气走了。我觉得他其实不生气,他只是在想怎么把我拴住。但我拴不住了。我好像会跟着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那个人叫谢燎。他种桃树的时候很好看。"
谢临渊把信放下,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他又翻了几封,信的内容都很日常,说昨天去山上摘了果子,今天的风吹得裙摆飞起来,明天想学一首新曲子,后天想去山脚下那间面摊吃面。
每一封都提了"燎"。每一封都是"等你来"。
他忽然翻到了某一封,页面上有一小块水渍,把墨迹洇开了一团。字迹和之前相比短了一些:
"燎,我爹的身体不好。今天吐了一口血。他拉着我的手说——'蘅,你要好好的。'我说我会好好的。他又说——'要是有人欺负你,我替你打他。'我说没人欺负我。他笑了笑,说'那就好'。我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燎,你如果来了,替我敬他一杯酒。他其实不讨厌你。他只是怕我跟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谢临渊把信折好放回箱中。他坐在石桌边,手指停在箱沿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外公殷阙到死都没有见到女儿回来。
他娘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过魔界。她去了南疆,嫁了一个人,生了一个孩子,死在了那座崖上。
他外公临终前大概还在等。等女儿回来看他一眼。她没有回来。她死在听澜崖的雾里了。
谢临渊把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那件叠好的旧衣是一件淡青色长裙,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花枝。
他摸了摸衣料,棉布已经洗得发软了,边角磨得微微起毛,看得出穿过很多次。他把裙子叠好放了回去。那只破损的陶埙上有一道裂痕,从吹口一直延伸到底部。
他拿起来试着吹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像隔着一层旧棉花。那面缺了角的小铜镜镜面上满是划痕,映出来的影像是模糊的。但他拿着它凑近了看的时候,模糊的影像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就是他自己的。
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那张脸和镜子里的人有七八分像。他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回了箱中。
所有东西看完之后,他重新把木箱合上,锁扣扣好,搬进屋里放在墙角。他把它摆在那只旧木柜旁边,并排放着。
然后他站在屋里看了看那两只箱子——一只是他娘的遗物,一只是他自己带来的荷包和旧物。
两代人攒的东西,隔了二十年,终于放在同一间屋里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把院门关上了。
傍晚殷昼又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看了看谢临渊的脸色,又看了看屋里墙角那只木箱的位置。
"看完了?"
"看完了。"
殷昼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你娘那件青裙子——你和你娘一样,穿淡青色好看。"他走了。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晚风从屋檐下穿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他穿的就是淡青色的衣袍,当初顾听澜替他做的那件。袖口绣着一枝桃枝。已经洗了很多次,颜色有些褪了,但那一枝桃枝还清清楚楚地绣在那里。
他摸着袖口那枝桃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老梅树的枝丫间穿过,带着梅花的气味。
他忽然想——他娘大概也有过这样的夜晚。站在同一棵树下,想着某个人。他娘等的那个人最后来了。他等的那个人——还在那根线的另一端,不知道握着线的人有没有松手。
他站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屋。灯点起来,火苗稳稳地亮着。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袖口那枝桃枝摸了又摸。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只木箱打开,取出那件淡青色长裙,叠好,放在自己床头的木柜里。和他的旧衣并排放着。他关上柜门,躺了下来。枕边那枚暖玉还温着。
他闭上眼。院子里那棵梅花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把香气从窗缝里送进来。他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慢慢睡着了。
那夜他没有做噩梦。他梦到他娘坐在院子里那棵梅树底下,背对着他,在缝一件衣服。她的背影是淡青色的,头发松松地绾着。她想转头看他,但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话是温柔的。他在梦里蹲下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风从树梢上穿过。他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是他在魔界第一次笑着醒来。
日子又往前滑了一段。腊月里有一天下起了雨夹雪。
谢临渊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老梅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细细的水珠。石阶和矮墙在雨雾里泛着暗淡的水光,檐角的滴水一声接一声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雨雾把整座小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安静里,街上没什么人。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一本书,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翻着。风从檐下灌进来,带着雨雪的潮气。
他翻了几页之后忽然听到院门外有人叫了一声:"——少主?"
声音有些急,语气急促。
谢临渊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一个守卫站在门外,浑身被雨雪打湿了大半,急促地朝他躬身行礼:"少主,殷大人请您去一趟议事殿。有——有急报。"
谢临渊看着他脸上严肃的神色,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回屋拿了外袍披上,跟着守卫走了出去。
雨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上静悄悄的,檐下的滴水声一串接着一串。他快步穿过街道和盘山的石阶,到了议事殿门口的时候,殷昼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脸色不太好。
他见谢临渊来了,把手里那卷东西递了过来。
"云渊仙宗的信。信使送来的,点名给你。"殷昼顿了顿,补充道,"信使说是贵重的急件。到门口放下就走了。"
谢临渊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封得严实,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封口处那个字迹——那行"谢临渊亲启"五个字,他看了十年。笔锋温润,收笔处微微带钩。是顾听澜的字。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雨雪里,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白。殷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殿内,留他一个人站在廊下。
谢临渊看着手里的信。信封被雨雪打湿了一角,纸面有些潮了。他攥着信封站了很久。雨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顶,慢慢积了一小层白。
他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临渊:入冬了。门前的桃树今年没怎么落叶,不知为何。你不在了,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那盏灯油尽了,我收起来了。但等你想回来的时候,我再挂上去。你始终是这里的人。我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师尊"。就这几行字。
谢临渊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迹有些微微的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那支笔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锋不那么稳了。
"我等你"三个字,最后的收笔有一道极细的拖痕,像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
谢临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收进了怀里——和暖玉放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雨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擦了一下,但那水珠不知道是雨雪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回院中,在廊下坐了下来。他没有回殿内。他就在自己的廊下坐着,手里握着那封信。
雨雪落了一整夜。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了晨光里。他去了殷昼的住处。殷昼正在吃早饭,看到他一身的寒气,放下碗筷。
"你看了?"
"看了。"
"……决定?"
谢临渊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拢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回一封信。"
殷昼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书案上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笔。他递过去的时候没有问"你打算写什么"。谢临渊接过来,在桌边坐下。
他提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落笔了。他只写了几行字。比顾听澜那封更短。他写完之后折好,递给殷昼。
"帮我寄出去。"
殷昼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顾听澜亲启"。他什么也没说,拿着信出去了。谢临渊坐在桌边,看着晨光里浮动的灰尘。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封信——顾听澜写的那封。
纸页贴着他的心口。暖的。他昨天夜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闭着眼都能背出那几行字。他收到这封信之前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去。收到之后他也没有想好。但他回了信。很短的几行字。
他回了什么?
他写的是:"那盏灯,等我回来再挂。"
没有更多了。没有"师尊",没有"我想你",没有"等我"。但他写了"回来"。他写了"等我回来"。
这是他离开之后第一次说"回来"两个字。他知道他会回去的。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他需要走完该走的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才能坦然地回到那扇门前面。
推开门,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坐在殷昼的桌边,看着窗外的天光。雨雪停了。远处山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山脊,忽然觉得春天可能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