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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下部 · 第三章 · 少主 夏末的时候 ...

  •   夏末的时候,殷昼带谢临渊去见了一个人。

      说是去见,其实并没有提前告知谢临渊此行目的。
      殷昼只说"今天跟我出去一趟",便带着他穿过大半个城池,沿盘山的路往城后最高的那座山峰走。那座山峰上有一座殿宇,不张扬,青石垒砌的墙面爬满了藤蔓,檐角暗金色的风铃在风里响着。
      殿宇前面是宽阔的石坪,石坪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伞,遮住了大半个坪顶,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片碎金。

      殷昼领他走到石坪中央,在那棵古树面前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向谢临渊。

      "跪下。"

      谢临渊站着没动。他看着殷昼,眼神里带着疑问。殷昼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跪下。"

      谢临渊看着殷昼的脸。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郑重的神色。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跪了下来。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子里。
      殷昼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比他稍后半步的位置。

      "这是你外公。"殷昼说。他抬头看着那棵古树。"魔界前任至尊,殷阙。你娘的亲生父亲。你从没见过他——他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

      谢临渊跪在青石地面上,仰头看着那棵古树。风吹过树冠,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像有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说了什么。

      "你外公把魔界交到了你娘手上。你娘把它交给了我。我守了二十年。"殷昼的声音从身旁传过来,平平静静的,"现在你回来了。该交给你了。"

      谢临渊偏头看他。殷昼跪在那里,侧脸的轮廓被透过树冠的碎光照得明灭不定。他的神情很平静,但谢临渊注意到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在用力压住什么。

      "我没想过要接。"谢临渊说。

      "我知道。"殷昼说,"但你娘留下的话——'让我的孩子活着,不必回来报仇'。她没说'不要回来接这个位置'。她只是要你活着。活着的人总要有个去处。魔界就是你的去处。你娘若在,也会这么说。"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棵古树。光影在脸上晃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整座山峰的气息。

      "……我娘叫什么?"他问。他当然知道,但他想听别人说出来——像确认一件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事。

      "殷蘅。"殷昼的声音低了一些。"蘅是一种香草。你外公给她取这个名字,说她像香草一样清润。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谢临渊跪在那棵古树面前。他缓缓地、郑重地俯下身,额头触到了青石地面。石面冰凉粗粝,抵着他的前额。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很久——像在做一件他迟到了十八年的事。然后他直起身,重新端正地跪着。

      "我以后再来。"他说。

      殷昼没有答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了。"

      从那一天起,谢临渊开始跟着殷昼出入魔界的议事场所。他坐在殷昼下首的位置。起初只是旁听,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观察座中众人的面孔。
      他发现魔界的议事和云渊仙宗有相似之处。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争辩,有的人嗓门大,有的人沉默寡言,有的人拿着茶杯掩饰自己的表情。他看着那些面孔上的焦虑、愤怒、盘算和妥协,慢慢学着分辨。
      但他始终没有说话,众人也尚在观望这个从天而降的少主。他没有急着表态,殷昼也没有逼他。

      秋天的时候他第一次开口,是在一次关于边境粮道的议事上。众人争论了很久没有结果,殷昼看向他。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东面那条路修了,但沿途的哨站撤了一半。运粮的人走到中段没有接应,之前出过事。先把哨站恢复,再谈拓宽的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殷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但没有表露。他转向众人:"就这么办。"

      那天议事结束之后殷昼走在前面,谢临渊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长长的廊道,檐角的风铃在晚风里响着。殷昼没有说话,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有意无意地等着身后的脚步跟上。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临渊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之外的"领地"。殷昼把城北一处旧校场拨给了他,让他用来练剑和训练守卫。校场不大,但四面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谢临渊每天清晨来这里练剑。魔界的守卫有样学样,如今每日清晨,校场里多了一群扎马步的年轻人。

      有一次谢临渊练完剑坐在校场边上的石头上擦剑。一个年轻的守卫犹豫了半晌,走过来问他:"少主,你用的这套剑法是——"

      谢临渊擦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云渊仙宗的。基础剑式。"

      那守卫愣了一下,没有多问,退回去了。谢临渊低头看着膝上的铁剑,剑面上映着他的脸,表情很平。他用布条把剑身擦干净,收回鞘中,站起来走了。

      他教那些守卫剑法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基础的招式——起势、步法、防守、退步。不教杀招,不教心法,只教能保命的东西。
      他教的那些东西里没有顾听澜后来教他的那几套独门剑式。他只教了最初级的部分——七岁那年顾听澜站在院子里,手把手教他的那几招。

      他教的时候偶尔会走神。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守卫的握剑姿势,想起某个人握着他的手说"剑是你的延伸"。然后他会回过神来,继续教下一招。动作连贯,语气平稳,没有人知道他停了那一瞬在想什么。

      入冬之后他开始习惯这边的气候了。
      魔界的冬天比云渊仙宗暖和一些,但有风,风很大。每天夜里都能听到风声从屋顶上刮过去,呜呜地响着。谢临渊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会把窗户关严实了,但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他有时候看着那盏灯,会想起另一盏灯。铜灯台,挂在门框边上的铁钩上,每天有人添油。那盏灯陪了他十年。他走的时候它还亮着。他后来没有再见过它。

      有一次殷昼在他屋里吃饭,吃完搁下筷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屋里这灯油味道不太对。我让人送好的来。"

      谢临渊愣了一下,说:"不用。这个就行。"

      殷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框——那里没有挂灯,连铁钩都没有。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谢临渊坐在灯下,看着火苗。他不知道殷昼看懂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习惯他改不了。每到一个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盏灯放在门口。
      云渊仙宗那个偏房的门框边有铁钩是顾听澜亲手钉上去的——他某天傍晚用一把小锤子敲进去的。谢临渊当时站在旁边看,问他"钉这个干什么",顾听澜说"挂灯"。

      当时谢临渊七岁。他不懂"挂灯"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懂了。那盏灯挂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灭过。

      谢临渊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灯壁。凉的。铜面被火苗烤热了,但边角是凉的。他把手收了回来。

      冬天过半的时候,殷昼有一天晚上来找他。两个人坐在梅树底下的石桌边,桌上搁着一壶热酒。
      殷昼倒了两杯。
      谢临渊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是梅子酒。和他每年在桃树底下埋的那坛一样。他端着那杯酒,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殷昼问。

      "这酒——"

      "你娘酿的方子。"殷昼说,"她以前每年都酿。后来不在了,我照着她的方子做。做得不如她好。"

      谢临渊把那一杯慢慢喝完了。梅子酒的甜和辣在喉咙里漾开,他端着空杯。殷昼又给他倒了一杯。

      "今年酿了不少,够你喝到开春。"

      谢临渊看着杯里重新满上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润润的光。他端起第二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当年我娘把你托付给我,她是怎么说的?"

      殷昼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小昼,替我看着魔界。等我回来。"

      "你没等到。"

      "没等到。"

      殷昼把酒喝完了,放下杯。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早了。你歇。"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但我等到了你。"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青石阶下去了,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夜风里。谢临渊独自坐在梅树底下,面前剩着半壶酒和两只空杯。他端起殷昼那只空杯,又斟满了一杯。
      他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举了一下杯,然后自己喝了。风从树梢上穿过,呜呜地响着。他在外面坐到了很晚,直到手指冻得发僵了才回屋。

      他关上门,把灯又添了一次油。他坐在桌边,把脖颈间那枚暖玉摸出来握在手里。玉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握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玉面上的纹路。
      温润的,浅浅的,有一条极细的裂痕——是当年他没有接住的那一下。他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痕,摩了很久。他把玉贴在心口上。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不知道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玉说的,也许是对戴玉的人说的。也许只是对自己说的。没有人应他。风在屋顶上刮着。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玉搁在枕边。闭上眼。

      那天夜里他又梦到了听澜崖。顾听澜站在崖边上,背对着他。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地响着。谢临渊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喊了一声"师尊"。顾听澜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几步,想绕到前面去看他的脸。但他走一步,顾听澜就往前走一步。他越走越快,顾听澜也越走越快。
      他追到崖边的时候顾听澜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往后迈了一步,踏空了。

      谢临渊猛地伸出手去抓——但只抓到一把风。顾听澜坠下去了,白衣在黑暗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鹤。
      谢临渊趴在崖边往下看——深渊在翻涌,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握着,什么都没有握住。

      他醒了。全身是汗。窗外天还黑着。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那枚暖玉还在。温热的,被他刚才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把玉贴在了额头上,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呼吸平复。
      他把玉重新戴好,躺下。他没有再睡着。他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生火、做饭、洗碗。他端着粥碗坐在廊下吃,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深冬了,树上光秃秃的,枝干虬结地伸向天空。谢临渊喝着粥,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来魔界快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云渊仙宗。那个时候他每天早晨推开偏房的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门框边那盏灯,和院子里拿着扫帚的顾听澜。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后来的事。那个时候他以为那会是一辈子的日子。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去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把铁剑拿起来,推开了院门。

      外面的街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沙沙地响着。他看到街口面摊的老板娘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
      他背好剑,往校场的方向走去。路上他遇到几个年轻的守卫,他们朝他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少主"。他点了点头,走过去。
      太阳在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张脸,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投在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心里还想着那个梦。顾听澜在崖边上后退了一步。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站了两息,然后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暖玉的位置。玉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温的。还在。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来,把他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走在晨光里,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去。但他知道——只要这枚玉还在温着,他就还没有走远。他还在那根线上拴着。那根线很细,但还没断。他走得不远,还回得来。

      他在等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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