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名为朝朝暮暮》云山风雨

2、对赌 赌上一切为

　　晨光里，谭清倚在温室门口，脸上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春风一样淡淡的笑意，就像是两人仍然在学校里，昨天才分开，第二天早晨忽然偶遇了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他衬衫上多夹了一个工牌儿。

　　文迪忽然感觉这两年恍如一日，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可以坐在草地上，专心看他画画时深深如水的眼睛。

　　但她还是想起自己来找他是有任务的，赶快拿出包里的平板电脑：“一会要讨论你画展的主方案了，我想，把初稿先给你确认一下。”

　　谭清摇摇头：“不必了。”他披上雪白的长褂子，坐到画架跟前：“策划的事情我不懂，大小姐您来主责就好，我只管画画。……韩成对你好不好？”

　　文迪没想到谭清话锋转得如此快，偷偷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脸色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

　　“读书的时候，你俩上课下课都快粘在一起了，韩成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女生都不一样，以为我看不出来？”谭清笑道。

　　文迪张张嘴说不出话，他是因为韩成才故意疏远她么？如果她当时主动跟他说了韩成只是她的老乡，他会不会……

　　她心猿意马了片刻，喉头一酸，毕竟时至今日，再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也没意思了。

　　谭清并没继续话题，打开颜料盒：

　　“你可以联系我老师过来，算是帮我站台，他肯定乐意。”

　　文迪接过谭清递过来的写着老师联系方式的白纸，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却迷迷糊糊就被送出了温室，回头一看，毛玻璃后面谭清的身影又回到了画架前，潜入了他自己的世界。

　　也许在他心里，自己真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妹罢了。

　　“醒醒啦！”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然后头也不回走向会议室去。

　　文迪花一晚上改的策划案，意料之中地在会议上被她父亲批了个狗血淋头，满室同事都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老板对亲女儿真的苛刻。

　　会议结束，文迪收好记录本，返回办公室面无表情开始了重新梳理。文案，宣传版画，大图小图，联系广告等等大小事宜多如天上星星，虽然她父亲安排了整整一个团队给她，但是最重要的设计拍板工作还得自己来做。韩成没有拒绝她的帮忙的请求，可惜大部分时间是在帮倒忙。

　　“让还在倒时差的金主帮你干活，你可是独一份儿！”韩成半开玩笑。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但文迪没空细想，一边又扔了一个需要排版的文档给他，一边手下十指如飞继续修改策划案。

　　她一边修改，父亲严厉的批评一边还在耳边回荡：“话题度不够！这不是你们在学校玩玩，这是真刀真枪的生意，名声打不出去，后果就是亏损，再认真一点行不行！”

　　当时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的高压气氛，乌云一样压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冷汗直流地搜肠刮肚之后，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写进了策划案，但感觉话题度总是差一点，终于忐忑地伸手抽出了谭清给她的名片。

　　那是谭清在学校时的导师，美院的著名教授，虽然年届六十，却又前卫又潮流，开了自己的直播账号，粉丝众多。他常常在线上科普艺术史，讲讲绘画的浪漫主义前沿，但最爱讲的永远是他爱徒谭清各种痴迷画画的往事，最后永远会落在一句话上：“可是他到现在还是单身！”

　　若是给老师打电话，八成又会招来他的关心：“小文同学你现在到底是不是谭清的女朋友啊？”

　　想想就很尴尬。

　　韩成一边排版，一边回头瞄了一眼文迪，见她硬着头皮对着白纸念念有词，预演该怎么和老师交流，笑了：“你想请那个X教授？他哪里有空，那种大忙人，整天开不完的会。”
　　文迪白了他一眼：“谭清说……”

　　韩成脸色微微一沉，眯起了眼角，醋味都快泛出来了。文迪不再多说，笑了笑，把纸塞回了包里。

　　低头工作一个小时以后，韩成已经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一不小心把鼠标碰到了地上。他捡起鼠标，揉揉胳膊和眼睛：“累了。我们要不要先去喝个咖啡？”

　　“辛苦啦，我请你。”文迪微笑说，但心里暗暗腹诽：才一个小时就不行了，我一个女生熬通宵都是家常便饭……

　　两人去了一家位于大厦顶层的私人定制餐厅，坐在临窗的卡座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通明和高低起伏。厨师站在文迪面前，戴着口罩，开始熟练而精细地烤制雪花纹路的鲜嫩牛排。

　　韩成殷勤为她倒上餐前酒，灯光下如同熔化的黄宝石。

　　文迪微笑着喝了一口，心里却仍然满是她没改完的文档，一边与韩成聊天，一边还不忘记抽空回了十几条工作信息。

　　韩成不时斜着眼睛看看她，出言道：“放松一下嘛。别满脑子都是工作啦好不好？”

　　文迪微笑点头，勉强收起了手机努力把心思集中在面前美食上。

　　只是心中有事，珍馐入口，也索然无味。好不容易等到韩成去洗手间，她马上起身找了个隐蔽的隔间，掏出手机接着回复工作信息。策划案的安排繁琐无比，她希望尽量快点完成，留出机动时间。

　　隔间隔壁传来低低的讲话声。文迪忙着打字，一开始没注意，但过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音色有点熟悉，是韩成。

　　韩成显然没像他说的那样去洗手间，而是在和她一墙之隔的隔间里不知与谁打电话：“幻景上下都是一坨屎，画展这种活动也早就过气了，她肯定搞不成。当然，最好别让她搞成……”

　　文迪心中如同一桶冰水泼下，逼着自己站在原地听完，冷冷哼了一声。

　　她一言不发返回座位，重新掏出包里谭清给她的名片，拨通了老师的电话，表示希望他能来给自己的徒弟的画展站站台。

　　老师欣然应允：“谭清啊，肯定没问题！这次得跟他要几幅新作，他那些旧画我给学生都讲腻了，哈哈哈！小文同学，你现在是不是谭清女朋友？”

　　文迪瞬间面色通红，赶快敷衍过去，连声道谢挂掉电话。

　　有了老师当嘉宾，让他在他那个几百万粉丝的视频号里做做广告，想必挑剔如她父亲，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心情瞬间明媚起来，认真品尝了一块牛排，还不忘礼貌地赞扬厨师两句。

　　厨师得意一笑，做得更起劲了。

　　韩成回到座位，一脸抱歉对文迪说：“哟，我还说让你休息休息呢，结果刚也是接到一个工作电话，跟他们沟通了好一阵，没有陪你，不生气吧？”

　　文迪饮一口配餐酒，嘴角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摇摇头：“没关系。”

　　她本以为已经很了解韩成了，但此时却感觉到，他其实还是那么陌生。她还以为自己发现韩成对她如此口是心非会愤怒，但其实，心中沉沉如水，一点波澜都无，反倒如释重负，风卷残云般把盘中美食吃得干干净净。

　　厨师一脸满意，出门时连连鞠躬相送。

　　返回公寓，文迪倚在窗口，静静看着楼下韩成的迈巴赫开走，回身坐在书桌前一口气改完了策划案，然后抱着平板电脑去了谭清的画室，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成果跟他好好展示一遍。

　　谭清忙着赶进度忙得昏天黑地，但见她兴致勃勃，也没拒绝，给她拉来一把椅子，自己边画画边笑着听。

　　文迪心中憋闷太久了，话匣子一开刹不住，从策划思路讲到每幅画的宣传文案，顺便告诉了谭清他的老师多么愿意帮忙，以及他对谭清的夸奖和器重，整整说了半个小时，谭清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文迪忽然发现自己在唱独角戏，有点尴尬，赶快喝了一口水。

　　谭清正画到关键一笔，不好分神，便只微笑道：“老师就是喜欢打趣。”

　　文迪扁了扁嘴，她只是忽然好想和他说说话，但是看谭清如此敷衍，显然他满脑子都是他的画……

　　沉默了片刻之后，文迪冲口而出：“学长，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觉得我……是特别的那一个？”

　　谭清一愣，忽然意识到这几天连轴转的画画下来确实有些精神不济，只以为文迪只是过来和他闲聊，却没花精力多顾及一下女孩子的心思，确是不应该了。他赶快放下笔，开口道：“小迪，其实……”

　　文迪双颊通红，没等他说完，起身就逃出了温室。

　　因为有著名教授的加持，加上团队的卖力宣传，文迪策划的画展直接在城里拉满了话题度，门票预售也相当顺利，好几家想打广告的公司慕名而来，广告收入也赚了个盆满钵满。她父亲经营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等架势，心想果然是年轻人了解年轻人，看女儿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了。

　　办公室里，文迪和父亲对坐，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半天，她父亲才一脸正式地开了口“这次做的不错。”

　　文迪丝毫不敢放松，依旧正襟危坐：“还有两个风险。第一，这次改策划太突然，谭清那边画还没有准备完。第二，画没完成所以内部主题我现在没法定，相应的印刷品也没法准备。我担心他一个人速度不够快，给他安排个助手吧。”

　　父亲微笑：“你自己来定吧。小迪，我一直以为，幻景做画展，早就已经到头了。一开始把这个任务给你，从来没希望过什么，你能做的这么好，属实是个奇迹。但是……”

　　他从办公桌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文迪面前。

　　“这么多年，眼看着艺术这条路越走越难，我已经想好把公司卖给恒星，钱留给你就好了。干公司太辛苦，我还是希望你找个安稳的工作，有事做就好，别操那么多心。”

　　文迪接过文件，扫了两行就睁圆了眼睛：“您怎么能签这样的协议？”

　　那分明是一份对赌协议，对方正是韩成的恒星投资公司。半年前公司资不抵债险些破产，为了得到投资度过难关，父亲同意了一个很离谱的目标营业额度，一旦达不到，就得把公司卖给恒星。

　　难怪韩成不想让自己做好，他盯着的是她和父亲的事业。

　　“我不同意。”文迪攥紧了椅子扶手，欠身向前盯着父亲：“我喜欢画。我们公司能让真正的好画不被埋没，但韩成可不会关心画的事情，他会毁掉您的事业，我不会让他买走的。这次的画展门票加广告收入，已经差不多能够得上您答应的营业额度了，再努努力我们就赢了！”

　　父亲深深皱着眉头凝视着文迪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无奈一笑：“和你妈妈一样，总是喜欢挑最辛苦的那条路……丫头，加油吧。”

　　文迪从父亲办公室出来，感觉四肢百骸全是劲力。她打了鸡血一样径直冲进了谭清的画室，关掉手机，撸起袖子先把他的画室整理了一遍，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

　　“我要当你的助手！我们必须赶快把这些画定稿，之后还要弄宣传品联系广告方赞助方一大堆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谭清看着秒变整洁的画室，“我不用助手”那句话到底也没说出来。

　　“昨天你过来的时候......”谭清本想补上一句道歉，但文迪摇摇手：“别在意。”

　　她拿起桌边的对讲机吩咐门口的保安：“如果韩成过来，就说我不在。”

　　谭清看愣了：“突然间这是怎么啦？”

　　文迪放下对讲机转身看着他，目光如铁石坚硬：“我一定要帮你把画展弄成爆款，把你的名字打出去。”

　　谭清虽没搞清楚情况，但文迪眼里那点光芒，让他从心底里感觉亲切。在学校里她决定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活像一只乍着毛却眼神坚定的小兔子。

　　他微微一笑：“敢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