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名为朝朝暮暮》云山风雨

1、归来 重新见到你

　　登上回国的飞机前，文迪例行公事地在工作群里留了言：晚上六点到机场，不必来接。

　　她按下发送键，并没等待回复，便将手机放回手包，和同行的同学韩成一起登上了飞机。

　　那个工作群是她父亲一手建立的小小王国。他是幻景艺术公司的创始人，带着公司在S城文化界精耕细作十余年，已经颇有声望。

　　她厌倦透了每次她汇报行程时各路高管没完没了的问候叮嘱，那些殷勤却干巴巴的话语后面全都是嘀嘀咕咕：若不是为了你是老大的女儿，谁愿意搭理你这个黄毛丫头？

　　而真正让她竖起耳朵期待回应的，恰恰是最不愿意在这种场合凑热闹的那个人。

　　只有谭清，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不会露出讨好的关注神情。

　　谭清是她父亲最器重的独立创作画手，从前是她的学长，现在是她的同事，一直是她心里念念不忘的月光。

　　一切始于大学的时候，她偶尔做了一次他的写生模特，只那一次便让她沦陷得无比彻底。那天在夕阳里，穿长裙的她痴痴地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修长双手下的画布上，女孩的眼睛温柔如水令人心荡神驰，但她抬起头探寻他的眼睛，却只看到深深如同古井一样的，看不透的宁静。

　　后来她特意选了绘画系的选修课，因为谭清是那门课的助教，好方便找各种借口溜进他的画室。

　　后来她出国留学，谭清则很巧地选择了在她父亲的公司就职，虽然看起来两人又多了一层同事关系的联结，但在工作和学业的压力之下，他们还是渐渐断了联系。

　　联系越少，越不好意思主动问他的好。

　　不知谭清看到她的留言，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想起自己，会不会微微一笑，会不会随手给她回复只言片语，哪怕是跟风的一句，欢迎回来。

　　飞机快降落的时候，文迪借口要去补妆，拎起手包去了洗手间，心中打鼓着打开了群里的留言——但上上下下搜索了几遍也没有看到谭清的回应。

　　广播中温柔的女声响起：飞机即将开始降落，洗手间将在十分钟之后停止使用……

　　文迪连忙收起手机，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补了妆，整理好衣装端庄地回到座位上。

　　座位上昏昏欲睡的韩成抬起眼睛，细细打量了她一下，帅气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笑意，半是打趣半含酸：“好看。这是多期待见谭学长啊，弄得这么好看。”

　　韩成和她都来自S城，他是投资公司“恒星”董事的公子，两人从小读同样的昂贵的私立小学中学，也算是青梅竹马。但他喜欢研究公司股份与风起云涌的金融战争，她则只醉心于那些墨笔丹青里浪漫情怀，两人虽然熟悉但总感觉隔着一层隔膜。直到这次她远赴国外，还恰巧和韩成选了一个学校，异国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陌生感才终于显得他们之间那点儿熟悉那样亲切而珍贵。

　　而她也渐渐发现韩成看她的目光里，除了关注，还有强烈的——占有的欲望。虽然有时候那目光让她不太舒服，但是确确实实，他的无限隐忍和温柔，始终只给了她一个人。

　　从未回应他的感情，她还是有些愧疚的。

　　文迪的脸微微一红，目不斜视坐下，躲开韩成的视线：“谭清？他和我只是工作关系而已，哪有什么期待不期待的……”

　　飞机落地了，在巨大的滑行噪音中，舷窗上的雨水划成丝丝缕缕的斜线。文迪抓紧自己的手包，双眼扫视着雨中远远的模糊的航站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犯傻：谭清怎么可能会来，怎么可能在那里等她。

　　韩成替她拿了行李，两人一起走向出口。

　　吵吵嚷嚷的接站人群中，文迪一眼就看见有个醒目的牌子写着韩成和她的名字。举牌的几个人西装革履相貌端正，连个头都是一样高的，引得路人纷纷打量笑语：这又是哪个富家公子回国的排场。

　　虽然是文迪自己吩咐的不要人来接她，但万里归来的时候，在机场热烈的欢迎气氛中，真的没见到父亲派的人，她还是有些黯然。

　　“韩总，文小姐！欢迎回来，请上车！”西装革履的人笑容满面迎上来，接过行李，领着两人一路走向了早已停在显眼位置的迈巴赫。车内已经备好文迪最喜欢的香薰和蛋糕，酒红色的蛋糕还做成了心形。

　　“太客气了。”文迪有点儿尴尬。

　　“对不起。”韩成笑道，“他们可能理解错了，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文迪脸一红，没有接话，拿起香薰瓶子端详：“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我一直以为挺小众的。”

　　“用心就找得到。”韩成笑着，窗外路灯的橙色柔光不住地掠过他那一双清眸，随后转过脸来，目光正正地对上了她的。

　　“小迪，我一直想问你……你愿不愿意真的做我女朋友？”

　　表白来得实在有点儿猝不及防。文迪睁大了眼睛，迎向韩成双眼中火一样的光芒，心脏一阵狂跳，手中却还是紧紧攥着手机。

　　飞行模式早就关掉了，电波已经畅通无阻，但手机里一直没有传出她期待的，为谭清特别设置的回复提示音。

　　她的心忽然就缓缓地，缓缓地冷静了下来。他是那么一个天才，高傲的，孤独的，整天与画为伴，怕是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过，自己一厢情愿实在太久，既然这样，趁早就算了吧。

　　说实话，韩成有哪里不好呢？对她无限温柔，与她门当户对，而且，他竟然还记得自己最喜爱的香薰味道。

　　文迪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韩成把文迪送回公寓，原想帮她打扫一下积满灰尘的房间，但文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把他打发走了。

　　“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啦。”韩成临走前半宠溺半责备地说道，“你尽可以找我帮忙。”

　　文迪倚在窗口一边看着迈巴赫绝尘而去，一边随手拿出手机给父亲留言：安全到家勿念。

　　然后随手把手机撂在床上，顾不上收拾东西，便打开电脑噼里啪啦修改起了最后一版画展策划案。

　　虽然她刚刚回国时差都来不及倒过来，但时间不等人，明天早晨项目组就要开会最终敲定画展策划的主方案。

　　这是她好不容易跟父亲争取来的机会，把这次画展做好，父亲才会认可她的能力，她自己在那些不服气的高管面前，才真的能抬起头来。

　　韩成跃跃欲试地想帮她做好这件事情。最近市场萧条，恒星给了幻景一笔可观的投资以度过危机，所以帮她做好经营，也算是他投资后跟踪管理的成绩。

　　她正专注修改策划案，听到聊天群里的通知忽然一响，马上伸头看了一眼，跳进眼中的是父亲公事公办口吻的留言：

　　展出计划更改，将以谭清的近期作品为主，主题你们自己定。会议时间不变，拿出新方案来。

　　五秒钟后，谭清回复：好的。

　　文迪反复阅读了几次信息，不敢相信：离画展开始时间已经倒计时了，怎么可能说换就换？之前她花在策划上三四个月的功夫岂不全白费了？

　　文迪仰头灌下了一整杯咖啡，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做了替代方案的想法，然后拨通了韩成的电话。

　　这算是他们正式做男女朋友之后的第一通电话，但却被文迪生生讲成了工作安排，从主题如何重做到宣传如何策划到布置如何升级到配套人员怎么变动。讲完工作安排，她一脸不好意思补充了一句：“就是这样，时间紧任务重，我可能需要你再多帮点忙啦。”

　　韩成没有回答她帮忙的要求，却忽然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换成跟谭学长合作你挺高兴的？”

　　文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带着一抹笑，马上板起了脸。

　　文迪一夜没睡，把新的策划案修改了四五遍，直到早晨准备出门时才发现化再浓的妆也遮不住熊猫眼，只得顶着黑眼圈去了父亲的公司大楼，但没有直接上楼，先拐进了楼下的小花园。

　　因为谭清不喜欢人多嘈杂，父亲干脆安排了花园里的一间玻璃温室给他做画室，绿树青草环抱，展眼不见逼仄，只有心旷神怡。

　　谭清还没来，门锁着。文迪试着用自己的卡碰了碰门禁，没想到竟然开了，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小心翼翼进去，好像偷偷踏进了不属于她的城堡。

　　画室里左一堆右一堆都是画具参考书等等杂物，和他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乱。

　　她还没毕业，谭清就被父亲高薪聘来做了画师。他手握那么多offer却偏偏选择了这个小公司，据他说原因只有一个：有足够的自由。

　　彼时文迪正因公司股权的事情与父亲闹得反目，听说谭清竟然甘做父亲的走狗，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再说，转身就出国留学去了，声称散散心。

　　但是她一直在期待着谭清的联系。

　　她早就冷静下来不生气了，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她开不了口，他也一直沉默。

　　沉默之中，文迪的心终于慢慢倾向了韩成。
　　她努力想着韩成的好，压下心中关于谭清的汹汹回忆，回身想要出门，毕竟不经允许进来实在太冒失了。

　　但她还没碰到门把手，毛玻璃微微一暗，有人拉开了门，接着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哟，小迪？”

　　文迪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