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梦中人与访客 暮晓是 ...
-
暮晓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凌溯的。
说来也怪,暮晓到现在也不知道凌溯在梦中为什么会是流星雨队长这个设定。
只不过是抬眼的瞬间,暮晓就觉得那是跨越虚实世界的相望。
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指尖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门半开着,他往里望了一眼,视线和暮晓对上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学生。
奶奶出去打水了,张小辰趴在床边补觉,头发乱糟糟地盖着侧脸。
乍一看,暮晓又恍惚地觉得张小辰就是梦里的星辰。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 你怎么样了。”
凌溯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的针孔上,又很快移开,落在墙面上,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
暮晓看着他。
少年眉眼清晰,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头微蹙,脸上是藏不住的愧疚和局促。
很熟悉。
不是现实里朝夕相处的熟悉,是梦里那种反复交叠的熟悉
—— 回廊里擦肩而过的身影,暗处递来的一句提醒,被泠玥质问时躲闪的眼神,还有夹在强硬规则里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放水。
凌溯。
凌溯。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和梦里那个进退两难的流星雨副队长,慢慢重合,又慢慢错开。
“你怎么来了。”
暮晓的声音还有点哑,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
凌溯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梦里的凌溯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残星原的隘口,他放了她们一马,背对着她们留下一句 “快走”,语气里也是这样沉甸甸的无力。
暮晓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她嘴角扯了一下又迅速落下,眉宇间的不爽流露在外表,满眼写着,你怎么不去跟你那个女朋友过去了。
啧啧啧,人心果然就是这么荒谬。
原来连道歉的姿态,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为泠玥的霸凌,为他的袖手旁观,为他明明站在她这边,却被家世和对方的强势压得抬不起头,连公开站出来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就像梦里的凌溯,明明看不惯苍辉的做法,却被身份、被规则、被和泠玥的羁绊捆得死死的,只能在暗处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没什么对不起的。”
暮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窗外,“你也没义务帮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凌溯心上。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站在床边,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天憋出一句:
“泠玥她…… 她家里那边,我会尽量去说。以后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暮晓没接话。
她信吗?
她信他是真心想弥补。
可她也信,他做不到彻底挣脱。就像梦里的凌溯,永远不可能彻底倒向曦光阵营,永远都在中间摇摆。
人都是有枷锁的。
她懂。
只是懂,不代表可以不在意。
凌溯又站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说话的兴致,讪讪地嘱咐了两句好好养伤,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落在走廊里,很轻,很快就远了。
仿佛他消失在这条时间线上的尽头。
暮晓收回目光,落在床头柜那袋水果上。
袋子是崭新的,水果洗得很干净,码得整整齐齐。
就像梦里凌溯每次暗中递来的消息,谨慎,克制,带着一点无济于事的温柔。
青奕是下午来的。
她没拎太多东西,只带了一本课堂笔记,还有一小罐自制的柠檬蜜。
推开门的时候很安静,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醒啦。”
她走到床边,笑了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几天呢。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暮晓看着她。
短头发,干净的眉眼,说话语气爽利,眼底却藏着软。
像极了梦里那个从弃子身份里挣脱出来,拎着短匕闯禁闭室的青奕。
“好多了。”
暮晓也弯了弯嘴角,是醒过来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谢谢你过来。”
“谢什么。”
青奕把笔记放在床头,
“你落下的课我都记了,等你出院慢慢补。以前我被人堵的时候,你也帮过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暮晓记得。
是去年深秋的一个课间,泠玥带着几个人把青奕堵在走廊拐角,抢她的画本,说她装清高。
那时候张晨不在,暮晓刚好路过,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把青奕拉到了身后。
其实那时候她自己也怕。
她也经常被泠玥针对。
可她就是看不得同样的事,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后来青奕就常常和她走在一起。话不多,但是会在她被刁难的时候默默站过来,会在她没吃饭的时候悄悄塞一块面包。
就像梦里,青奕明明自身难保,还是冒死把晓晔从禁闭室里救了出来。
“对了。”
青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放低了些,
“张晨的事…… 我听说了。你别太熬着自己。警察还在找,总会有消息的。”
提到张晨,空气又沉了几分。
暮晓指尖微微蜷缩,点了点头,没说话。
青奕也没再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光。
暮晓侧头看着青奕的侧脸,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梦里的画面 ——
残星原的风沙里,青奕背着受伤的晓烨,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却站得很直。
原来有些东西,梦里梦外,都是一样的。
傍晚的时候,医生过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
奶奶听完松了一大口气,攥着医生的手连声道谢。
暮晓躺在床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出院。回家。
这两个词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之后,就会被彻底戳破。
这十七天的梦太完整,太真实,真实到她有时候会恍惚:
到底医院是真实的,还是星海是真实的。
夜里张小辰回家拿换洗衣物,奶奶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暮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梦里流星雨队员巡逻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在陨尘村的小屋里,躲在门板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反应过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怎么还没从梦里走出来呢。
她翻了个身,动作牵扯到腰侧的挫伤,钝钝地疼。
这疼痛是真实的,
是跳楼摔出来的伤,不是蚀鞭抽出来的。
暮晓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她轻轻闭了闭眼。
梦里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祭台的星纹,锁链的冰凉,星辰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坠落时扑面而来的风。
以及,陨尘村小屋里,女巫婆婆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的 ——
“阿晓。”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听。
现在想来,哪里是幻听。
那是现实里奶奶的声音,穿过厚厚的梦境,落在了她的意识里。
是梦从一开始,就露出来的破绽。
只是那时候她不肯醒,便自欺欺人地忽略了。
可是,要是我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便就此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便就此知道梦境中的一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