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星星》脏星星

28、小说？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暮晓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心情的变化。

　　秋高气爽，天蓝得很干净，风里带着一点槐树花的甜香。

　　奶奶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张小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家走。

　　路上遇到邻居，都会关切地问两句，奶奶一一应着，嘴上挂着微笑。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暮晓话不多，只是偶尔点头表示感谢。

　　街道还是熟悉的样子。

　　卖文具的小店，巷口的早餐摊，放学路上会经过的老槐树。

　　十七天没走，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到单元楼楼下的时候，暮晓下意识地抬头往楼顶看。

　　高高的楼顶，边缘线清晰地映在蓝天上。

　　她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现在站在底下往上看，好像也不是很高。

　　可当时站在边缘的时候，脚下的黑暗像一张巨口，仿佛能吞掉所有的痛苦和无力。

　　“暮晓姐？”

　　张小辰见她站住，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连忙又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胳膊，“我们上去吧。”

　　“嗯。” 暮晓收回目光，应了一声，跟着她们往楼上走。

　　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

　　餐桌上放着没收拾干净的碗筷，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书桌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试卷。

　　时间好像停在了她接到父母噩耗的那一天。

　　奶奶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收拾屋子，烧热水，嘴里念叨着要给她补身体。

　　张小辰帮着整理东西，轻手轻脚的，生怕碰碎了什么。

　　暮晓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推开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桌，书架，床上的玩偶，墙上贴着的几张星空海报。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她站在门口，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上一秒她还站在星王宫的大殿里，看着祭台上的星纹流转；

　　下一秒就回到了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卧室，成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初三学生暮晓。

　　她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椅子还是熟悉的硬度，桌面上有她用铅笔画的小星星，歪歪扭扭的。

　　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了书桌角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放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旧笔，草稿本，同学送的贺卡…… 还有，张晨给她的那本手写小说。

　　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了一拍。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小说？

　　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拉开了抽屉。
　　东西很乱。

　　她指尖在里面翻了翻，很快就碰到了一个厚厚的、纸质封面的本子。
　　拿出来。

　　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点磨损，是张晨最喜欢的颜色。

　　封面上用银色的笔写着四个字：星之国纪。

　　字迹张扬又好看，是张晨的字。

　　暮晓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

　　冰凉的纸面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她记得这个本子。

　　记得张晨把它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说 “我写了好久，你是第一个读者”。

　　她也记得自己当时翻了前几章，觉得设定宏大，人物鲜活，晚上躲在被子里看到很晚。

　　后来学业忙起来，加上泠玥找事、家里气氛压抑，她就没再接着往下看，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再后来…… 就是父母出事，张晨失踪，她脑子一片混乱，纵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漫无边际的大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是她昏迷的时候，沉在记忆深处的这本小说，混着她所有的痛苦、恐惧、愧疚、妄念，自己一点点编织、补全，最后变成了一场长达十七天的、完整的幻境。

　　暮晓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本子。

　　纸张微微泛黄，字里行间还有修改的痕迹。

　　第一章，星之国的设定，王族与星脉，蚀雾与流星雨。

　　和梦里的世界，一模一样。

　　她往下翻，看到了星晨，看到了星辰，看到了王族双生花的设定。

　　再往后翻，她看到了星茫。

　　角色设定页的边缘，张晨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要是爸爸也会这样护着我们就好了。」

　　暮晓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如此。

　　原来星茫不是凭空出现的英雄。

　　是张晨写给自己的爸爸。

　　是她求而不得的父爱，是她在被抛弃的岁月里，一笔一划幻想出来的守护者。

　　现实里父母因为重男轻女抛下她们姐妹，她就在自己的故事里造了一个世界，让女性成为王族的核心，让星茫那样强大的父辈，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姐妹二人。

　　多傻啊。

　　傻得让人心疼。

　　她继续往下翻。

　　剧情走到星晨献祭，星辰顶替姐姐的身份活下去。

　　和梦里的走向，分毫不差。

　　只是张晨的原稿里，没有暮晓这个寻星者，也没有陨尘村、没有青奕、没有泠玥和凌溯那么多细碎的支线。

　　那些人物，那些情节，那些一路逃亡的波折，全是她自己的记忆，在梦里补进去的。

　　张晨搭了一个舞台。

　　而她，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妄念，带着所有现实里的人和痛，在这个舞台上，演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悲剧。

　　暮晓合上书，把本子抱在怀里。

　　封面贴着胸口，硬硬的，凉丝丝的。

　　她终于彻底分清了。

　　哪些是张晨写的故事，哪些是她自己的梦。

　　哪些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哪些是她投射进去的影子。

　　女巫是奶奶。

　　泠玥是霸凌者。

　　凌溯是被枷锁困住的少年。

　　青奕是向她伸出过手的同伴。

　　星辰是张小辰，是被恐惧攥住喉咙、只能在夹缝里求全的妹妹。

　　星晨是张晨，是写下整个世界、却永远停留在过去的人。

　　星茫是张晨幻想出来的父亲，是从未降临的庇护。

　　晓晔是路边那个流浪的孩子，是她伸手帮过、却救不了张晨的讽刺。

　　而苍辉，是那个带走张晨的、面目模糊的恶人。

　　一场大梦，所有角色，皆有来处。

　　所有情绪，皆有根源。

　　“暮晓姐？”

　　门外传来张小辰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

　　暮晓吸了吸鼻子，把本子放在桌上，抹了下眼角，应道：“进来吧。”

　　张小辰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桌边。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 姐姐写的那个本子？”

　　“嗯。”

　　暮晓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我刚才翻了翻。”

　　张小辰把水杯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本子，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写了好久。”

　　她声音很轻，“晚上姥姥睡了，她就趴在桌子上写，写到很晚。她说…… 要写一个很厉害的故事，里面有会保护我们的爸爸，有永远不会分开的姐妹。”

　　永远不会分开。

　　暮晓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钝钝地疼。

　　张晨在故事里让姐妹俩永远在一起，让星茫永远护着她们。

　　可现实里，她先走了。

　　留下妹妹一个人，留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

　　“她还说，等写完了结局，要第一个给你看。”

　　张小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下眼睛，“她说你最懂她的想法。”

　　暮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轻，风卷着桂花的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苦。

　　张晨没写完结局。

　　故事停在星辰独自守着星王宫，等着姐姐回来的地方。后面的页数，全是空白。

　　而她，在昏迷的梦里，替张晨写完了后半段。

　　写了一场崩塌，一场坠落，一场梦醒。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写下一行字：

　　「梦该醒了：我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