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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人共春山 洛听眠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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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听眠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大约是与“热闹”二字无缘的。
自梧桐镇那一夜起,她便学会了缩着肩膀走路,学会了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以为往后余生,都要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日子熬下去。
可老天爷偏偏塞给她两个,半点不肯让她“安静”的人。
“听——眠——!”
这一日,主峰的演武堂才刚散学,一道清脆的嗓音便穿过熙攘的人群,直直朝她奔了过来。
是阿诗。
如今的阿诗,早已不是当年梧桐镇里那个揣着麦芽糖、怯生生躲在墙根后的小兔妖了。她凭着一手惊世骇俗的阵法天赋,成了内门阵法堂里清虚长老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一双兔耳也早收敛得干干净净,瞧着与寻常人族贵女并无二致。可无论旁人如何追捧,每到散学时分,她总是第一个甩开那些围着她转的内门天才,笃笃笃地,一路小跑到听眠身边来。
“喏,给你留的。”阿诗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层层剥开,里头是几颗剥得整整齐齐的松子糖,“师尊今日赏的辟谷丹,我尝着甜,想着你最爱这一口就偷偷替你藏了两颗。”
松香在舌尖一点点化开,甜得心里都荡漾出暖意。
从梧桐镇的麦芽糖,到主峰的松子糖——一晃这么多年,变了的东西太多太多,可阿诗塞糖时那副献宝似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竟一点也没变。
“阿诗,”听眠含着糖,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跟我还谢什么。”阿诗仰起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对了,繁星师姐让我带话——今日申时,老地方见,她说有‘天大的好事’。”
所谓“天大的好事”,不过又是司徒繁星寻着了一处好玩的去处。
这一回,是主峰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杏花坡。正值春山杏雨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过,落英便簌簌地织成了一场粉白的雨。
听眠和阿诗赶到时,那一袭烈烈红衣的少女,正大喇喇地仰躺在花树下的软草上,一条腿翘着,叼着一根草茎,身旁还搁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封着朱泥的酒坛子。红衣衬着满头落花,张扬得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哟,可算来了。”司徒繁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冲她们招招手,“愣着做什么,过来过来。瞧瞧师姐给你们弄着什么好东西了。”
那“好东西”,是半坛主峰膳堂窖了三年的杏花酿,还有一油纸包烤得金黄流油的蜜薯。
“师姐,这酒……是你从膳堂……”听眠话说了一半,自己先心虚地噤了声。
“嘘——”繁星痞里痞气地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一转,“不许声张。这叫‘物尽其用’。那老伙夫窖了三年也舍不得开,白白便宜了坛子里的耗子,倒不如进了我们仨的肚子。”她说着,利落地拍开泥封,给两个小的一人倒了小半碗,“尝尝,就一点点,醉不了。”
那一下午,三个女孩便在这漫天杏雨里,笑闹到昏天黑地。
繁星逞强多灌了两碗,不多时便红着脸、搭着阿诗的肩,含混不清地吹嘘起自己当年如何在内门大比上一鞭抽飞了三个世家子弟;阿诗被她压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停不下来,一时兴起,纤指在空中飞快地一阵掐算、结印,一道极小巧精妙的风纹阵法悄然铺开——刹那间,满坡簌簌飘落的杏花,竟不再往地上坠,而是尽数打着旋儿,汇成一条粉白的花河,绕着三人咕噜噜地转起圈来。
“哇——!”听眠仰起头,任那漫天花瓣落了自己满身满发,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欢喜。
她也不是全然只会看着的。趁两人不备,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自己亲手腌的、酸甜可口的野果脯,一人嘴里塞了一颗,惹得繁星酸的“唔唔"直叫,阿诗则笑得直不起腰。
春日的暖阳透过花枝,细细碎碎地落在三个女孩身上。松子糖的香甜、杏花酿的微醺、野果脯的酸爽,还有满坡打着旋儿的花瓣——这一刻,听眠幸福得有点恍惚,仿佛一切只是一场美梦,又无比真实。
天色擦黑时,三人才尽兴而归。
繁星酒意上头,索性一手搭着一个,大大咧咧地揽着两个小的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我跟你们说啊,”她仰头望着漫天渐次亮起的星子,忽然感慨道,“我司徒繁星这辈子,别的不敢夸口,交朋友的眼光,那可是顶顶好的。”
她先是揉了揉阿诗的脑袋,又转头看向听眠,那双向来张扬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郑重:”喏——一个,是阵道百年难遇的天才;一个,是打叩仙门那日起,就一步一个血印、死都不肯把头低下去的硬骨头。”
“你们俩啊,”繁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往后可都得给我跟紧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是跟我司徒繁星过不去!”
听眠微笑着望着身侧这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又望向头顶那片沉沉的、缀满了星子的夜空,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阿娘说过的那句话——水从不会真正地消失,它只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流淌下去。
她想,或许梧桐镇小院里那些失去的温情,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化作了此刻这春山之上、这两个女孩身上的光,重新把她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一点一点地焐热了。
“好。”她轻轻应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往后……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
“这还用说?”繁星大笑一声,手臂猛地一收,把两个小的都紧紧箍进了怀里,“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赖!”
那一夜的星光,很亮,很暖。亮得仿佛能一直亮下去,亮到地老,亮到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