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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雨藏暗澜 主峰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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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的日子,是在洗砚池畔那一场场连绵不绝的杏雨里,一天天淌过去的。
这一日散学,阿诗照旧甩开了那些围着她转的内门天才,笃笃笃地小跑到听眠身边来。可听眠的目光,却在触到好友鬓角的一瞬,悄悄顿住了——
那几缕藏在乌发间的白丝,竟比上个月,又蔓延得明显了几分。
“阿诗,”她终究没能忍住,轻声问,“你这几日,是不是又往偏殿去了?”
“没有没有。”阿诗摆了摆手,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伸手很自然地把那侧的碎发往耳后一拢,恰好将那点刺眼的白,遮了个干净,“就是……最近功课多,没睡好罢了。走啦走啦,再迟了,玉衡长老又要念叨你。”
听眠望着她转身雀跃跑开的背影,方才心底刚泛起的那点暖意里,不知怎的,竟悄悄渗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主峰的修行,远比云牧原严苛得多。能破格坐进这主峰的演武堂,是一回事;能不能跟得上,却是另一回事。
演武堂高台上,传授水系法诀的玉衡长老眉头紧锁,望着洛听眠在半空中堪堪凝出的那一柄细弱水剑。那水剑不过维持了三息,便“啪嗒”一声化作一滩凡水,坠在了玄玉台上。
“水润万物,至柔亦至刚。洛听眠,你体内的灵力,为何总在坎位凝滞不前?”
四周不乏世家出身的内门弟子,闻言,便有人低低地嗤笑出声。“外门破格上来的,也就这样了。”一句轻飘飘的嘀咕,顺着风,不轻不重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听眠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抠着掌心。那道阿娘临终前以性命布下的封印,像一层裹得极紧的茧,将她体内真正澎湃的血脉死死压着——任凭她如何拼命,使出来的仙法,永远慢旁人半拍。
“长老,听眠体内的灵力并未凝滞!”
阿诗猛地站了起来。她一双素手在半空中飞快地掐算、结印,一道微缩的“金水相生阵”刹那间在听眠脚下铺成——原本溃散的凡水竟凭空倒流,眨眼便凝聚成了一面龙鳞纹路清晰可辨的水光盾,稳稳护住了她。
“妙极!”高台上的玉衡长老抚须大赞,“阿诗,你对天地灵气轨迹的推演,已不在阵法堂的筑基修士之下了。”
“是听眠自己的水灵力纯度够高,我不过是替她算准了轨迹罢了。”阿诗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又在桌案底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听眠那有些冰凉的指尖。
听眠侧过头看她,心底那点被人踩落的灰暗,瞬间被掌心的温度驱散,轻声道:“谢谢你。”
“跟我还谢什么。”阿诗朝她眨了眨眼,笑得一如往常。
听眠没有看见的是——
在她低头道谢的那一瞬,阿诗那只藏在袖中、方才还在飞快结印的手,正极轻极轻地、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她也没有看见,阿诗趁她不备,飞快地用指腹,揩去了鼻翼下方那一丝几乎要沁出来的、殷红的血。
这些替她推演的“举手之劳”,看似轻巧。轻巧到连阿诗自己,似乎都早已习惯了,不当一回事。
也轻巧到听眠没再想过停下来问一问,这一次又一次的“算准轨迹”背后,究竟悄悄熬掉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除了同窗共学,她们的主峰时光里,也少不了那一袭红衣烈烈的少女。
只是这一日,长廊尽头的司徒繁星却一反常态,没有大笑着朝她们招手。
她独自立在主峰的玄鹤驿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自九重天传下、封着神族残阳金纹的家书,那张往日里毫无阴霾、总是肆意张扬的脸上,此刻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姐?”听眠脚步一顿。
司徒繁星听见声音的瞬间,指尖灵光一闪,那封家书霎时便燃成了灰烬,随风散去,一点痕迹都没了。她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哦,是你们啊。”
“师姐,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听眠轻声问。
繁星背对着她们,红衣在初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那个父亲,又给族里递了封信。说是要联络几家旧部,重新夺回当年被削去的那个爵位。”
“这……对师姐的家族,不算是好事么?”阿诗小声问。
“好事?”繁星冷笑一声,“大厦将倾,我那几位叔伯,一个个却先红了眼,恨不能连夜就分了这份‘从龙之功’,争着抢着,要踩着旁人的骨头往上爬。”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几分讥诮里,竟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我那位父亲……近来行事,是越来越不像我从前认得的那个人了。”
听眠和阿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往下问。这些九重天上的滔天权谋,离她们这两个无家世背景的小丫头,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繁星却像是不愿再让这份阴霾扫了两个小的兴致,霍然转过身,眼里重新燃起了那股惯常的骄傲与侠气:“行了!大人的糟心事,小孩子少打听。只要本姑娘手里这条鞭子够快,九重天就是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们两个头上!——走,师姐带你们抓银鱼去!”
看着繁星再度恢复如常的背影,听眠脸上也跟着笑了笑,心底却莫名地,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地,疯长着。
而先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三个月后,沧海宗三年一度的“春山大比”。
“听眠,听眠!”消息传开那日,阿诗兴冲冲地跑来寻她,“三个月后的春山大比,咱们也一道去搜热闹吧?听说今年,连内门首席都要出场,到时候啊,可就真是万人空巷了!”
“好啊。”听眠笑着应下。
那时的她,还只当那是一场难得的热闹。她并不知道,这一场春山大比落幕之后,有些人,有些事,都将再不复,今日的模样。